第一卷

第2章 皇帝陛下的铁拳

第一卷 第2章 皇帝陛下的铁拳

我将看完的漫画塞进脚边的蓝色帆布包中。

缝在帆布包侧面的名牌上,有一排歪歪扭扭字迹写成的名字:

『二年三班加纳慎一』

头顶上的天空晴朗得令人神清气爽。

我所在的位置是自然公园的角落。这地方非常广阔,对于行动范围还很狭窄的小学生来说,甚至会觉得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地,鲜艳的绿色仿佛延展到天涯海角。

而我则窝在那样一片广大天地的角落——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树荫中,坐在一张似乎是挖掉天然石头的一部分而做出来的石造椅子上。周围看不到任何同学的身影,大家好像都跑去玩棒球或躲避球了。而我——只有我,没有加入他们的行列,坐在这里看从家里带来的漫画。

唉呀,看在别人眼里的话,应该只会觉得我是个阴沉的小鬼吧?

我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名御宅族了。

「喂,加纳。」

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声音,让我不禁抬起头来。

在我眼前,站着一名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女性,对我露出无奈的表情。

她是我班上的级任老师。虽然原本似乎是个风姿凛凛的美女,不过毕竟已经四十几快五十岁了,眼角的皱纹看起来特别明显。个性像男人一样,在学校只要看到有人在走廊奔跑,就会大声骂人——是个以恐怖出名的老师。

要被骂了!

我心中这么想着,并且赶紧把漫画藏到背后——但是,当然已经太迟了。

老师叹一口气后说道:

「……我才想说怎么找不到你,原来是躲在这种地方看书啊。」

「…………」

我感到沉重地垂下头。

反正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是「不要到这种地方来还在看漫画」、「你就是因为这样才那么笨」、「快去跟朋友一起玩」之类的。毕竟刚才我已经被其他老师说过好几次,所以眼前这位老师一定也会说同样的话吧?

就在我紧咬着下唇保持沉默时——老师用有点无奈的语气说道:

「跟大家离太远的话会赶不上回家时间,你要看书就去集合地点附近看吧。」

「……咦?」

我忍不住眨眨眼睛,抬头看向老师。

「那个……请问老师你不会……没收我的漫画之类的吗?」

于是老师吊起她那以女性来说相当浓密的眉毛,对我苦笑一下。

「如果这里是教室,而且现在是数学课或国语课,当然不行。但我们今天是来远足,而且现在是自由时间呀。」

「…………」

「加纳,你认为校外远足是为了什么目的而举办?」

「是让大家一起行动,培养互助精神的活动。」

我立刻就回答出来。

毕竟从以前开始,每次校外远足其他老师就会说这些话,听到让人耳朵长茧啊。

但是——

「那也是目的之一啦。不过,这同时也是一个机会,可以学习在学校课程中学不到的东西喔。」

「学校学不到的东西……?」

「光是靠加减乘除或汉字的读法,没办法让人生变得丰富。」

「丰富……?」

我的脑袋无法跟上这些难懂的话语,不漂歪了一下头。

对一个出生不到十年——连社会结构都还搞不清楚的小孩子来说,「人生」这个词太没有真实感了。更何况,对于在父母呵护之下优游自在生活的小孩子来说,「丰富」的生活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东西,没有办法具体想像出相反的状况。

「唔……」

老师稍微思考一下后,又问道:

「加纳喜欢漫画的什么地方呢?」

「嗯……主角挑战坏人然后打赢的地方。」

「你觉得那很简单吗?」

我摇摇头。

毕竟主角为了要打败坏人,必须要辛苦地创造必杀技,而且面对没有胜算的战斗,还是要不断挑战,直到自己浑身是伤。

「没错。」

老师对我点点头。

「漫画也是书,只要认真阅读也可以学习到东西。」

「……漫画也是书……」

这么说来,我父母也说过同样的话。在我父母的书架上,摆的满满都是漫画书和轻小说,而我也经常会从那里借几本书来看。不过,因为照爸妈的说法,那些东西是「工作需要的资料」。所以对我来说,那些书是「大人工作时要用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小孩子可以从中学习到什么的东西」。

