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破军的魔法吟唱者

第四章 大屠杀

第九卷 破军的魔法吟唱者 第四章 大屠杀

1

两军利用红褐色大地和缓的丘陵排军布阵,互相对峙。

王国军将多达二十四万五千的惊人大军,分成右翼七万,左翼七万,中央十万五千的兵力,巧妙利用三个丘陵架构阵地。说是阵地,但并没有用栅栏围起,而是以铺天盖地的大军所形成。

从最前列开始排成五列的步兵们,举起必须用两只手才握得住的六公尺以上长枪,形成枪林,阵地就是这样构成的。

这是用来对付帝国的主战力重装甲骑马兵,代替拒马的功效。之所以不使用拒马,纯粹只是因为要保护这么大的军队,需要的木头量太多了。不如活用大军组成枪林比较有效率。

虽说这个阵型的确坚固,能让敌人不敢轻易进攻,但也有很多弱点。

这是密集阵型,加上拿的武器沉重,顶多只能用来防御对手的冲杀。因此这种阵型缺乏应对敌人迅速行动的能力,如果帝国射箭或是施展魔法,必定有很多人因此牺牲。不过,王国并不要求他们这些普通农民有更多表现,只要能挡下对手的第一波攻势就行了。

相较之下,与王国军对峙的帝国军是六万。

比起王国的军队,真是少之又少。

然而,帝国军骑士们没有一点挫败感,反而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态。他们完全不认为自己会输。

这种自信来自于对个体实力差距的自觉。

但就算是这样,单纯计算起来,兵力差距应该还是相当大。如果是不知疲劳,能永久战斗下去的人不在此限,但人类是会累的。只要累积了疲劳,就算能力有差,最后也会被追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对王国大大有利。

那就是每一个人的价值。

组成王国军的士兵几乎都是农民;相较之下,帝国则是称为骑士的专业战士。王国只是让农民拿起武器,帝国却是花时间与经费锻炼每个骑士。有人死伤时,帝国的损失比较大,因此帝国无法采取暴虎冯河或是牺牲骑士的作战方式。

如此一来,拿这种只能正面冲突的原野地形当战场,对王国就会比较有利。

所以帝国与王国的战争才会每次都只是小试身手的小规模战争。

对帝国来说,只要能让王国的农民上战场就达成了目的。他们不会刻意损耗贵重的人力资源,王国也很清楚这一点。

这种彷佛事先安排好的套招,就是帝国与王国的「战争」。

王国的大多数贵族心里都认为,纵使多了个叫安兹•乌尔•恭的魔法吟唱者参战,这次也一样只是交战个几回合就结束了。在帝国,骑士不只是军事力量,也是警察机构,是保卫一切治安的力量,白白浪费这种力量甚至可能撼动帝国的根基。

因此,王国贵族都等著帝国先动兵。

按照往年惯例,帝国军会直接通过王国军面前,然后撤退,王国再高呼胜利。

每年都是这样。

然而──

帝国军按兵不动。

他们从有如要塞的驻扎地出兵,在王国军面前布下阵势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简直像是在等王国主动出击,或是在等待什么别的。

「没有动静呢,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国王坐镇的大本营,从十万五千大军万头攒动的中央军队看来,处于稍微偏后方的位置。

在稍微隆起的丘陵上最为安全的阵地里,待在葛杰夫身旁的雷文侯爵,望著帝国那些文风不动的骑士,低声说道。

帝国不动,王国也不能动。

王国已经做了枪林阵型,如果主动进攻就太蠢了。过去曾经有些贵族先下手为强,主动攻打帝国,但眨眼间就被杀得尸横遍野,王国因此损失惨重。

从此以后,王国对帝国的战术就一直都是组成枪林严阵以待。既然对方愿意退兵,己方没必要勉强涉险。

「这个嘛,看起来也像是在等我方行动,不过……」

「最终劝告都做了,现在已经开战了耶……战士长──葛杰夫阁下猜得到帝国究竟在等『什么』吗?」

三十分钟前在两军对峙的中央地带,使者已经进行过谈判。说是谈判,其实不过是提出对方绝不可能接受的条件进行劝告,如同一场儿戏。简而言之就是伪善,假装自己慈悲为怀,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尝试回避战争。

