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谋略的统治者

第一章 安兹‧乌尔‧恭魔导国

第十卷 谋略的统治者 第一章 安兹‧乌尔‧恭魔导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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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导王,也就是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以及安兹.乌尔.恭魔导国的绝对支配者,四十一位无上至尊的整合者,做为最后一位留在纳萨力克的存在,由众多部下服侍的人物,此时正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看书。

从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搬来这里──耶.兰提尔的前统治者帕纳索雷市长的住处经过部分改造,作为安兹的房间──的床,并未散发出纳萨力克自己房间的那种香气。

可能是因为这里的床没有洒香水吧。安兹躺在床上这样想。

当然,身为不死者的安兹不需要睡眠。

的确,他有时候会因为身上人类的渣滓抱怨精神疲劳,或为了冷却发烫的心灵或脑袋而在床上躺躺,但只是短时间。现在这样像人类一样长时间卧床,并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例如──对,看书的时候,尤其是还得一边意识到别人的目光。

(差不多快天亮了……喔!)

从窗帘隙缝透入室内的些许阳光,让安兹判断出大致的时刻,将趴著阅读的书本随便塞到枕头下。

然后他保持脸部不动,只将视线转向房间角落。

那里有个女仆。

她是纳萨力克内的一名一般女仆,也是今天的──更正确来说是昨天的──安兹班。她挺直了背脊,姿势极其优美地坐在椅子上,但这个姿势从昨晚起就没变过。就安兹所知,没有一个女仆改变过姿势。

她的视线目不转睛地盯著安兹,除了偶尔几次眨眼外,一直都是。

真是难以言喻的压力。

当然,她们一定无意对安兹施加压力。女仆们想必是为了有任何问题时能即时行动,才会维持这种态度,但对于铃木悟这个普通人来说,只满心希望她们能放过自己。

不管是谁,被人一直盯著都会觉得尴尬。尤其是被异性凝视著,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怀疑是不是怎么了。

最大的问题是,安兹只要稍微动一下,她也会连带著无声地动起来。

就明说了吧。

真痛苦。

当然,安兹是至高无上的支配者,只要叫她停止,她就会停止。但一想起以前稍微提了一下时,女仆露出的表情,安兹就无法下令。

由于传送到这个世界来后,安兹立刻就以飞飞的身分开始活动,因此这是他第一次让女仆们随侍在自己身边。正因为如此,她们才会以惊人的忠诚心卖力工作。安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丝毫无意坚持己见。

再过不久她们应该就腻了。

自从安兹这样想,已经过了一个月。

该不会永远都是这样吧?安兹怀抱著些微不安,但心想「女仆轮班要四十一天才会轮完一周,到时候再说吧」,就这样把问题搁在一边。

(这就是身为上级的痛苦吗……纳萨力克的经营管理、组织的今后计画,以及回应部下们的期待等等,是吧……领导者真的好伟大喔,难怪要领高薪了。)

安兹深深体会到认为高层人士不用做事却能领高薪的想法有多愚蠢,并慢慢撑起身子。

霎时间,女仆简直像用线跟安兹连接著似的,也从椅子上静悄悄地站起来,不发出一点声音。

尽管通霄值班一整晚,她的动作却十分敏捷。

「──我要起床了。」

「是,那么我就此退下。通知下个轮班人员后,我就与今日的女仆换班。」

安兹不说「麻烦你了」,而是沉重地说「嗯」,看似无趣地挥手指示女仆去做她的事。

安兹自己认为这种态度实在过于傲慢。

但他这种态度却很受部下欢迎。

安兹让仓助询问女仆作调查,结果第一名的反应是「感觉受到支配,安兹大人太棒了」。安兹大为困惑,怀疑她们是不是被虐狂,但冷静一想,统治者有统治者该有的装扮与态度,部下们期望的大概就是那个吧。

