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欢迎来到梦幻般的校园生活

第一卷 欢迎来到梦幻般的校园生活

「绫小路同学,能不能打扰你一下?」

来了,我所害怕的状况果然来了。

那家伙来到了若无其事装睡的我身旁。

恶魔登场,前来唤醒正在面对内心及现实社会状况(正在打瞌睡)的我。

我的脑中传来了萧士塔高维契的〈第十一号交响曲〉。现在的我,非常适合巧妙表现出人们被恶魔追赶、逃窜,以及宣告世界末日之绝望的这首曲子。

即使闭著眼我也可以感受到,站在我旁边的恶魔对奴隶的苏醒望眼欲穿,其散发的那股非比寻常的气场……那么,身为奴隶的我,该如何打破这个现况呢……

为了回避危险,我全速运转大脑,瞬间推导出答案。

结论是……我决定假装没有听到,并将此命名为「假睡」作战。用这招混过去。

若是温柔的女孩子,应该会说「真是的,真没办法耶〜吵醒你太可怜了,放你一马吧☆」,并且饶过我才对。

或者「……要是不起来就亲下去喽。瞅!」这样的模式也OK。

「现在起三秒之内,要是你不声明自己醒著,我就要对你加以制裁。」

「……制裁是什么啊!」

才间隔不到一秒,假睡作战就被识破了。我屈服于武力威胁之下。

即使如此也不把头抬起,算是我唯一的抵抗。

「看吧,果然醒著。」

「我已经充分了解到惹你生气的话会很可怕。」

「很好。那么能够占用你一些时间吗?」

「……如果我说不要呢?」

「我想想……虽然你没有权利拒绝,不过我应该会非常不高兴吧。」 接下来这家伙更继续说道:

「如果我变得不高兴,今后绫小路同学的校园生活也将招致巨大的阻碍。对了,例如像是椅子上被放置无数图钉、进厕所后被从正上方泼水,或是有时被圆规的针刺到等等诸如此类的现象。」

「这只是骚扰吧……不对,这岂不是霸凌吗!而且最后那个该说格外逼真吗?我记得我曾经被刺过耶!」

我无可奈何地从趴在桌上的状态挺起身子。

在正侧方,黑发飘扬,拥有美丽且锐利眼神的少女正俯视著我。

她的名字叫堀北铃音。就读高度育成高级中学一年D班,是我的同班同学。

「放心,刚才只是开玩笑的。我不会从正上方泼你水。」

「重点是图钉还有圆规的部分吧!你看这个!还留有被刺过的痕迹!要是变成永久性疤痕,你打算怎么负责啊?你说啊!」

我卷起右手袖子,把留有被刺痕迹的上臂伸到堀北眼前。

「证据呢?」

「咦——?」

「所以我说证据呢?你明明连证据都没有,就断定我是犯人吗?」

我的确没有证据。位于能用针刺我的距离内的就只有邻座的堀北。被扎到后确认周遭,是看到了堀北在调整圆规,然而这很难说是决定性的证据……

不过比起这个,我现在还有件非确认不可的事情。

「果然一定得帮忙吗?我有试著重新考虑,但还是——」

「喂,绫小路同学。边痛苦边后悔,以及边绝望边后悔,你比较喜欢哪个?你之前把不情愿的我给强行拉回,因此理所当然得负起责任。没错吧?」

堀北式的不合理二选一选择题被摆在眼前,看来要下这贼船似乎不会被允许。和这个恶魔订下契约,是我判断错误。我决定放弃,并臣服于她。

「……所以,请问我到底该做些什么?还有该怎么做呢?」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事到如今,无论被要求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