谈判当然以破裂告终,于是也就开战了。

按照往年惯例,帝国军应该会即刻动兵。但这次却一反常态,始终按兵不动。

「我哪里猜得到,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我对战争这些军事问题不是很清楚,这方面我全都交给部下处理。」

「我可是深切体会过侯爵的聪明才智,你这样说听起来很虚假喔。」

「很虚假……想不到葛杰夫阁下讲话还满直接的嘛。」

「惹你不高兴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道歉。」

「哈哈哈,不,我一点也不在意。比起以前,您现在态度友善多了。」

葛杰夫觉得他话中带刺,皱起眉头。

「哈哈哈,您就坦率地接受吧。我是真的不太擅长调兵遣将,没骗您。我的部下当中正好有人擅长用兵,所以我都交给他。」

「该不会是──在那恶魔骚乱中一举成名的前冒险者之一?」

「啊……不,不是,他们在那里。」

雷文侯爵指著的方向,有个五人组成的集团。

所有人都即将步入中年,实力恐怕不比全盛期,不过不愧是前山铜级冒险者,散发出连葛杰夫都不敢大意的氛围。

「他们是我的亲卫队,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

「有那些高手做护卫,侯爵一定能平安归返王都……只要不跟那个大魔法吟唱者对峙就行。喔,对了,所以你说的军师是?」

「是我领土内的平民,葛杰夫阁下不认识他。当一群哥布林袭击此人的村庄时,此人以大约只有哥布林一半的村民加以击退,立下功劳,让我知道了有这号人物。从此以后我就让他担任军队指挥官,很多事都交给他……令人惊讶的是此人十分优秀,从来没打过败仗。我给了他很高的地位,担任我的幕僚。」

「想不到有这么一位军师,能让雷文侯爵如此赞赏……真想见见这个人。如果是这么优秀的人物,实在很想把王国全军的指挥权交给他。」

「如果……把全军的指挥权交给他,王国军齐心戮力,一同奋战的话,应该能打一场让邻近诸国说出『里•耶斯提杰王国军不可小觑』的仗吧……」

葛杰夫与雷文侯爵面面相觑,叹了口气,然后疲累地一起笑了。

「但贵族不可能允许平民这样做的,照目前状况只是空谈呢。」

「在目前派系分裂的状况下是不可能的吧。」

帝国军让各军团的指挥官担任将军,底下又有师团长与大队长等等,形成相当稳固的组织。

相较之下,王国是由各个贵族自己率兵前来,因此虽然由国王担任总指挥官,各个部队却是照自己或派系的想法在动。

讲明了,就是支缺乏统率的军队。

即使是身为战士长的葛杰夫,也不过是受命率领国王直属的战士团部队,并不能命令各个贵族。的确,如果经由国王发出命令或许可行,但很多贵族轻视或是排斥平民出身的葛杰夫,这样做必定会留下祸根。国王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发出敕命时不会让葛杰夫执行。

两人为自己与王国的立场沉重地叹了口气,然后相视而笑。

这种话题应该选在别的地方谈,而不是在兵刃相向的战场。

「活著回去,又得面对另一种战场呢。」

「我听说贵族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吗?」

「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会向国王进谏,请国王赐与葛杰夫阁下贵族地位。因为某人一副身为国王佩剑的态度,却不肯积极接触贵族社会,让我相当生气。」

雷文侯爵虽然半开玩笑地说,看他眼中蕴藏的光辉,却能看出他是真的在生气。

擅长隐藏情绪的人对自己坦诚相对,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不过负面情绪例外。葛杰夫转移话题。