以公司来说,员工都会希望老板能有应有的态度与姿态。

这样一想,这似乎才是魔导王该有的态度,实际上安兹有空时会偷看帝国的统治者吉克尼夫.伦.法洛德.艾尔.尼克斯,他都是这种态度。

但是以社会人士铃木悟的观点来说,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感觉又怪怪的。

「……那么你也好好休息吧。」

「啊!──承蒙安兹大人厚爱,不胜感激。」

女仆深深鞠躬,表达感谢。

「不过,多亏向安兹大人借用的这件道具,让我不用休息也能随时为安兹大人效力。」

呃,我不是想说这个。安兹在心中喃喃自语。

只要装备起营养戒指,的确一天一夜不睡也没问题。但一整晚没事坐在椅子上注视著安兹,这种工作未免太痛苦了吧。她们似乎将服侍安兹当作一种喜悦,但这也太夸张了。

(至少夜班……卧床班可以省掉吧?)

身为女仆,尽心服侍主人是理所当然的。

有个女仆曾经这样说过。

(尽心服侍主人,是吧。如果我说我也要跟你们平等而活,不知道会怎么样?)

现在已经不像刚传送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安兹如今确定部下们对自己忠心不二。除非有外在因素──再来就是安兹做出令大家失望的事,否则部下们绝不可能造反。既然如此,稍微改变一下关系,与NPC们平等地生活,应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样一来,自己就能从目前身为支配者,每天绞尽脑汁的生活中获得解脱。况且──

(──或许能像以前……对,像那时候的公会一样,过著那种生活也说不定。)

与NPC们交谈时,安兹常常在他们身上看到过去同伴的影子。所以他不想做为主人与部下,而是像以前那样──

──不。安兹在心中摇头。

不知道什么会导致大家失望的话,对现行体制做大幅变化会有危险。况且如果他们想要的是主从关系,身为主人就有义务维持这种关系。这是最后一个留下来的人,对NPC(孩子)们必须负起的责任。

女仆对安兹说了声「失礼了」,就走出房间。

霎时间,安兹像被电到般开始行动。首先他拿出放在枕头下的书换成另一本。换的是一本书名超难懂,光看名称就不想看的书。至于晚上看的书则藏到自己的空间──道具栏里。

把书收进不容易遭窃的地方后,他呼出一口气。

这也是身为主人的义务。

安兹可不想一整晚看艰涩的书搞到头痛,他比较想看新手教学或有趣的书。但做为统治者,要是被部下知道自己在看那种书实在太逊,因此他才会做这种小里小气的事。

顺便一提,安兹会想到这种作战方式,也是考虑到女仆在铺床时,可能会把枕头下的书拿到别处去。

安兹在床上做完该做的事,掀开床顶垂落下来类似薄绢的布,下了床。

正好就在这时,有人敲门。然后换班的女仆走进房间。

看到安兹从床上起身,女仆面带喜色地走近。今天的安兹负责人──简称安兹班应该就是她了。

「早安,菲丝。」

女仆的表情顿时闪闪发亮。

「早安!安兹大人!今天请您多多指教!」

如果菲丝有尾巴,应该正在全力摇个不停。安兹无意间心想:佩丝特妮也会摇尾巴呢。

她跟刚才的芙丝身穿同一款女仆装,她们这些一般女仆的女仆装不同于战斗女仆,全是同个款式。不过外貌──穿著的女性──不同,又另有一番新鲜感。

安兹想起过去的同伴曾经烦人地强调过的话:「简单款式的女仆装也很好,不过加了各种装饰的女仆装更棒啊。」之后他又接著说:「换句话说,女仆装改不改造都是最棒的,女仆装正是人类史上最棒的发明,VIVA女仆装!」

安兹不知道VIVA是什么意思,大概是表示某种感叹吧,或者也有可能是他自创的词汇。就连这种地方都有著安兹与过去同伴们的回忆。

安兹面露苦笑──当然脸部是不会动的──盯著女仆瞧。

「安……安兹大人,怎么了吗?」

菲丝握著女仆装的围裙部分,看似羞赧地问道,让安兹注意到自己的不礼貌。

「真抱歉,我有点……对,应该说是看得出神了吧。」

「────!」

「那么走吧。」

「──噫欸?啊,是,遵命!」

女仆声音虽然有点破音,但精神饱满地回答。安兹让女仆跟随身后,走过几个房间。

这里比起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第九层简直天差地远,根本不能相比。因此,当安兹决定要住在这里时,各守护者都表示反对。