「这是……」

我不禁有当领棒喝的感觉,紧紧凝视着漫画的封面。

「我的……课本?」

「只是『可能会』成为你的课本啦,一切都要看你怎么想啰。」

我至今依然记得——老师当时说着这句话的笑容。

*

我有一种从模糊意识中醒来的感觉。

微微睁开眼皮,可以感受到白色光线从隙缝中透进来。远处传来小鸟鸣叫声——让房间里充满一种「已经早上啰」的气氛。简单来说,就是所谓的「晨啾」(注:晨啾(朝チコソ)是一种动漫作品的表现手法o跳过夜晚的剧情而直接转换到早晨醒来的场景,让观众、读者自行想像前一晚发生的事情。类似中文作品中的「一夜过去……」。)。

「嗯嗯……」

我用力眨眨眼睛,擦拭掉仿佛贴附在眼球上的睡意后,坐起身子。

该怎么形容呢?总觉得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之前我还在当自宅警卫的时候,因为生活作息很不规律,睡醒的时间——或者应该说从熟睡到清醒的分界点都很模糊,让我即使起床也会觉得脑袋不清楚。但是,或许是昨天被大大小小的事情吓到累了,我晚上彻底睡死——而让身体的紧绷与放松之间能够获得适当的调节吧?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

「——早安,少爷。」

从门外传来如铃铛般可爱的声音:

「请问我可以进房打扰吗?」

「啊——你等一下。」

我赶紧用手摸摸自己的头,确认头发有没有乱翘。

应该没问题,睡衣也没事,早晨的生理现象嘛——唉呀,反正有棉被盖着也看不到,应该没关系吧?

「可以啰。」

「打扰了。」

隔着门板回应我之后——进到房间里的正是缪雪儿。

她是个拥有精灵耳朵的女仆少女,而且还有点冒失娘的特性。是个会让人不禁想吐槽「这什么多重属性啊!」的美少女。虽然对于这样的对象,我在妄想或游戏中已经很习惯,可是一旦变成现实而出现在身边,那样过度豪华的装备还是会让我忍不住感到紧张。

不,就算扣除那些「属性」,她依然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

亚麻色长发分别绑在头的两边,肌肤像瓷器般白皙细致,眼睛宛如宝石般呈现富有透明感的蓝色,饱满双唇则是淡淡的樱红色,简直太完美了。

五官清秀可爱——虽然不华丽,不过那张谦恭腼腆的脸,就是有一种惹人怜爱、光是看着就能被治愈的感受。

另外——

昨天因为发生太多事情而让我没发觉到——虽然她包覆在女仆装底下的身体好像很纤细,但其实隔着一层衣服也还是看得出来,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纵然没有丰满到会激出别人色色的感受,但是该怎么说?就是有一种会让人忍不住想抱住她的朴素感啊。

啊~~真是的,这女孩真的太可爱啦!

我被缪雪儿萌到忍不住想当场抱着枕头翻滚。而缪雪儿对我露出淡淡的微笑,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想法——我猜她应该压根没想到吧?

「您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哦哦哦!「您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居然能听到女仆对我如此说啊!

忍不住有种冲动想要对着远方呐喊。

以前总是觉得女仆作品中这种经典到不行的桥段实在令人羡慕得要死——但是一旦轮到我成为当事者,反而害羞得无法自拔啊。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了。」

我因为太过紧张的关系,竟回答了这么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想当然耳,身为异世界居民的缪雪儿不可能会回应「爹呀~都说好不要道歉了嘛」(注:这段对话最早出自于日本电视台于一九六〇年代拨出的综艺节目「シャボン玉ホリデ|」中的搞笑桥段,后来成为流,行语。),而只是一脸呆滞地歪了一下小脑袋。