「……先别说这个,能不能请那位军师阁下过来,听听他的意见?……找他过来可能很难吧。」

「嗯,因为我把我那边的本营交给他管了。不知道帝国何时会动兵,我不太想让他离开本营。」

雷文侯爵虽然说为王国提供协助,但对他来说最重要还是自己的领地,当然会拒绝了。

「唉……虽说每次都是同一套,但我实在不太喜欢这种紧张的气氛。我并不希望帝国认真起来杀向我军,但如果想发动攻击拜托快点,免得害我心情焦虑。」

葛杰夫感觉到王国军飘荡著坐立不安的氛围,先看看是从哪里来的,然后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有可能是帝国的战略之一,在等我军按捺不住采取行动。这么大的兵力要取得协调,一同行动很难,所以只要其中一支军队有点小动作,传递到末端就会变成大幅震荡。密集一处的大群动物很难袭击,但脱序的猎物就很容易咬死了,这就跟野兽的狩猎一样。」

雷文侯爵表情狐疑地顺著葛杰夫的视线看去,看到左翼兵士忙乱的模样,这才显得恍然大悟。

「那是……好像是要把后方的士兵移到前列……」

「如果只是重组阵型是不用担心……」

「那是博罗逻普侯爵的旗帜呢,左翼的大将似乎想亲自移动到前列。」

王国将贵族派的人配置在两翼,中央由拥王派的人固守。

中央的大将是国王兰布沙三世,左翼大将为博罗逻普侯爵。

「重组阵型把本营摆在前面可是异常状况啊,您也明白吧,葛杰夫阁下,侯爵是在调动自己属下的精兵。这场战争有很多贵族在看著听著,只要能在对抗个体力量优秀的帝国骑士时好好表现一番,大家就会说他是拥有王国最强部队的贵族。」

雷文侯爵用挑衅的视线看向葛杰夫,意思是说﹕「他们将会获得比你引以为傲的战士团更高的评价,你不在乎吗」。

葛杰夫不可能中他这种激将法。

「战士团已经受命担任陛下的贴身护卫,就算帝国发动突击,没有陛下的命令,我无意行动,因为没有什么任务比护卫陛下平安归返王都更重要。」

葛杰夫拍了拍腰上的剑。

「不过为了杀退敌军的气势,我可能会独自出战。」

「王国代代相传的四大秘宝之一,剃刀之刃(Razor Edge)吗……原来如此。」

雷文侯爵的视线上下打量葛杰夫。

不会疲惫的活力护手(Gauntlet of Vitality)、能够持续治疗的不灭护符(Amulet of Immortal)、以最强硬度金属(精钢)制成,经过魔化,能够避开致命一击的守护铠甲(Guardian)。最后是只追求锋利度,就连经过魔化的铠甲也能像奶油一般切开的魔法剑,剃刀之刃。

「将这一切全数装备起来的您,如今正是王国的至宝。据说王国原本有五大秘宝,原来从一开始就全都在这了。」

听到对方将自己比做秘宝,葛杰夫明知这种过分的赞美只是客套话,却还是无法让自己不脸红。

「别这样夸我了,雷文侯爵。比起我,真正了不起的是陛下。陛下明知将这些秘宝借给平民代表什么意义,却还是全部托付给我。」

「说得的确有道理,老实说,我原本以为宣布把这些秘宝借给平民(您)是愚蠢的行为,只会让许多人脱离拥王派。然而像这样与您并肩站在战场上,却又觉得真是高招,我这人还真是自私。」

「希望我能不负你的期许……」

葛杰夫望著在场的帝国骑士团。

除了三重魔法吟唱者夫路达•帕拉戴恩以外,帝国没什么人让葛杰夫觉得难对付。即使是帝国骑士当中号称最强的四名骑士,他也有自信能打赢。装备著这些至宝甚至让他产生一丝希望,说不定连夫路达都能赢过。