说是让无上至尊居住在这种地方,欠缺格调。

说是这里防御能力低落,间谍对策也漏洞百出。

说是这个,那个,这个──

但安兹不顾众人反对,硬是决定住在这里。

因为他认为这是王者的职责──如同吉克尼夫也是住在帝都内的皇城般。更何况,以安兹……不,以铃木悟来说,市长官邸也已经够气派了。想起自己以前的家,根本比都不能比。真要说起来,第九层的房间有点太奢华,也太宽敞了。

玩游戏时没感觉,等到实际在里面生活,才觉得坐立不安,让他很想在房间角落缩成一团。

安兹让菲丝以及从通往寝室的房间天花板降落下来的八肢刀暗杀虫(Eight Edge Assassin)跟随身旁,来到更衣室。

几名早已在房内待命的一般女仆毕恭毕敬地行礼,菲丝迅速站到她们身边排好队。

「安兹大人,您今天要穿什么样的服饰呢?」

菲丝活力充沛地问道。

(……噢,菲丝的眼睛也在发亮呢。是说我总觉得每次到了这时候,每个女仆好像都会两眼发亮?听说女生都喜欢衣服……所以才会这样吗,还是说她们喜欢做搭配?)

安兹觉得有点疲倦,但没表示出来,而是发出自认为很了不起──因为练习过所以有自信──的「唔」一声。

说实在的,安兹几乎没有必要换衣服。

就算整晚在床上滚来滚去,魔法长袍也不会皱,而且安兹的身体也不会排出代谢废物。顶多就是沾到空气中飘浮的灰尘,但拍拍就掉了。况且他去的每个地方都有女仆们彻底清扫,也不会进食,所以不可能弄脏。

一直穿同一套衣服应该不会怎样。

然而,每个部下都不准他这么做。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吧,至高存在每天穿同一套衣服,会有失体面的。

但安兹对穿搭没自信。

如果是战斗准备的一环,考量对手的能力与特殊技能等,预测战术,为了建构对抗手段而选择适当装备,他倒是还行──

不,做为铃木悟培养的经验,让他多少能说出这条领带与这件西装搭不搭。但被人问到紫色布料绣上银色花纹的长袍,搭配这条镶了四颗大钻石的银项炼,安兹实在说不出合不合适,更何况还是要穿在骷髅的身上。

然而,如果打扮得太不适合自己,身为统治者的格调可能会遭到怀疑,这样几乎等于背叛了尽忠竭力的部下们。所以即使是关于服装,安兹也得卯足全力。

不过这里有个致命性的问题。

就算打扮得不适合自己,又有哪个部下敢对安兹表示意见呢?就像大企业的董事长,就算假发歪了一点,也没人敢说什么一样。

基于以上种种因素,安兹该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

「──菲丝,交给你了,为我整理出适合我的仪容。」

「遵命!请交给我吧,安兹大人!我将竭尽全力为安兹大人挑选服饰!」

不用那么有干劲啦──安兹每次都这么想,但从没对女仆说过。

「我认为!安兹大人非常适合红色!因此今天的穿搭,我想挑选以红色为主的服装,大人意下如何!」

「……我刚才说了交给你,所以不用询问。」

「是!我明白了!」

对自己没有自信,那就交给他人──像这样让女仆挑选就行了。

看到她拿来的鲜红长袍,安兹大为困惑。刺眼的大红色长袍上,有如钮扣般镶了好几颗巨大宝石。如果都是同个颜色还好,但这些璀璨耀眼的宝石总共有六种色彩。不只如此,周围还用金线绣上了奇妙文字。

(──这算是正常的衣服吗,算在常识范围内吗?)