「每次?」

「啊、没事、这只是……那个……约定俗成的对话。」

「约定俗成……?」

「呃,该说是我自言自语吗?对了,就是在我们国家里像打招呼一样的东西啦。」

我决定随便混过去。

而缪雪儿似乎也接受了我这个说法。她拉开窗帘让阳光透进屋内后,又再度问道:

「请问您要在这里享用早餐吗?还是要到餐厅呢?」

「咦?这里?在这里吃?」

「如果少爷希望的话,我可以端到这里来……」

「嗯——不,我还是去餐厅吃吧。」

既然都已经辞掉自宅警卫的工作,以后就不要连吃饭都在床上吧。或者应该说,我只是单纯地想要跟缪雪儿一起吃早餐罢了。可是总不能叫她「在这里跟我一起吃」吧?

我从床上爬下来,解开睡衣的扣子——

「…………」

结果当场僵住。

因为缪雪儿竟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拿着一件衬衫走到我身边。

「那个……」

「是?」

「你在做什么?」

「咦……?」

缪雪儿眨眨她的大眼睛,歪一下头。

「您问我在做什么……请、请问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呢?」

她的脸上立刻露出畏怯的表情。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而是我现在要换衣服。」

「是。」

「……我要换衣服了。」

「是……?」

缪雪儿困惑地凝视着我。

呃,所以我就说我想换衣服,希望她快点出去啊——

「我要换衣服了,那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说要帮忙少爷换装——」

「拜托不要啊!」

我忍不住发出惨叫般的声音。

我在睡衣底下可是只穿了一条内裤而已,而且现在还因为早晨的生理现象而很有精神。如果我现在脱掉睡衣话——未免太难为情了吧?

「非、非常抱歉!」

缪雪儿全身颤抖地退了下去。

结果大概是被什么东西绊到脚,让她大力摔倒。

「呀呜!」

「你没事吧?」

我赶紧跑到缪雪儿身边,抓着她的手将她扶起来。

「我、我没事的——非、非常抱歉!」

可是她却一脸恐惧地把手抽回去。

呜呜,这真是太伤我的心了,应该没必要像摸到脏东西一样把手缩回去吧?

「真的是非常抱歉,我竟如此不小心、做出失礼的行为……像我这样的人,竟触碰到少爷的身体……」

「咦……?」

她这番彻底出乎我预料的反应,让我忍不住发出呆愣的声音。

这女孩在说什么啊……?

「呃,你碰到我是没什么关系啦,或者说,指尖偶然的触碰能让双方不禁感到小鹿乱撞,于是便竖起旗标(注:旗标(flag)原本是电脑游戏的用语。后来延伸引用到其他类型的作品,用来暗示埋下了未来即将发生某种剧情的伏笔。)——不,我在胡说什么啊?」

说到这边我才终于理解。

简单来说,或许就是因为我刚刚忽然大叫「拜托不要」,让她以为触碰我是一件不应该的事情——以为我非常讨厌让缪雪儿碰到身体。所以就算我刚才抓住她的手扶她,她也擅自解释成「心中百般不愿的少爷特地让她触碰身体」。

她到底是卑微到什么地步啊?

或许是因为对缪雪儿来说,我是她从未见过的外国人——而且日本的价值观对她而言是完全的未知领域,所以她也搞不清楚我的「身分」究竟高贵到何种程度吧?因此她本来是想帮我换装,却被我当场拒绝,而让她误会我是「高贵到连触碰身体都不被允许的人物」吧?