然而,他不认为自己能赢过安兹•乌尔•恭。

他就是无法想像。

不管他如何乐观,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想,都觉得自己会被神秘魔法一击杀死。

「怎么了吗?」

「没……没有……」

大家都把自己视为王国最强战士,若是自己示弱,会有损士兵的士气。

「呃,没什么……只是觉得巴布罗王子很可怜。」

「可怜吗?……该不会……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葛杰夫阁下也……原来如此。」

「你想说什么?」

「没有,葛杰夫阁下该不会是以为,国王是不想让王子立功,才把他送去卡恩村的?」

「不是吗?」

雷文侯爵苦笑了。

「嗯,差远了。陛下是真的很信赖葛杰夫阁下喔。」

葛杰夫有听没懂,一脸狐疑,雷文侯爵解释给他听。

「自己最信赖的战士长对安兹•乌尔•恭抱有最大级的戒心,国王当然也对此人有戒备了。国王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来到这种不知道会有什么状况的战场,就算只能立下微小功勋,也想把宝贝儿子送到安全地带……这么多人都把自己的孩子送上战场,国王却只想保护自己的孩子,要是以前的我,一定觉得很不愉快。」然后他用为人父亲的表情笑了。「但现在我能体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换成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是啊,雷文侯爵,你真的是个做父亲的。」

雷文侯爵笑了,葛杰夫很没礼貌地觉得这笑容实在不像他的作风,但他笑得慈祥快乐又骄傲。

「我是做父亲的没错啊,我已经跟小孩约好,等这场战争结束后要花时间陪他玩,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父亲。哎呀,离题了,总之就是这样……不过,巴布罗王子恐怕不能体会做父亲的心意吧。孩子不懂做父母的心情,真让人有些寂寞。」

葛杰夫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没有小孩,这牢骚对他来说太深奥了。

「对……对了,敌军有没有可能派分队突袭耶•兰提尔?就算会引来恶评,只要是为了攻陷城池,也许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葛杰夫也觉得自己一答不上来就在转换话题,不过雷文侯爵配合著他说下去。

「要攻陷那个以三重城墙保护的耶•兰提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喔。就算动员帝国军的其余两支军队,恐怕也很难吧。我那个军师也说敌军不会采用这种战术。」

「是吗?比方说可以用飞空骑兽啊,还有,如果帝国秘密成立了另一支军队呢?」

「还是没办法。总归一句话,寡兵就是很难占领都市,人数不够的话是不能控制都市的……我这样说吧,葛杰夫阁下。想要彻底控制住耶•兰提尔,有一项必须条件,您知道是什么吗?」

葛杰夫坦率地摇头。

「就是要与王国正面对战,并且大获全胜。如果是险胜,统治起来必定难上加难。市民不可能对侵略者表示友好态度,可以想见会有抵抗运动。就算帝国用分队攻陷了耶•兰提尔,只要兵士毫发无伤,就会立刻展开行动抢回来。所以帝国必须大获全胜,如此一来市民会因为害怕而无法抵抗,也没有余力动兵。」

简而言之,帝国必须在这里打一场胜仗,而且要大获全胜,能让邻近诸国不敢出手,尤其是王国不能立即出兵夺回国土的胜利。

忽然间,葛杰夫感到所有片段都连接起来了,只是还不能成形。

漠然的不祥预感折磨著葛杰夫。

「怎么了,葛杰夫阁下?」

「没有──」

葛杰夫心想,如果把浮现脑海的零碎拼图全部告诉雷文侯爵,聪明过人的他也许能拼凑起来,但葛杰夫还来不及开口,侯爵已经将脸转向帝国的阵地。

「葛杰夫阁下,敌军似乎终于有动静喽。」

帝国军像开路一样一分为二,葛杰夫看他们的动作,在想也许是要应对王国的左翼与右翼。这时,一面陌生的旗帜在中央高高举起。

那面旗帜不在葛杰夫的知识范围内,上面绘有既不属于王国,也不属于帝国的奇妙纹章,一个集团举著这面旗帜前进。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集团上。