简直像全身用霓虹灯装饰,胸前背后挂广告牌的广告人。安兹自己绝不会挑这种衣服,应该说他真不懂自己以前怎么会买这件长袍。记忆中好像也不是哪个公会成员硬塞给自己的,就删去法来说只有可能是自己买的。

(赠品吗,是某种强制入手的赠品吗?……不过,好吧,也没办法了。)

就算想起自己是怎么入手的,眼前的鲜红长袍也不会消失。

要拒绝很容易,但这样刚才对菲丝说过「交给你了」就变成说话不算话。更何况说不定只有安兹觉得这件衣服很逊,其他大多数人都觉得很漂亮。不,这个可能性很高。

况且这样说可能很冷淡,但这件长袍是菲丝选的,如果有人说什么,可以怪在她身上。

(我这上司真烂。)

安兹产生了罪恶感,心想这就叫泯灭良心吧。

安兹也知道做为上司──做为领导人,推卸责任不是可取的行为,但为了保护一些事物,有时非得如此。

为了保护自己的立场而不得不牺牲部下,就是这么回事吧。

「──抱歉了。」

「啊,请大人恕罪!」

「不……我自言自语罢了,你不用在意。话说回来……」安兹为了以防万一,试著问道:「我想问一下,这件长袍穿在我身上不会太花俏吗?」

「没有这回事!的确,我认为安兹大人穿什么都好看!而且以黑色为基调的暗褐色系也很漂亮,但总是穿这个色系,我认为无法凸显出安兹大人的其他优点!为了让安兹大人狂暴力量的形象广为人知──」

安兹打断她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

「──够了,适合我就行了。好,可以替我穿上衣服了吗?」

「遵命!」

菲丝向其他女仆使个眼色。

安兹待在原地不动,女仆们不发一语地替安兹脱掉衣服。

让女性替自己换衣服,即使是骷髅身躯,仍让安兹羞耻得像有火在烧。

然而以高高在上的王者来说,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态度。

应该说吉克尼夫就是这样,而且安兹看的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安兹任由女仆为自己更衣,沉默地望著穿衣镜。

不久,镜中站著穿上鲜红长袍的安兹。果然很花俏,除了花俏之外没别的形容词。

(……不,这个世界的美感跟我有很大差异。搞不好这身打扮才适合统治者……应该吧。)

安兹想起仓助这个例子,硬是压下自己的不安。

「那么,我们走吧。」

安兹让菲丝陪同著迈开脚步,由衷希望能有时间让自己放松心情。



安兹让花俏的红色长袍随著步伐摇曳,往公务室走去。他一站在门前,菲丝就立刻走上前去,恭敬地开门。

安兹每次都心想「门我自己会开啦」,但每个女仆都一脸骄傲,好像在说「嗯~我工作真卖力!」一副为自己的工作能力深受感动的模样,因此安兹只能默默接受这个自动手动门系统。