真是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就算不愿意,我也不禁再次回想。

我和这名少女的相遇,从现在算起正好是在两个月以前。那是入学典礼当天的事了……

1

四月。入学典礼。我坐在前往学校的公车上,随著车身摇摇晃晃。当我无意义地眺望著窗外街景变换来打发时间,搭公车的乘客也逐渐增加。

同车的乘客,几乎是身穿高中制服的年轻人。

等到发现时,车内的拥挤程度几乎差点让我误会,那些被工作追著跑、充满挫折感的上班族,会不会快要不小心犯下色狼行为。

在我前方不远处站著的老妇人,现在也像是快要跌倒般脚步不稳,让人觉得很危险。但既然知道是这般乘车率却还济上车,那也算是自作自受。

对运气好能确保座位的我来说,这些拥济都与我无关。

就让我忘了那名令人同情的老妇人,抱著清流般清爽的心情,等待抵达目的地吧。

今天晴空万里,真令人神清气爽啊,我简直快就这么睡著了。

然而,这份平静的心情却马上烟消云散。

「你不觉得你应该让出座位吗?」

我一瞬间吓了一跳,睁开几乎快闭上的双眼。

咦,我该不会被骂了吧?

我如此心想,不过被劝告的人,好像是坐在稍微前方的男性。

一屁股坐在博爱座上的,是一个体格魁梧的年轻金发男子——应该说是个高中生。刚才那名老妇人就站在他的正侧边,而一旁则站了身穿OL风格的女性。

「坐在那边的你,难道没看见老奶奶很困扰吗?」

OL风格的女性,好像希望他将博爱座让给老妇人。

OL的声音清楚传遍安静的车内,自然而然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真是个Crazy的问题呢,Lady。」

我想少年应该会生气或无视,不然就是乖乖服从,但结果都不对。少年咧嘴一笑,重新跷起二郎腿。

「为何我就非得把座位让给这位老妇人呢?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吧。」

「你现在坐的位子是博爱座喔,当然要让给年长者吧?」

「无法理解呢,就算是博爱座,也不存在任何必须让座的法律义务。这时候要不要移动,是由目前拥有这个座位的我来判断。年轻人就得让位?哈哈哈!真是Nonsense的想法啊。」

这实在不像是高中生会有的说话方式。连头发都染成金色,有种不合时宜的感觉。

「我是个健全的年轻人,站著确实不怎么会感到不方便,但是显然比起坐著更耗体力。我不打算无意义地做这种没好处的事情呢。还是说,你会给我Tip呢?」

「这……这是对长辈讲话的态度吗!」

「长辈?你跟老妇人比我度过了更长的人生,这是很一目了然、无庸置疑的。但所谓长辈,是指地位较高的人喔。而且你也有问题,即使有年龄差距,你不也摆出一副极为狂妄自大、非常目中无人的态度吗?」

「什……!你是高中生吧?大人讲话就给我乖乖听!」

「好……好了啦……」

OL大动肝火,但老妇人似乎不愿意让事情闹得更大。她以手势安抚OL,然而,被高中生污辱的她似乎还是满肚子火。

「看来比起你,老妇人还比较明理。哎呀,日本社会还是有些价值呢。你就尽情地讴歌余生吧。」

少年露出莫名的爽朗微笑,接著就戴上传出轰轰噪音的耳机,开始听起音乐。鼓起勇气提出建议的那名OL,看起来很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被比自己年纪还小的人,以根本就是强硬诡辩的说法给堵上嘴。少年自以为是的态度,想必让她相当生气吧。

即使如此也没回嘴,是因为她也不得不同意少年的说法。

屏除道德问题的话,事实上的确没有义务让位。

「对不起……」

OL强忍泪水并向老妇人低声道歉。

这是一起发生在公车内的意外事件。老实说,没被牵扯进去真是让我松了口气。让不让老人座位,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

这场骚动,最后则由贯彻自我的少年划下了胜利的句点。就在在场的人都这么想时——

「那个……我也觉得大姊姊说得没错。」

有人伸出了意料之外的救援。这个声音的主人好像站在OL旁,看似下定了决心,提起勇气向少年搭话。是一个身穿和我同校制服的人。

「这回是个Pretty girl吗?看来今天我还真出乎意料地有异性缘呢。」

「从刚刚到现在,老婆婆看起来一直很难受。可以请你把座位让出来吗?那个,也许是我太多管闲事了,但我想这也能够当作是为社会贡献。」

少年「啪」地弹了手指。

「社会贡献吗?原来如此,是个相当有趣的意见。让位给年长者的确应该算社会贡献的一环。但是很可惜,我对社会贡献不感兴趣。我认为只要能满足自己就够了。还有另一点,在这么拥挤的车内,坐在博爱座上的我虽然成了众矢之的,可是放著其他一副事不关己、不发一语,而且赖在座位上的人们不管,这样好吗?如果有想珍惜年长者的想法,那我想不管是不是博爱座,都只是些芝麻小事。」