接著──葛杰夫心里一阵发毛。身旁的雷文侯爵看的应该是同一个事物,喉咙发出咕嘟一声。葛杰夫因此知道并非自己一个人心里发毛,舌头深处产生一股苦味,心脏怦怦乱跳。

那是一支异常的军队。

出现的是大约五百名骑兵,以对峙的两军来看实在少得可怜。

然而,那些士兵──太不正常了。即使隔著这么远的距离,仍然散发出迎面扑来的阴气。

卡恩村的记忆在葛杰夫脑中鲜明复苏,那时有只骑士型的怪物,安兹说是自己创造出来的。现在手持巨大盾牌,身穿尖刺铠甲的相同战士大约有两百名。

剩下的也是类似的异形士兵,不过可以看到他们身穿皮甲,腰上挂著斧头、枪矛或弹弓之类的物体。

如果前者是骑士,后者姑且可称为战士吧。

总之不是人类就对了,是一群如假包换的怪物。

不只如此,他们还骑乘著魔兽。那是足以称为骸骨魔兽的魔物,身上缠绕著摇曳的烟雾代替皮肉。烟雾之中各处闪烁著化脓般的黄色,以及光亮的绿色。

葛杰夫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不妙。

情况不妙。

虽然这种感想实在太缺乏内容,但葛杰夫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词。

「……帝国把魔物列入了军备之中吗?这真是令人惊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雷文侯爵,你想错了。侯爵现在感觉到的──身体无意识地起鸡皮疙瘩,不是因为这种理由。」

「那是因为?」

看到雷文侯爵一脸不解,葛杰夫断言道:

「是死亡的危险,人类的求生本能受到刺激了。」葛杰夫从吃惊的雷文侯爵身上移开视线,望著帝国军。「马都缩成一团了,连受过训练的军马都感到害怕,不能动弹了吗……」

「……那些魔物到底是?是帝国的秘密部队吗?」

「……不可能,那不是人类能支配并役使的魔物!」

虽不知道魔物的真面目,但出于战士的直觉,葛杰夫敢断定。

「不会错,那一定是……安兹•乌尔•恭的骑兵团!」

「那个!那个!那就是您感到畏惧的魔法吟唱者的军队!」

「雷文侯爵!请您尽速召集前冒险者们!问问他们我们该如何行动才是最正确的,请对付过无数魔物,存活下来的他们提供我们智慧!」

「我──」

他大概是想说「我明白了」,但前冒险者们行动得更快,要保护自己的主人。这是当然的了,他们想必比葛杰夫更快感受到对手的强大。

「雷文侯爵!」

骑著马的前山铜级冒险者们飞驰而来。

「您看到了吗?感觉到了吗?」

带头赶来的是领队,火神圣骑士鲍里斯•阿克赛尔森。

声音中带有无法隐藏的畏怯之色。

雷文侯爵说不出话来了。葛杰夫很能体会他的心情。

前山铜级冒险者待在有这么大的军队守护的地方,竟然吓得声音颤抖。

葛杰夫觉得已经没时间顾虑礼节了,出声说道:

「──请问一下!那是什么?不用寒暄了!请把各位知道的一切立刻告诉我!」

鲍里斯握住挂在脖子上的圣印,彷佛它能保护自己。

「……我没有确切证据,不过他们骑乘的魔物很可能是传说级的怪物,名为噬魂魔(Soul Eater)。这是一种贪婪吞噬活人灵魂的不死者,传说它们曾经出现在大陆中央地区,兽人国度的都市中。」

「结果……造成多少被害?」

鲍里斯接著说出的话,听起来异样平静。

「──十万。」

葛杰夫倒抽一口气。

「……传说当时出现了三只噬魂魔,都市就此毁灭。当地居民有九•五成,也就是十万人以上因此丧命,这座都市于是成为废城,被称为沉默都市。」

沉重的死寂笼罩所有人。

「……而现在有五百只?」

没人有力气回答雷文侯爵的问题。

沉默当中,葛杰夫挤出声音,开口说道:

「刚才我也说过,我不认为帝国能靠自己的力量支配那样强大的魔物。就算有那个大魔法吟唱者夫路达•帕拉戴恩大老在,我看也没办法。所以──」

不用他说完,雷文侯爵也懂了。

「这……这就是安兹•乌尔•恭的实力吗?那……那么,骑乘那种魔物的人究竟又是什么来头?」

「这──」冒险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他们很危险。呃,抱歉,我不该用危险这种模糊的字眼,应该再解释清楚一点,但我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词了。」

「怎……怎么办?葛杰夫阁下!」

对于雷文侯爵紧张万分的询问,葛杰夫简洁地回答:

「撤退。」

他们已经明白敌人准备了令人惊愕的军队,既然如此,除了逃跑还能怎样?