安兹领著菲丝与八肢刀暗杀虫们进入公务室。

房间中央跟纳萨力克内安兹自己的房间一样放了一张厚重感十足的大桌子。这也跟床一样是从纳萨力克搬来的备用桌。桌子后方高挂著安兹.乌尔.恭的旗帜──魔导国的国旗。

安兹横越房间,走到凸窗旁。

凸窗的底座有个不太大的玻璃箱,箱内设计重现了森林的部分景观。箱子里看起来没有生物,安兹将手指伸进去,掀开一片叶子。

叶子底下有个生物避开阳光,躲在遮阳处。

红润的肤色身体包裹著分泌出的滑溜液体,前端部分让人联想到人类的嘴唇。

安兹定睛观察口唇虫。

「──很有光泽,看起来挺健康的,很好。」

安兹想起那时她对自己说过,颜色很重要。当时她拿了几只口唇虫给安兹看,让他记住哪种光泽最健康。与那时候相比,可以确定这只相当健康。

安兹从放在一旁的盘子里拿起新鲜高丽菜。

「来──小滑滑,吃饭的时间到喽──」

安兹把高丽菜拿到口唇虫面前,它一口咬了上来,放手之后仍自己嚼个不停。

看到口唇虫转眼间就把高丽菜吃完,安兹再拿了两片给它。

安特玛说过不能给太多饲料,所以就到此为止。

吃得饱饱的,口唇虫似乎是满足了,慢吞吞地爬回玻璃箱中的树荫──能够安心栖息的环境。

「一开始还觉得好恶心,但这样照顾起来,其实还满可爱的。」

安兹自言自语著,开朗地笑起来,然后盖上薄薄的盖子。之所以使用这种如果口唇虫想逃,连挡都挡不了的盖子,是为了表现出自己饲养得当的自信。不过口唇虫是花费金币召唤出的佣兵魔物,会不会按照自己的判断逃出去,就有待商榷了。

安兹用放在旁边的布稍微擦擦手,结束了早上所有事务后,他深深坐进椅子里,靠在椅背上。

(……工作啊。虽然没决定上班时间,不过一到这个时间心情就好沉重啊,也许还没完全忘掉过去的习惯吧。)

桌上不但一张文件都没有,甚至纤尘不染。

跟铃木悟的桌子截然不同。

这是因为没有一件工作拖到第二天,安兹的工作是做重大决策,不是处理琐碎事务。做了决策后,会由下属们去执行。

(……但就是这点最累,我这才知道工作最累是累在责任重大……精神疲劳……压力比身体疲劳辛苦多了。啊,差不多该开始干活了吧?)

用不著看时钟。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房门,在门边待命的菲丝确认来者何人。

「安兹大人,雅儿贝德大人与各位死者大魔法师驾到。」

菲丝语带敬意,因为那些死者大魔法师是安兹创造出来的。

「是吗?准他们进来。」

菲丝从门前退开为来访者让路后,由雅儿贝德带头,六只死者大魔法师各自拿著文件走进房间。

「安兹大人早安。」

雅儿贝德致意后,死者大魔法师们都对安兹深深鞠躬。

「唔嗯,早安,雅儿贝德,今天似乎一样是个好天气啊。」

「是的,报告说今天一整天都将是晴天──当然,只要这个世界的绝对支配者安兹大人有意,要变成什么天气都行,大人觉得呢?」

安兹只是想讲个无伤大雅的话题开头,想不到她会接这种提议。

「没那个必要,我不讨厌天气变化。晴天虽然好,不过打雷下雨也有一番情调,静静飘落的雪也有它的韵味,可以说一天的乐趣就始于变化多端的天气也不为过。」

安兹不讨厌这个世界的天候变化,这个环境宜人的世界让安兹想起蓝色星球曾经说过「雨水本来是能滋养万物的」,而且觉得他讲得实在有道理。

大自然就应该维持大自然的本色。

「是,遵命……我早已知道您无意随兴操纵天气,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提议,因为安兹大人总是不愿向我们坦率下令,满足自身的欲望。」

「……是吗,我不觉得啊……」

安兹想了想,但没有特别想要什么。身为铃木悟的时候也是,除了YGGDRASIL相关的东西之外什么都不想要,变成这具身体后更是如此。虽不知道这是不是变成不死者的副作用,但很可能铃木悟本来就是如此。若是要说想要什么,他只有收集稀有物品的欲望,以及──

安兹寂寞地笑笑,稍微摇摇头。

「不,或许真是如此。不过,那只不过是因为我没有真正想要什么罢了。真的想要什么东西时,我会命令你们的。」

「届时身为守护者总管的我,会立即选出能满足大人需求的人选。」雅儿贝德稍微低头致意,抬起头时脸上带有些许红晕。「不过话说回来,您今天的穿著还是一样迷人,彷佛闪闪发光。不对,是因为被安兹大人穿著,才会闪闪发光吧。」