少女的想法没能传达,至始至终少年都不改其光明正大的态度。OL及老妇人也都无法回嘴,而强忍著不甘。

然而,迎面抵抗少年的少女,却没有因而灰心丧志。

「各位,请稍微听我说句话。请问有谁愿意把座位让给这位老婆婆呢?谁都可以,拜托了。」

要说出这句话,需要何等的勇气、决心,及体贴呢?这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少女也许会因为这种发言,而被周遭视为没常识、讨厌的存在。可是少女却无所畏惧,认真地向乘客诉说想法。

我虽然不是坐在博爱座上,但也坐在老妇人附近。只要在这时举起手,说声「请坐」就能平息骚动。那位年长者也就能好好放松筋骨了吧。

可是不管是我还是附近的人,都没有半点动静。因为大家都判断没有让位的必要。刚才少年的态度及言行,虽然有些地方令人难以释怀,不过也让人觉得大致上没错。

现在的老人们,确实是一路以来支撑日本的不折不扣的功臣。

然而,我们年轻人却是今后将支撑起日本的重要人才。

考虑到目前逐年迈向高龄化社会,年轻人的价值可说是比过去更高了。

那么,到底现在比较需要老人还是年轻人,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嗯,这可以说是个完美答案吧?

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在意附近的人会怎么做。我环顾四周的乘客,发现大致上不是假装没看见,就是摆出犹豫表情的两个极端。

然而——坐在我旁边的少女却完全不同。

在这喧嚣之中,她简直像是没受半点影响的面无表情。

我不禁因为这不寻常的感觉而盯著她看,结果一瞬间和少女对上眼。说难听点,这表示我们彼此想法相同。我感觉得出她也认为谁都没必要让出座位。

「那……那个,请坐。」

少女表达诉求后,不久就有一名女性社会人士站了起来。坐在老妇人附近的她,大概是因为受不了了才让出座位。

「谢谢您!」

少女满脸笑容地点头示意后,就在拥挤人群中开出一条路,引导老妇人前往空位。

老妇人不断道谢,一面慢慢地坐下。

我以斜眼见证这个过程后,就双臂抱胸,静静闭上双眼。

不久后抵达目的地,我跟在高中生们后面下了车。

下车后,在那里等著我的是一扇以天然岩石拼凑加工而成的门。

身著制服的少年少女们,从公车下来后,全都穿过了这扇门。

东京都高度育成高级中学,是日本政府为了栽培支撑未来的年轻人而设立的学校,也是从今天起我要上学的地方。

我稍微停在原地,做了口深呼吸,心想:「好,出发吧!」

「喂。」

才打算踏出勇气的一步,却在那个瞬间被旁边叫住,害我从开始就碰了钉子。

我被刚才坐在隔壁的少女给叫住了。

「你刚刚往我这里看,是什么意思?」

看来我是被牢牢盯上了吗?

「抱歉,我只是有点好奇。我在想不管是什么理由,你是不是打从开始就没有要让位给老妇人的想法。」

「嗯,是啊,我根本没打算让座。那又怎样?」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们都一样。因为我也不打算让位。身为避事主义者,我可不想因为牵扯上那种事而引人注目。」

「避事主义?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我只是因为不觉得让座给老妇人有什么意义,所以才没让座。」