「向国王进言,请求撤退──」

葛杰夫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戴著面具的魔法吟唱者站到了敌军的最前面,他的右边有个身穿连帽长袍的小个子,左边是帝国四骑士中的一人。

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葛杰夫仍然不会认错人。

「──恭阁下。」

「那人就是那个大魔法吟唱者,安兹•乌尔•恭吗!」

「是那个人叫出噬魂魔的吗?就是他吗?雷文侯爵,我们──」

身经百战的勇士咕嘟一声吞下口水,喘气似的低语:

「──我们对付的究竟是什么?」

安兹手臂一挥,彷佛与之呼应,以安兹为中心,突如其来地张开了广达十公尺的巨大圆顶状魔法阵。站在他左右的两人也被包在其中,但看起来没什么异状,看来那魔法阵不会伤害到自己人。

那梦幻般的光景,即使是知道现在情况紧急的人,也不禁看得出神。

魔法阵发出苍白光芒,浮现出半透明的文字或是符号。文字瞬息万变,没有一刻浮现出相同字样。

王国军发出惊呼,听起来毫无紧张感,就像在看一场精采的表演。然而一些直觉敏锐的人,都困惑地四处张望。

「我要回自己的军营去,已经没多余精神去试著交手了。安兹•乌尔•恭的力量超乎寻常,实在不该妄想与那种人交战。接下来应该尽全力思考如何减少伤亡,回到耶•兰提尔。请葛杰夫阁下去保护陛下!并且立刻撤退!」

刚才还保持冷静的雷文侯爵,如今已完全失去镇定。

「好!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总之我会保护陛下的。还有,不要想让军队齐步撤退──」

「当然,必须快马加鞭地撤退──不对,是败逃。」

「那么雷文侯爵,祝你平安无事!」

「您才是,葛杰夫阁下!」

王国的智勇双雄急忙采取行动,只不过──

──一切都太迟了。



没有。

安兹张开魔法阵的同时,如此判断。

王国军当中没有玩家。

在YGGDRASIL这款游戏当中,超位魔法的力量强大无比。

因此在大规模战事中,优先击溃想发动超位魔法的人,是最基本的行动。

可以使用传送魔法突击,用魔法进行地毯式轰炸,或是从超远距离瞄准射击,使用诸如此类的各种手段妨碍对手。

然而,这次安兹没有受到类似的任何攻击。反过来说,这就证明了YGGDRASIL玩家不在现场。

安兹不被任何人看到,嘴角在面具底下歪扭成笑容。不过身为骷髅的安兹,是不可能露出笑容的。

带有些微喜悦的苦笑,充分说明了安兹的内心。

「不用再当诱饵了吧。」

没遇到YGGDRASIL玩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安兹在YGGDRASIL玩家当中,并不是最强的存在。人上有人,遇到比自己更强的玩家,安兹恐怕没多少胜算。游戏时代的安兹之所以强,是因为知识丰富,跟玩家PK的话胜算很高,但都是放弃第一次胜负后的连胜。

就善加利用累积起来的情报这一点来说,安兹意外地有一套。不过相对地,也非常容易输给初次遇到的对手。

颇有自知之明的安兹,感谢老天没让自己碰上初次遇到的强敌。

但相反地,也有点遗憾。

看来这次还是找不到对夏提雅进行洗脑,与拥有世界级道具的存在有所关连的人。

安兹心中仍然有那份死缠不休的憎恶,强烈的情感波动会被压抑,但微弱的情感波动会一直持续下去。

安兹张开手心,露出一个小小的沙漏。

他大可以用付费道具立即发动超位魔法,之所以没这么做,是为了当诱饵,确认现场有没有YGGDRASIL玩家。不过既然没有,那就没必要继续发呆等魔法发动了,张开魔法阵站著发楞太逊了。

与夏提雅交战时,他没有多余精神。

蜥蜴人那时候用的不是攻击魔法。

那么──

「真令人期待,是啊,太期待了。」

──接下来施展的超位攻击魔法,会对王国军造成什么结果呢?