雅儿贝德大力称赞。

发光的应该是镶在衣服上代替钮扣的宝石吧,这颗头并没有反射什么光才是。安兹虽然这样想,但还是点点头。

「是吗,谢谢你,雅儿贝德。」

「不敢当,我只是说出事实罢了,安兹大人实际上──」

安兹用手心朝向开始兴奋的雅儿贝德,因为他有预感会没完没了。

「──就讲到这里吧。好,那些是昨天雅儿贝德你们处理的文件吧?」

「……是的。」

雅儿贝德惹人怜爱地微微鼓起脸颊,死者大魔法师们听从她的指示,将文件一份份放在桌上。

每一份固定好的文件都很厚,这表示议题少,但附带的资讯多。复杂的问题常常需要多方面的资料,这跟在公司是一样的。

安兹在心中做好觉悟。早晨总是做觉悟的时间。

铃木悟只是个上班族,而且跟公司经营无缘。如果问他这种人能不能执掌国政,他可以很有自信地回答「不能」。不,就算是执掌公司经营的人,应该也很难经营一个国家吧。

更糟的是安兹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就算他说错了什么,部下们也会以万全态势致力进行,实行一切命令。

有什么比这更可怕?安兹的一句话,搞不好会酿成集体自杀。

那么该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就跟这件衣服一样,交给有能力的人就行了。

安排部下各尽其才,才是上司必备的能力。

话虽如此,什么都交给别人也是个问题。雅儿贝德虽然值得信赖,但就算自己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君王,既然领导众人,就有领导者的职责在。

有些时候或工作不是一句「我不知道」就算了。

因此呈上来的文件他都会仔细过目,盖上国玺。

安兹有节奏感地在几份文件上盖章后,停下手边动作,在心中将一份文件定为今天的目标,试著读懂它的内容。然而──

(……果然还是看不懂,这写的应该是关于物资吧,很重要吗?死者大魔法师们……应该都看得懂吧。他们不是我创造出来的吗,怎么差这么多……不过这好难读,像法令一样。)

文件里好几次出现「参照附表」这个词而必须翻页,最后的最后又常出现「基于以上的结论而否定」等言词。不只如此,一段文字当中还加入好几个否定词,很难解读。

「──雅儿贝德。」

「是,安兹大人!有什么令您在意的地方吗?」

「不,我只是稍微想起了另一件事,法律的方面怎么样了?」

他们虽然称为魔导国,但没有自己的法律,目前是沿用王国的法律。

「是,我们暂时拟定了一份草案,但若要强制推行,可能会造成各方面累积不满情绪,正在犹豫。」

这不太像不把人类当一回事的雅儿贝德会说的话,不过安兹倒是松了口气。

「我与迪米乌哥斯谈过……王国法律在安兹大人绝对统治者的权势相关项目上太弱,所以我们目前打算引用国法的第一章,考虑只强制施行这个部分。」

「我对其他事多少有点自信……」说谎不打草稿,安兹对什么事几乎都没自信。「但很遗憾,我对法律不太了解。就照你们的判断去做吧,我信任你们。」

「是!遵命。」

雅儿贝德满面喜色,一看,翅膀也缓缓拍动著。她──迪米乌哥斯也是,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到现在还把安兹认定为比自己更深谋远虑的天才。所以安兹一说不懂,做为智者诞生的他们好像就觉得终于能发挥自己的存在意义而欣喜万分。

「不过,您又何必说谎,说自己不了解法律呢……」

「不,我是说真的,我对法律方面实在没辙。」

「原来如此……您是指从不受法律束缚的至高存在观点而言吧?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安兹觉得她好像误会了什么,但没多做解释,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取而代之地,安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虽然这只是他个人的印象,不过他想:得意洋洋地想教父母什么事的小孩,或许就是像这样吧。

「什么事令您发笑?」

雅儿贝德纳闷的表情让安兹更高兴了,但自顾自发笑也有失礼数。

「抱歉,应该说你开心的模样很可爱吗──这该怎么说才好?真难解释啊。」

话一出口的瞬间,天花板上的八肢刀暗杀虫沙沙地动了,但没做出更多动作。

「哎呀!真是羞死我了。」

雅儿贝德用双手遮住了脸,安兹看到她脸红了,才明白自己说出了多令人害羞的话,乾咳一声,视线落在地上。跟NPC相处时,他总是忍不住把对方当成朋友的小孩疼爱,讲出肉麻的话来。