「这不是比避事主义还更过分吗?」

「是吗?我这不过是照著自己的信念而行动,与单纯讨厌麻烦事的人不样。但愿今后我不会再和像你这样的人有所瓜葛呢。」

「……我有同感。」

明明只是想稍微交换意见,却被讲成这样,心情真差。

我们故意对彼此叹口气,便开始往同个方向走去。

2

我无法喜欢上入学典礼——会这么想的一年级学生应该也不少吧。

我对校长或在校生的训勉感到烦琐,而且又是排队又是一直站著,麻烦事太多,令人不禁觉得很讨厌。

不过我想说的并不只有这些。

小学、国中、高中的入学典礼,对孩子而言代表著一种试炼的开始。

为了好好享受校园生活,结交朋友是不可或缺的。而能否顺利的关键,就在于这天以及往后的数日。要是在这里失败的话,可以说接下来等著的就是悲惨的三年了吧。

对于避事主义的我来说,还是希望可以建立适当的人际关系。

所以我在前一天,姑且还是做了各种不习惯的模拟练习。

像是爽朗地走进教室,并尝试积极找人攀谈。

还有像是偷偷递上写有电子邮件地址的纸条,并从这边试著增进关系之类的。

特别是我这次的情况与过去非常不同。这回我处在一个完全没有认识的人能够讲话,孤立无援的状况。我就像是独自进入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战场。

我环视教室,往放著自己名牌的座位走去。

是个靠窗、偏后面的位置。说不上是中大奖,但一般来说这也算是好地方了。

现在教室内,到校学生目测大约有一半出头。

学生大致上都坐在位子上独自看著学校的资料或者发呆。也有部分或许过去就彼此认识,又或者是才刚要好起来的人在一旁闲聊。

那么该怎么做呢?要趁这段空闲时间开始行动,试著跟某个人打好关系吗?正好前方有一个胖胖的少年,好像很寂寞地(我擅自想像的)驼背坐著。

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拜托谁快来找我说话,当个朋友嘛!」的氛围(我擅自想像的)。

可是……突然间搭话,对方也会困扰吧。

要等时机成熟再行动吗?不行,等回过神来,被敌人包围而且被孤立的可能性非常大。这里还是由我主动出撃比较好……等等、等等,别急。要是随便投入陌生同学的怀抱,不是也有被反将一军的危险性吗?

不行啊,这是恶性循环……

结果我没能向任何人搭话,理所当然就落入被孤立的下场。

最后我甚至连像是「那家伙还是一个人吗?」及「嘻嘻嘻」那种轻声窃笑的幻听,都开始听得见了。

朋友到底是什么啊?进展到哪儿才可以算是朋友?是在能邀约一起吃饭的时候吗?还是在能够相约一起去上厕所的时候,才能算是成为朋友了呢? 我越是思考朋友究竟为何物,越是去探究其中深层定义。

——交朋友真的是非常辛苦又麻烦啊。说起来,交朋友都得像这样瞄准目标,刻意进行吗?难道不应该更像是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人际关系,接著变得亲近吗?我的脑中彷佛正举行著吵嚷的祭典,思绪已杂乱无章。

在混乱、烦闷的期间,学生们接二连三地到校,教室逐渐密集了起来。

喝啊,没办法了。我也只好孤注一掷试试看了。

我纠葛了老半天,终于开始要付诸行动。然而……

回过神来,坐在前方的那名胖胖眼镜男,已经先被别的同学搭讪了。

尽管表情混杂著未经世故的苦笑,他们之间不也萌生出新的友谊了吗? 真是太好了呢,眼镜兄……看来你可以交到第一个朋友了——

「被捷足先登了……!」

我抱著头,深深反省自己的不中用。

我不禁打从心底叹了口气。我的高中生活恐怕前途一片黑暗。

不知不觉间教室几乎挤满了学生。这时候,从隔壁座位传来放置书包的声音。

「才刚入学就这么沉重地叹气啊。对于跟你的重逢,我也有种很想叹气的心情喔。」

在隔壁座位坐下的学生,是刚刚在公车站跟我不欢而散的少女。

「……真没想到会跟你同班。」

的确一年级全部只有四班,会在同一个班级里也不算什么不可思议的机率。

「我叫绫小路清隆,请多指教啊。」

「突然就自我介绍?」

「虽然很突然,不过我们都讲过两次话了,这样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总之,我实在很想跟某个人自我介绍,想得受不了,就算对象是这个傲慢的少女也好。为了融入这个班级,我想至少先知道隔壁同学的名字。