这也太扯了。

我不禁叹一口气,接着为了解开她的误解而说道:

「你听好,缪雪儿。」

「是的,少爷。」

大概以为会被骂吧?她好像在忍耐什么似的,微微低下头。

「我不清楚在你们国家来说,究竟什么是『普通』。不过在我的国家,不管对方是谁,都不会有人因为稍微被碰到一下就生气的。」

唉呀,虽然有些女孩子似乎很讨厌被像我这样的御宅族碰到身体,不过那种事情提出来也只会让话题变复杂而已,现在就先别提吧。我接着简单向缪雪儿说明,就算我们是女仆与主人的关系,但是身分的差别也没有极端到光是碰到身体就要大骂「无礼」的程度。

「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所以你不用在意啦。」

「可是……」

「另外……」

我皱起眉头接着说道:

「那个……我之所以叫你不要帮忙我换装,是因为、那个、如果是在我们国家,那种事情通常不会让女性帮忙,所以我觉得很害羞。」

「……是这样呀?」

缪雪儿睁大大眼腈说着。

总觉得她好像还不太能理解——

「那我问你,如果我说要帮你换装的话,你会怎么想?」

「那、那太令人惶恐了!」

缪雪儿慌张地摇摇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比如说,如果我跟你站在同等立场,你不觉得让一个男生帮忙换衣服是很害羞的事情吗?内衣都会被看到喔?」

「那是……」

缪雪儿抬起眼睛看向我,脸颊微微泛红地点点头。

啊~~可恶!这女孩为什么每个动作都这么可爱啊!

「所以是同样的意思。总之,换衣服这种小事我可以自己来,缪雪儿就先去餐厅等我吧。」

「是……我知道了。」

或许是总算安心下来——缪雪儿恢复一脸笑容并点点头后,走出房间。

「……看来状况比想像中的还要辛苦啊。」

今后应该也会遇到各种想法上的不同吧……心中想着这样的事情,我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

换完衣服后,走在通往餐厅的走廊上。

虽然这里是异世界,不过既然居住的是跟我们一样的人类,建筑物的基本构造大同小异。只要追求便利性的话,最后都变成大致相同的构造可说是必然。这就跟平行演化的道理是一样的——只要基础条件相同,就很容易得出类似结果。

像我现在所处的走廊,给人的感觉就跟房子的外观一样充满洋房风格。

宽度大概可以让两个大人张开双手并行,窗户以等间隔设置,地板上铺满木制拼板,以各种几何图形排列成复杂的图案。

顺道一提,现在我穿在身上的这套衣服,听说是艾尔丹特帝国的标准服装。或许这也是平行演化的结果吧?衬衫跟裤子都是我已经见惯的东西。只不过,毕竟我受到的待遇等同贵族,为我准备的这套衣服在袖口跟衣襟满是各种精细的剌绣。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是好可爱啊。」

我指的是缪雪儿。

姑且不论是好是坏,我的嗜好其实是全方位的。从萝莉角色到像美埜里小姐那样的巨乳眼镜温和大姐姐就不用说,另外像巫女、女性护理师以及其他各种角色——除了妹妹角色之外,大部分的角色展性我都觉得很萌。

不过果然还是——不,该说正因为没有死角,所以最终来说成为平衡型吗?总之我对于像缪雪儿那样可爱的女仆特别没有抵抗力。尤其是她那清秀可爱的氛围,可以说紧紧抓住我的心啊。

是女仆是精灵又是冒失娘。

居然可以让那样的一个女孩子勤快地帮忙打理我的生活起居,真的是,该说是让人兴奋得按捺不住吗?总之就是幸福得无法冷静啊。

或许就是因为内心兴奋过头的关系——当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竟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看起来应该是一间拿来当仓库的房间。明明现在是早上,房里却一片昏暗。大概是因为墙上除了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几扇气窗之外,没有其他可以让阳光透进来的部分。为了让保存的东西不要因为紫外线或温度变化而劣化,通常像仓库之类的保管场所都会尽量不要让阳光照射到室内。虽然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总有一种「唯独这里还没天亮」的错觉——有点毛骨悚然。

就在我背脊莫名涌起一阵寒意,让我决定转身离开的时候……

「……!」

从房间深处传来的蠢动声,害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接着,「啪答、啪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黏上又剥开、黏上又剥开——感觉应该是有人光着脚走路的声音。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可是为什么又有宛如坚硬爪子刮地板的声音啊?