安兹一面劝戒自己,一面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盖章,这样工作就大略完成了。

他将文件交给擦擦嘴角的雅儿贝德,她再转交给死者大魔法师们。

「好了,那么照惯例进行那个吧,这些是今天的提议。」

安兹从抽屉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这是纳萨力克内所有人交上来的提案书,汇集了关于魔导国更进一步发展的提案与意见。

安兹会将这些提案一一过目,重抄一遍,在早晨的这个时段讲给雅儿贝德听。

「还劳烦安兹大人重抄一遍,这样会浪费您的宝贵时间的。」

「不,因为这里面可能有对我本人的提案。再说我不能睡眠,不找点事做太闲了。」

这是骗人的。不,不找点事做会太闲是真的。但安兹还要读书、入浴、做演技训练与模拟战斗等等,多得是事情杀时间。即使如此他还是这样做,是因为──

其实这当中,也包含了安兹想到的点子。

只是,如果安兹直接提议,就算大家觉得这点子很烂,也有可能硬是执行,导致悲惨的结果。所以他想隐藏起提案人的真实身分,让雅儿贝德用公平的眼光判断。而且隐藏真面目,安兹的能力就不会受到怀疑,可说一举两得。

安兹念出第一项提案。

「唔……这份提案说『窃以为应该创立儿童教育机构。发掘并培育优秀人才,将来想必能够增强纳萨力克的力量。即使不行,也必能促进技术发展,间接强化纳萨力克』。」

安兹正面注视著雅儿贝德询问:

「这份提案书仔细写出了益处,非常好。感觉得到提案者的优秀才干,甚至可以发给大家做范本了。」安兹站在社会人士的立场大力称赞后,表情──虽然脸不会动──恢复严肃。「不过这份提案,你认为是谁提出的?」

「应该是由莉.阿尔法。」

她立刻回答,而安兹也是一样的想法。

「我想也是,应该是由莉吧。那么雅儿贝德,你觉得这份提案怎么样?」

「窃以为真是愚蠢至极,猪就该一辈子当猪,然后为饲主做出贡献而死。它们没有必要过其他人生,也没有知道的意义或选择的权利。」

「这样讲或许太严厉了,不过我也有同感。只要拥有最低限度的教养,就能成为社会的齿轮。他们只要这样活著,这样死去即可。推广技术可能会形成威胁我们的力量──唔嗯?」

「怎么了吗,安兹大人?」

「记得之前也讲过一样的话啊,那是跟谁?娜贝拉尔还有……喔,是露普丝雷其娜吧,就是药水那件事……这种再清楚不过的事没必要特别跟你说吧,真是不好意思,忘了吧。」

「不……不会!我认为我有必要与安兹大人取得共识!来,请说!请说给我听吧。」

「这……这样啊……虽然很难为情,好吧,先声明,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如果我有哪里说错了,麻烦你纠正我。」

没有什么事比自以为聪明地向一个了解问题的人做说明更难为情了。安兹一边担心她会怀疑自己是笨蛋,一边阐述自己对技术的看法。

知识、教养以及资讯,是人类──这个世界的话人类以外的生物也一样──第一个能拥有的武器。而推广知识虽然能成为增强国力的契机,却也会造成至今没有的不满情绪升温。

所以统治者必须考虑该不该给民众武器,因为武器也有可能朝向统治者。

安兹在YGGDRASIL这款游戏中深刻学习到资讯的重要性。因此他将巴雷亚雷家的两人送到可严格监视的卡恩村,让他们在那里生产药水。这是为了独占开发出来的所有知识,不使其外泄。

以安兹来说,他希望被统治者能永远是被统治者──无知者一辈子无知。只不过为了增强国力,还是必须开发新技术。结果问题还是回到名为知识的武器,会将谁视作敌人。

「就结论而言,新技术只能在对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忠心不二的人之间共有并使用。至于一般民众,给他们使用了也不会有问题的旧技术产物就行了──『智慧之果要独占才有价值』,记得是这样说的。」