这个魔法在YGGDRASIL时代不算太强,但在这个世界不知道能做出多大效果。

无意间,安兹皱起了不存在的眉毛。

接下来将会有大量人类死亡,自己却丝毫没有怜悯或其他感受,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可怕。甚至连踩死蚂蚁的那种残酷想法都没有,真的──真的什么感触都没有。

只有想看到自己行动结果的欲望,以及这项行动能让自己──进而对隶属于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的人们得到多少利益。

安兹握紧了手。

沙子从握碎的沙漏中洒落,呈现出不同于风向的动作,流散到安兹周围张开的魔法阵里。

然后──超位魔法即刻发动。

「黑暗丰穰之献祭(I ä Shub-Niggurath)」。

一股黑暗气息,吹过刚刚才改变好阵型的王国军左翼阵地。

不,并非真的有风吹过。事实上,平原上的杂草,以及那里的王国士兵的头发都完全没被吹动。

只不过,在那里的王国军左翼七万人马。

他们的性命当场全数──遭到剥夺。

2

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即时理解。

构成王国军左翼的所有生物──不只人类,马匹也是──突然像断了线般倒卧大地。

最快理解状况的,是与之对峙的帝国军。

眼前发生的难以置信的状况,让大脑慢了几拍才做出结论,接著喧嚷声化为异常巨浪,笼罩了整个帝国军。

没错,在安兹•乌尔•恭张开魔法阵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他打算施展某种魔法。

然而──谁能料得到呢?

谁能料到他会发动这么可怕的魔法?

谁能料到他发动的魔法,能瞬间屠杀七万──比在此参战的帝国军总数更多的人数?

帝国的骑士们一边怀疑自己的眼睛,一边向自己相信的某些事物祈求。

祈求王国的那些人没死。

祈求这世上没有那么可怕的魔法。

当然,只要目睹眼前发生的事实──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试著爬起来──就会知道那不过是痴心妄想。

即使如此,感性仍然无法接受,不愿意承认事实。

就连身为帝国的最强战士之一,四骑士中的宁布尔,也因为过度恐惧而吓得牙齿格格作响,看著化为无人阵地的王国左翼。

没有一个人站著的事实,实在太过,太过,太过可怕了。

不,没那么简单。

安兹•乌尔•恭,这个魔法吟唱者──是仅凭自己一人,就能把人类建立的小小国家如沙堡般轻易摧毁的怪物。

眼前现象让人强烈体会到这项事实,胜过千言万语。

笼罩帝国军的喧嚷声如退潮般逐渐消失。最后所有人都闭上嘴,不发出任何声音了。

只剩下寂静的帝国军阵地响起奇妙的声音,太多声音重叠,听起来甚至显得吵杂。那是各队骑士的牙齿互撞的声音。

所有人理解到家人生活的我等祖国,也跟王国一样站在灭亡边缘的恐惧。

如果与安兹•乌尔•恭为敌,就等于那种魔法将会用在自己身上的话──

宁布尔在这种状况下忽然想到,施展了那样凶猛的大规模杀戮魔法,非我族类的魔法吟唱者会摆出何种态度?

他脸部维持不动,只侧眼偷瞄了一下身旁的怪物安兹,看到他一副平心静气的样子。

(太离谱了,太离谱了。他这……夺走了七万人的性命!怎么还能无动于衷!的确,这里是战场,是杀人的场所,夺走弱者的性命是理所当然。但就算如此,杀死了那么多人,难道不应该有任何一点感触吗!)