「我即使拒绝也没关系吧?」

「我想在一年的期间,坐在隔壁却不晓得彼此的名字,心里会不太舒坦就是了。」

「我不这么觉得呢。」

她看了我一眼后,就把包包挂在课桌旁。看来她连名字都不愿告诉我。

少女是完全没把教室的状况放在眼里吗?她只在一旁以标准坐姿端正地坐著。

「你的朋友在别班吗?还是你是一个人来读这间学校?」

「……你也真是好管闲事呢。就算找我聊天也没什么意思喔。」

「你要是觉得困扰,那我就不继续说了。」

我并不打算不惜激怒对方,也要让她自我介绍。我想对话应该到此就结束了。但少女叹了口气,也许是转换了心情,她视线笔直地往我这边看来。

「我叫堀北铃音。」

本来没想到她会回答的,这名少女……堀北,却这么报上名来。

这是我第一次从正面看见少女的容貌。

……很可爱耶。倒不如说,简直就是超级美女啊!

明明是同年级,不过就算要说她大我一两岁,应该都还能接受。

她就是有著如此沉稳气质的美女。

「我姑且先说我是怎样的人好了。我没有特别的爱好,但对任何事都抱持著一些兴趣。不需要太多朋友,但还是想维持一定的朋友数量。总之,我就是像这样的人。」

「真是个很避事主义的回答啊。那种思考方法我不怎么喜欢呢。」

「总觉得,只花一秒你就把我的一切都给否定掉了……」

「毕竟我希望别再碰到倒楣之事了。」

「虽然可以明白你的心情,不过看来无法实现喔。」

我把手指指向教室入口。站在那里的是——

「这间教室设备很齐全嘛。看来真的就如传闻所说的一样呢。」

是在公车上与少女起纠纷的那名少年。

「……原来如此,的确很倒楣呢。」

看来不只是我们,连那个问题儿童也被分到了D班。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朝著写有高圆寺的座位走去一屁股坐下。像那样的人也会意识到社交关系吗?我稍微观察看看。

接著,高圆寺把双腿跷在桌上,从包包取出指甲锉刀,一面哼著歌,一面随心所欲地开始修整起指甲。他简直就对周遭的喧嚣或旁人眼光视若无睹,做著自己的事情。

他在公车内的发言看来是发自内心。

只花不到几十秒的时间,就能看见班上超过一半的同学都对高圆寺感到反感。

可以贯彻自我到这种地步也相当厉害啊。

等到发现时,隔壁桌的堀北早已将视线转回桌上,读著自己的书了。

糟了,对话的基本明明就是有来有往,我却忘记回话了。

能和堀北成为朋友的机会,就这样浪费掉了。

我悄悄前倾,偷看堀北手上那本书的标题,结果竟然是《罪与罚》。

那本书很有趣耶,书上讨论著如果是为了正义,人是否拥有杀人的权利。

真是可惜啊。说不定我和堀北在书本上的品味很相近。

总之,我也已经向她自我介绍过了。作为隔壁邻居,应该也已经算建立了最低限度的关系。

接下来经过几分钟,便响起了宣告开学的钟声。

几乎在同时,一名穿著套装的女性走进了教室。

从外表给人的印象,看起来是个很稳重且重视纪律的老师。年纪大约落在好像超过但又好像没超过三十岁的这种微妙地带。而她一头似乎挺长的头发,在后脑杓扎成了一束马尾。

「呃〜各位新生,我是D班的班导,茶柱佐枝。平时负责教日本史。这间学校,不会每个学年换班。因此毕业前这三年,我将做为班导与你们共同学习,请多指教。入学典礼将会在一小时后在体育馆举行。在这之前,我要发给你们有关这间学校特殊规则的资料。虽然说,这在先前的入学介绍时也已经发给你们过了。」

前面座位传来了似曾相识的资料,是放榜录取后曾经拿过的。

与国内存在的众多高中不同,这间学校的部分特殊之处,就是来这所学校上课的全体学生,都被赋予了住在校内宿舍的义务。同时,在学期间除非特殊情况,否则禁止所有对外连系。

即使对象是家人,未经学校许可也不允许取得连系。

当然,也严格禁止未经许可就离开学校用地。

但另一方面,为了不让学生们过得太辛苦,校内也设置著许多设施。像是卡拉OK、电影院、咖啡厅、服饰店等等,可以说是形成了一个小型商区。位于大都市正中央的这所学校,其广阔用地据说超过了六十万平方公尺。