这么说来,我以前玩过一款又有恶灵又有古堡的惊悚系游戏,当中的礓尸犬要攻击时,好像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喀啦、喀啦」断断续续传来爪子触地的声音,慢慢靠近,声音越来越大——我记得我当时真的害怕极了。

光是「声音」已经足以煽动人类的恐惧心。

如果场所又是在昏暗且视野狭窄的地方,就更不用说。

「而且……」

这里可是异世界。

是个飞龙或精灵的存在理所当然的世界,就算出现殖尸也一点都不奇怪啊。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而独自颤抖的——下一个瞬间。

「——哦?」

从阴影中出现一张异形的脸。

细长口鼻与光溜溜的头部、朝两旁裂开的大嘴仿佛可以活吞一个小孩似的,肌肤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让人感受不到像体温一样的东西;宛如用刀子划开的细长瞳孔,无机质且机械性地把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过度恐惧,让我不禁发出惨叫般的声音,并挥起手臂。

紧握的拳头击中异形侧脸——应该算是脸颊的部涖——传回一阵钝重的手感。几秒钟后,拳头表面因为殴打覆有鳞片的地方,传来烧灼的疼痛感——喂!面对这种怪物,我赤手空拳的到底在干什么啊!

虽然以前在网路上看过「有游客在鬼屋中因为突然吓到而当场殴打工作人员」之类的事情,但没想到我自己居然也会在反射之下殴打别人。当一个人被逼急时,真的无法预测会做出什么事啊。

不管怎么说,总之我最后没有选择「逃跑」这个选项。

等到后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总觉得如果我现在轻易转身就会被对方一口咬住头。这下没办法逃了,就好像在RPG游戏中即使选了「逃跑」指令,也会出现『被敌人绕到后方了!无法逃跑!』之类的讯息一样的状况啊。

既然如此,就只能奋力一战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已经陷入错乱状态的我,朝对方的脸又殴打一拳。

好痛,超级痛的。我的拳头本来就没有经过什么锻链,而且对方的脸还像爬虫类一样覆满鳞片,会痛也是理所当然的。殴打对方只会伤害自己,但是现在只要让对手感到害怕,我就会有机会可以逃跑………………嗯?

等等。

爬虫类?

就在我凭着冲动挥出第三拳时,忽然察觉一件事。

反射神经称不上多好的我,都已经足足打了三拳……对方却一点动作都没有。既不反击也不逃跑,就只是呆呆站在原地而已。

「…………嗯?」

我忍不住歪了一下头。

而对方竟然也跟着歪头,用讶异的声音说道:

「请问您没事吧?」

「……咦?」

「如果要殴打俺的话,请用这个。」

对方用一双同样覆盖着鳞片的手递给我一个棒状的东西。感觉就像RPG游戏中会登场的初期装备——「木棒」一样,在握把的地方缠着一块布。

「前端的地方因为之前俺在花圃种植球根时用来挖过泥土,您若是握那边的话会弄脏手,所以请您握这边吧。」

「哦哦,谢谢你的细心——不对啦!」

不假思索地接过那根木棒后,我才赶紧用力摇头。

对方既不是什么鬼怪也不是什么魔物——而是这栋宅邸的男佣,蜥蜴人布鲁克啊。我明明昨天就已经认识他了,但或许是因为他在这片昏暗之中忽然露脸的关系,害我忍不住感到恐惧——或者应该说是彻底误会而冲昏脑袋。

「对……对不起!」

于是我赶紧向他道歉:

「我因为一时惊吓而殴打你,没受伤吧?」

「不,如您所见,俺身上有鳞片保护啊。」

正如布鲁克所言,他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至少在外观上既没出血,也没肿胀的样子。当然,因为有鳞片覆盖,内出血之类的状况我就没办法判断了。

「重要的是,少爷您的手……」

「咦?呜哇!」

我被他这么一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竟看到上面到处都被割出小小的伤口,还渗血。

看来是因为根本就没有格斗经验的我,凭着一股冲动就全力殴打对方,反而害自己的手受伤。割开的伤口应该是鳞片划伤的吧?