照一般人的心态,应该会后悔或产生罪恶感。如果感到愉悦或欢喜,也还能把他理解成狂人。

然而──

(什么感觉都没有,是为了保护自己内心的防卫本能吗?不对,对这个,对这个怪物来说,这种光景他看惯了!他心中甚至没有人类踩死蚁群时兴起的怜悯,或是阴沉的喜悦。这是什么?真要命……为什么人类的世界会出现这种人……)

「──怎么了?」

「噫呜!」

就像冰冷的钢铁打进体内一样,听到对方问话,宁布尔不由得蠢笨地叫了一声,赶紧佯装镇定。

「没……没有。真……真是一场精采的魔法。」

他很想称赞自己竟然还说得出话来,而且还是对安兹的赞美,实在值得大大褒奖一番。

「哈哈哈──」

宁布尔拚了命的赞美,得到的回应是一阵轻笑。

「我……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

「不不,你误会了。你说真是一场精采的魔法,对吧?」

「是……是的。」

那是值得嘲笑的地方吗?汗水沿著宁布尔的额头流下。宁布尔已经亲眼目睹惹恼此人会有多可怕的后果,不想让他有任何不高兴。

「别这么紧张,只是……我的魔法还没结束喔。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献给黑暗丰穰母神的礼物,将会得到幼仔们作为回礼,可爱的幼仔们。」

没错──

如同成熟果实回到大地──



最早注意到「那个」的,又是帝国的骑士们。

从最安全的远处看著战场的骑士们,自然是第一个发现者。正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安全无虞,才能即使是凭头盔隙缝的窄小视野也能发现那些存在。

死亡漩涡夺去了王国士兵的生命后,他们发现天空中出现了彷佛要污染世界的可怖漆黑球体。

那么,王国的士兵当中,是谁第一个注意到呢?虽然不确定,但很可能是视野不辽阔的右翼士兵。他们即使察觉到情况有异,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举目四望的结果,才发现了那个。

像是被引诱一般,发现者身旁的士兵,以及他们身旁的士兵也接二连三地注意到了那个。就这样,欲在卡兹平原开启战端的所有人类,只是沉默地眺望浮在空中的球体。

恍如空中开了个洞的球体好似张开了蜘蛛网,一旦被它吸引了目光,就再也无法转移视线。

黑色球体徐徐变大。

要逃还是要战?没人能做这种建设性的思考,只能像个白痴一样望著那个发呆。

最后──硕大的果实落地。

好像理所当然似的,掉落的球体一碰到大地就裂开了。

如同水袋摔在地上破开,又像熟透了的果肉爆开。

以掉落位置为中心,盈满其中的物体呈现放射状扩散开来。那看起来就像煤焦油,完全不反射光线,彷佛黑暗无限延伸的黏稠液体。这种液体逐渐覆盖断气的王国士兵。

也许是一种异常的直觉起了作用,没有人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他们有预感──更严重的事态现在才要开始。

没错──绝望正要开始。

从黑色液体扩散的大地,冒出了孤伶伶的一棵树。

不,那才没有树木那么可爱。

原本只有一棵,逐步增加了数量。两棵,三棵,五棵,十棵……没起风却摇曳著的这些物体,从那里长出来的──是触手。

「咩──────────!」

突然间,传来了可爱山羊鸣叫般的声音。而且不只一声,就像一群山羊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宛如被那声音牵引著,煤焦油鼓起蠕动著,某种东西像是喷发般现身。

那东西实在太异常,太怪异了。

身高应该有十公尺吧,若是连触手一起算进去,不知道会高达几公尺。

外观像是芜菁,好几根黑色触手代替了叶片,块根部分是布满疙瘩的肉块,下面是有如黑蹄山羊的五条腿。

根部──肥硕而布满疙瘩的肉块部分产生了裂纹,很快地剥裂开来,而且是好几个地方同时进行。接著──

「咩──────────!」

可爱的山羊叫声,从裂纹中泄漏出来。那是滴滴答答淌著黏液的大嘴。

这种生物一共有五只。

它们在卡兹平原上的所有人类面前,显露出可怖的完整身形。

黑山羊幼仔。

这是与超位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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