而且,学校还有另一项特别之处,那便是S系统的导入。

「使用现在发下的学生证,就能使用学校内的所有设施,也能在商店等地方购买商品。它是张类似信用卡的东西,但由于会消耗点数,所以使用上需要注意。在学校内,没有东西是无法用点数买的。只要是在学校用地内拥有的东西,不管什么都能买。」

与学生证合而为一的这张点数卡,在学校内就意谓著现金。

由于不必携带纸币,对于学生之间引起的金钱纠纷也能防患未然。或者,说不定也可以藉由确认点数消耗,来监视学生的消费习惯。

不过,无论如何,全部的点数都将由校方无偿提供。

「在设施内对机器感应或出示就可以了。使用方法很简单,应该不至于不会操作吧。接著,点数将在每个月一日自动汇入,现在每个人也应该已经公平地被分发了十万点。另外,每一点值一圆。到此应该不需要更多说明了吧。」

教室瞬间闹哄哄了起来。

也就是说,我们才刚入学,就从学校那边收到了十万圆的零用钱。真不愧是与日本政府有密切关系的大规模学校呢。

这对给予高中生的钱来说,是一笔相当大的金额。

「对学校发放这么多点数感到吃惊吗?这间学校是以实力为标准来衡量学生。能够入学的你们,也拥有与其相应的价值及可能性。对此,点数就代表著学校对你们的评价。别客气,尽管使用吧。只是,在你们毕业后学校将收回这些点数。由于点数无法现金化,就算存著也不会有好处。点数汇过去之后,要如何使用都是你们的自由。就依照自己的喜好去使用吧。假如有人认为没有使用点数的必要,也可以转让给别人。但是,请别做出恐吓他人的行为喔,校方对于霸凌问题可是相当敏感。」

在充满困惑的教室内,茶柱老师环视学生们。

「似乎没有人要提问。那么,祝你们有个美好的校园生活。」

对于十万点如此庞大的数字,大部分同学看来都无法隐藏心中的讶异。

「这间学校似乎没有想像中的严格呢。」

本来以为这是堀北的自言自语,但因为她看向我这边,我才了解这是在对我说话。

「该怎么说呢?的确是非常宽松啊。」

学校有像是强制住宿、禁止离开学校用地、禁止与外界连络等限制,但校方无偿提供了点数及周边设施,因此也没有什么好不满。

换个角度来看,甚至也能说学生是被招待到了乐园。

而这所高度育成高中最大的魅力,在于几近于百分之百的升学率及就业率。

由国家主导的这间学校,执行著彻底的指导,并且致力支持学生完成未来的梦想。

实际上,学校针对这点也做了大规模的宣传。毕业生当中,也有不少人是因为从这间学校毕业而成名的。通常即使是再知名、再优秀的学校,专业领域的数量也相当有限。要不就专精体育,要不就专精音乐,又或者是专精于电脑相关。但在这里,不论专精于什么领域,都能够让人实现愿望。

这就是一间有著如此制度及高知名度的学校。

就因为这样,我认为班上的气氛应该要更加杀气腾腾。可是大多数的同学,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学生。

不,也许正因为这样,大家才会这么坦率吧。我们已经入学,换句话说是已被认同的存在。之后只要能平安无事撑到毕业,就能达成目的

了…………但事情真的有可能这么简单吗?

「简直是对我们好到有点可怕的程度呢。」

听著堀北的这席话,我也深有同感。

这间学校的详细状况,就彷佛罩著一层神秘面纱,尽是些未明瞭的地方。

正因为这所学校能够实现愿望,也不得不让人觉得,为此应该会存在著某些风险。

「欸欸,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去逛逛各种商店?一起去逛街嘛!」

「嗯,反正有这些点数的话,想买什么都可以。能进这间学校真是太好了〜」

老师离开后,留下因得到钜款而开始慌了手脚的学生们。

「各位,稍微听我说句话好吗?」

在这之中迅速举起手的,是名身上散发出完全就是个有为青年氛围的学生。

连头发也没染,看起来就像是模范生。表情上也感觉不到任何不良的元素。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在同一个班级一起生活了。所以,我想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来自发性地进行自我介绍,如果大家能快点成为朋友就好了呢。距离入学典礼也还有时间,怎么样呢?」