讲到这里,安兹偷看了雅儿贝德的表情,她的脸上没有疑问或不信任。

「接下来才是我要说的正题──雅儿贝德,我这样说跟刚才正好相反,但我认为应该采用这项提案。」

雅儿贝德眼睛圆睁,但只维持了一瞬间。

「这是为了何种目的呢?」

「伤感,而且我觉得由莉所言也有道理。」

「但我觉得坏处比较大……还是说您要找个边境建造设施?如果能够一边保持情报不外泄,一边进行洗脑教育,我也觉得好处的确会比较大。」

「我不打算那样做,虽然有点偏离由莉的提案,不过我认为可以在这座都市成立孤儿院。」

安兹以飞飞的身分度日时,得知神殿有在经营孤儿院。他想既然如此,用安兹.乌尔.恭的名义成立孤儿院也是可行的。

「最主要的问题,在于纳萨力克的技术有可能外流。我们可以单纯经营孤儿院,只将周边地区广为人知的知识教给孤儿。如果他们当中有人天资聪颖,再考虑将来发展又有什么不可以?」

「……原来如此,这样的确不会有问题。」

「至于孤儿院的职员,我想录用寡妇。」

「也就是说,对于在安兹大人展现部分力量的那场战争中失去丈夫,本来势必为贫穷所苦的女性们,要给予工作以救济她们?救济寡妇与孤儿都能提升安兹大人的声誉,实在是妙计……不愧是安兹大人。」

「唔嗯,若是等到寡妇们向飞飞诉苦后再行动,就只能提升飞飞的声誉,我的声誉恐怕增加不了多少。必须趁任何人向飞飞求助前火速行动才行。为此,首先……我命令解除佩丝特妮与妮古蕾德的禁闭反省。」

安兹敏锐察觉到雅儿贝德眼中的光辉产生了些许变化。

「恕我直言──不予惩罚就饶恕违逆安兹大人判断的两人,难道不会扰乱纳萨力克的纪律吗?」

「我不是罚她们禁闭反省了?」

「我认为太轻了,安兹大人的发言就是我们的一切,违逆安兹大人所言可是大罪,窃以为应该处以斩首刑。」

「这──」

安兹差点说出「这也太小题大作了」,但他想到她们对自己──四十一位无上至尊的崇拜之情。若是加以否定,她们就太可怜了。

只不过,正因为这样才更应该饶恕两人。她们的个性是安兹的同伴们创造的,既然如此,佩丝特妮与妮古蕾德的行动也能说是同伴们的意志。

安兹高高在上地强硬下令,雅儿贝德一定会服从。但那是最终手段,他想先好言相劝。

「──说到底,那项命令担心的是情报外流。我是担心纳萨力克在那场王都事件背后牵线的事,会被不特定的多数人知道,所以才需要连婴幼儿都加以处分。然而那两人搭救的是不会留下记忆的婴儿,既然如此就不需处分,可以说她们是正确理解了我的本意。」

「她们那只是为了自己而扭曲您的话语罢了,那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雅儿贝德──」

安兹也明白雅儿贝德身为守护者总管尽力的心情,正因为如此,他不知该如何说服雅儿贝德。安兹露出伤脑筋时的苦笑──当然脸是不会动的。

「安兹大人,您这表情太奸诈了……」

听到脸颊染成淡红色的雅儿贝德低语,安兹摸摸自己的脸。

「唔,会吗?」

「是的,就是会……」雅儿贝德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低下头叹了口气。当她抬起头时,已恢复成平常的她了。「明白了,毕竟安兹大人的话语就是我的一切,我乐于听命。」

「我不希望你出自感情,而是希望你出自理性服从我啊。」

「这没问题,我想即使解除了那两人的禁闭,除了刚才的我以外,纳萨力克内也没有人会表示不满的。」

「是吗……那就好,那么也让那两人协助经营孤儿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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