这么说来以前好像听说过,如果用不正确的握拳方式殴打别人,手指反而有可能会骨折。或许我应该庆幸自己只受了这么一点伤吧?

不过话说回来,实在搞不懂布鲁克在想什么。

他刚才居然就那样默默让我殴打他——甚至最后还交给我一根棒子,说什么「要殿打的话请用这个」。就算他是佣人,我还是无法理解这样的想法啊。

「——少爷!」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惊叫,让我不禁转头,看到有个人露出错愕的表情,用手撝着嘴巴站在那里——正是脸色苍白的缪雪儿。

接着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结果忍不住表情就变得紧绷。我在手上握着摆明了「这是钝器」、「我用这个殴打对方了」的棍棒,而且就站在布鲁克的面前。这一幕看在她眼里究竟会怎么想——

「不、不对!」

我赶紧把木棒一丢,慌张地说着:

「缪雪儿……拜托你别误会!」

虽然根本谈不上什么误会,我出手殴打对方本来就是事实。

不过,该说那是一时情急之下才做出来的事情,或者该说是正当防卫——好像也称不上,总之我没有恶意。但是不管怎么说,如果只看到现在这个场面——包含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辩解在内——不管是谁应该都会觉得我殴打了布鲁克吧?

然而……

「少爷!您的手流血了!」

「……呃?」

小跑步跑到我们面前的缪雪儿,一脸担心地伸手触摸的——竟是我的手。

她从裙子的口袋中掏出一条白色的手帕,压在我手背的伤口上。接着她彻底惊慌失措起来——仿佛求救般左顾右盼了一下后,又像是总算想起某件事般赶紧说道:

「药箱——不对,赶快联络治疗院,请医生过来呀!」

「不,那个……不用做到那种地步啦……」

看她动摇到这种程度,反而让我都不好意思了。

「应该说——冷静下来啊,缪雪儿,这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啦。」

「可……可是。」

「话说……你们两个都太奇怪了吧!」

我往后退下一步让自己能同时看到缪雪儿与布鲁克后,如此大叫。

「奇怪?请问是什么奇怪啊?」

「真、真是非常抱歉!虽然我不太清楚……但是真的非常抱歉……」

布鲁克疑惑地歪着头,缪雪儿则以为自己被骂而露出胆怯的表情。

「不,我是说——忽然出手打人的是我吧?就算你不会痛,可是默默让我殴打实在太奇怪了。缪雪儿也是,比起我的事情,你应该要先担心布鲁克吧?」

不管再怎么想,都应该是我被责骂才对啊。

然而……这两个人却露出呆滞的表情,面面相觑。

简直就像是他们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一样。

那是什么反应啊?

「我的意思是说……布鲁克没做错什么事吧?可是我却出手打人,怎么想都应该是我被责备才对,而手上的伤也是我自作自受啊。」

「但是,少爷……」

布鲁克讶异地说道——呃,虽然我完全没办法分辨爬虫类的表情啦。

「贵族大人殴打亚人种的佣人是很普通的事情啊。」

「……啥?」

我忍不住发出呆愣的声音。

确实,的场先生他们有说过我是艾尔丹特帝国的国宾,受到等同贵族的待遇。可是……

「什么叫普通?难道不需要理由吗?」

「因为是贵族大人啊。」布鲁克说。

总觉得我们的对话好像对不太上——不过,简单来说就是在艾尔丹特帝国中,身分的差别是绝对的,因此贵族握有佣人的生杀大权吧?换言之,就是可以把对方当奴隶——不,甚至是当家畜来对待。

所以说,贵族毫无理由就殴打亚人种的佣人,根本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就好像没有人会老是对台风、地震、洪水之类的天然灾害感到愤怒而抓狂一样,对亚人种来说,被贵族殴打也是「同样的事情」罢了。

……喂喂喂

「你不会火大吗?」

「火大……吗?」

「就是……会想要出手反击之类的。」

我战战兢兢地问着。

毕竟如果他这时说「原来如此,这么说也对!」然后殴打我的话,我也会怕啦。

「亚人种不能违抗人类大人……」

可是,缘雪儿却如此回答。

「什么意思?」

我不禁皱起眉头回问。

于是缪雪儿稍微思考一下,然后开口说道:

「我不清楚少爷您所住的国家究竟是什么状况……不过在这个国家,种族之间存在着优劣关系。」

「优劣关系……」

我呆然地嘀咕一声。

随后——我从缀雪儿他们口中问出来的事情,对我造成不小的冲击:

在这个世界中,确立着一种以人类为顶点,而「亚人种」则在其下受到支配的体制。

如果只看个体,「人类」在体能、魔法力以及其他各种能力上,都没有特别比其他种族优秀。

然而……精灵虽然魔法力很强,繁殖力却很弱。

蜥蜴人虽然有强健的肉体,但魔力方面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再加上爬虫类的特质,会因为气温而让能力忽强忽弱,呈现不安定的表现。

这世界上似乎还有其他数种亚人种,但最后是由「兼具各种能力而没有可以称得上是弱点的弱点」的人类繁衍出最多的数量、发展出文明与文化、确立国家体制——也就是大规模的集团制度。

不是顺应周围环境……而是一种改变周围环境的大集团。

开发出称为「农业」的技术后,就可以增加收获量;增加了收获量,就可以让社会全体能够养育的人数增加,于是,没有从事农业工作的人就可以促进各种专门领域的发展——产生出职业军人或职业研究学者等等。

最终的结果就是——农业技术更加进步,并发展出畜牧业或工业,而且抵御外敌的军事力量增强。共同体的规模只要越大,个人的物质生活就会越丰富,从容生活也可以让团体更加茁壮。

相反的——顺应自然生活的倾向比较强烈的亚人种,则无论如何都只能维持小规模的群落,因此对灾害或饿荒比较没有抵抗能力,也比较容易遭到强大的外敌蹂躏。

「人类就是如此伟大的存在。」

缪雪儿最后总结。

「……不,可是……」

理论上我可以理解,但是——

对于这忽然放到我眼前的严峻现实,我不禁哑口无言。

确实,对亚人种的歧视行为,是游戏或漫画中经常会出现的桥段。

然而,一旦亲眼见识到这样的社会,甚至连受到歧视的对象都已经对这种想法习以为常的情景……还是让我忍不住感到一股恶寒。

默默让「少爷」殴打的布鲁克。

比起被殴打的同僚,反而先担心出手殴打人的「少爷」的缪雪儿。

虽然很清楚这根本就不是他们的错——可是我还是因为某种无法言喻的微妙心情,而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你在做什么呀?」

忽然传来一阵无奈的声音。

我不禁转头一看,便看到美埜里小姐的身影。

「因为看不到你,害我到处找你呢。」

「啊……那个……」

面对不知如何说明情况而感到困惑的我,美埜里小姐又接着说道:

「早餐吃完之后就要工作啦,的场先生已经在城堡等你了。」

*

城镇——这里同样是我似曾相识的中世纪奇幻景象。

石板铺成的道路与砖瓦建造的屋子。大概是因为每栋屋子都有暖炉或炉灶的关系,到处都可以看到屋顶上突起的烟囱,当中有几个正不断吐着浓烟。道路上理所当然地连一辆汽车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几辆来来往往的人力车与马车。

或许应该要叫鸟车——不,羽车吧?

我跟美埜里小姐正在乘坐的这辆车也一样——似乎在这个世界中用来拉车的不是马,而是像鸵鸟一样不会飞行但很会跑的大型鸟。不过这些鸟的脖子不像鸵鸟那样细长,而是全身短短胖胖的,就好像把麻雀直接放大到高度两公尺左右那样。

唉呀,简单来说就是陆鸟啦。

虽然看图片好像很可爱又有魅力,可是实际上看到比人还大的鸟就近在眼前——老实说,很可怕。感觉它只要用嘴巴就可以把人的脖子咬断一样。呃,虽然这种鸟好像是草食性的啦。

「请问我们不用车——Light Armoured吗?」

「真龄你会知道LAV的昵称呢。」

美埜里小姐苦笑着说:

「那个『超空间通道』似乎是个很微妙的东西,听说没办法扩张。」

根据美埜里小姐的说明——在超空间通道被发现之后,据说有派人用穿凿机挖过周围的地面,但是不管怎么挖,都只有泥土岩石之类的东西,没有办法连接异世界。

「毕竟如果进行扩张工程之类多余的事情,结果却让通道突然消失也很困扰。所以最后除了用混凝土跟树脂进行强化之外,就没有再进行任何工程。也因此一次能够搬运的物质量有限,顶多就是一辆卡车的分量。那辆LAV也是先经过拆解,搬运到这边来才又组装起来的……所以说,像汽油之类的消耗品算是贵重物资呀。」

「……这样啊,原来如此。」

或许这方面也是最后决定「用御宅产业进行贸易」的原因吧?

既然没办法搬运大量物资的话,很自然就会考虑到情报类的东西。甚至只要搬一台高性能的印刷机过来,就可以直接在这边量产漫画或小说。纸类的运送相对来说也比较有弹性。

至于动画,只要搬个投影机跟荧幕过来,就可以用剧场的形式公开播放来招揽客人。也可以用娱乐公园的方式,搬几台游戏机来就能够赚钱。

「现在重要的是……」

美埜里小姐注视着我的脸,郑重说道:

「我再提醒你一次喔,不要做多余的行为、不要说多余的话,知道了吗?」

「我知道啦。」

现在——我们正在前往艾尔丹特城的路上。

简单来说,那地方就像昨天美埜里小姐说明过的,是这个国家的皇帝居住的城堡。以日本来说的话就是皇居或首相官邸,以美国来说就是白宫,也就是超级VIP所在的地方。

而且这次好像是要谒见皇帝陛下什么的——就算是我也很清楚,若做出什么无知的行为,一定会酿成大祸。

的场先生其实是希望等你稍微习惯这个世界、学会基本的礼仪之后再会面……可是艾尔丹特帝国方面好像强烈希望我们能快点把你带过去。」

「帝国方面?」

「我想,应该是皇帝陛下的意思吧。」

美埜里小姐说。

「艾尔丹特帝国现在与邻近诸国依然处于紧张关系——或者应该说,国境纷争程度的争执似乎天天都在上演。简单来说就是万年战争状态了。」

「……这样啊。」

我眺望着窗外点点头。

老实说——城镇上的风景感觉相对上比较悠闲,实在难以想像这个国家正处于战争状态。还是说,单纯只是因为这里是首都的关系吗?或者只是我没有亲眼看到而已?

「所以说,现在这个国家施行的是以皇帝为中心的集权统治体制,毕竟像『战争中必须要将国力集中才行』之类的大义名分可以被接受的关系。也因此,只要是皇帝陛下或左右亲信的命令,就算再怎么乱来都很容易通过的。」

如果没有在旁谏言的人,大部分的统治者到最后都会失控,这就是世间常理。更何况是像这种中世纪风格的世界——看缪雪儿的状况就可以知道,国民的识字率不高,因此对于政治或军事方面的事情也比较难获得一定程度以上的知识。即使对国家抱着模糊的不满或异议,但是教养足够到可以将想法化为抱怨的人又有限——而且这样的人大部分都站在统治者那一方。

独裁国家就是这样诞生的……

「唔……」

不过,讲到独裁国家的话,在我脑中会想到的果然还是某国、某国或某国啊。

例如穿着宛如工人服般闷热服装的大叔,站在高高的地方对着国民大方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