喔喔……竟然说出了相当了不起的发言。是大部分学生想归想,却开不了口的话。

「赞成——!我们彼此之间连名字之类的都还不知道。」

一人先带头如此说道,而后不知如何是好的学生们,也一个接著一个表示赞成。

「我的名字叫做平田洋介。国中时大家通常都叫我洋介,因此希望各位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我对每一种运动都有兴趣,但其中特别喜欢足球。在这间学校里我也打算要踢足球。请多多指教。」

身为提案者的有为青年,流畅地做出无可挑剔的自我介绍。

这真是了不起的胆量。而且,秀出强项是足球的家伙出现了。爽朗的脸庞与足球一结合起来,人气就增加成两倍。不对,是增加到了四倍!你看看,在平田身旁的女生,眼睛都已经变成爱心形状了。

这种家伙八成会成为班上的中心,并率领大家直到毕业吧。

然后,应该会跟班上或同届里最可爱的女孩交往。这是剧情发展走向之一。

「可以的话,希望大家从头开始一个个自我介绍……好吗?」

平田非常自然、若无其事地徵询大家的同意。

最前面的女学生,看起来虽然有些不知所措,却马上就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与其这么说,不如说她是为了回应平田对她所讲的话,才会如此急急忙忙地站起来。

「我……我叫……井之头……心……心——」

这名想报上名来却语塞的女孩,自称井之头。不晓得是脑袋成了一片空白,还是没整理好想说什么就开始自我介绍的缘故,她在这之后就挤不出半句话,面色也渐渐苍白了起来。可以这么坦率表现出紧张心情的人,也相当罕见呢。

「加油〜」

「没关系,不用慌张〜」

同学们传来了温柔的鼓励。但不知是否造成了反效果,她反而更说不出想说的话了。沉默持续了五秒、十秒。少女面对著来自周遭的压力。

结果一部分女生,甚至还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而她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呆站著。

在这种情况里,一名女生对她丢出如此一句话。

「慢慢来就好喽,别慌张。」

这句话乍看之下与「加油」或「没关系」意思差不多,其中包含的意义却完全不同。

虽然是为了鼓励,但是向极度紧张的人说出「加油」或「没关系」这种话,也带有勉强对方迎合他人的含义。

另一方面「慢慢来就好喽,别慌张」则有著不必迎合他人的意思。

她好像因为听见了这句话而稍微冷静下来,并且「哈呼〜呼〜」地试著稍微调整呼吸。接著不久……

「我叫做井之头……心。呃,我的兴趣是缝纫,尤其对编织很拿手。请……请多多指教。」

看起来说出第一句话之后,就能顺利讲出自己想说的话了。

井之头露出似乎放心,又好像有点开心、害羞的模样,便坐了下来。

多亏有人解围,这名叫做井之头的少女,才得以平安无事地度过。自我介绍也继续往下进行。

「我叫山内春树。国小的时候桌球曾打进全国比赛,国中时期是棒球社团的王牌投手,背号是四号。但在高中联赛时受了伤,现在正在复健中。请多指教。」

打棒球背号四号的这件事情,我想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而且话说回来,高中联赛是高中的体育大会吧……国中生应该不能参加吧。

是个故意来讲玩笑话的家伙吗?他给人一种嘴快、轻浮的印象。

「那么下一个就是我了!」

充满活力站起来的人,就是刚才鼓励井之头可以慢慢来的少女。

而且,同时也是今天早上在公车上帮助老妇人的那名女孩。

「我叫作栉田桔梗。因为没有半个国中朋友和我一起进这间学校,所以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因此,希望能快点记住大家的长相及名字,并且成为朋友。」

大多数学生都是简短说句话,打声招呼便结束。这名叫栉田的少女却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和在座的各位打好关系。大家的自我介绍结束后,请务必和我交换连络方式。」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不会只是嘴上说说,而是绝对立刻就能和人打成一片的类型。

总觉得,她对井之头所说的话也不单是随口的鼓励。

因为她就已散发出了像是「我跟谁都能成为好朋友」的感觉。

「还有,我想在放学后或者假日,跟各种人尽情玩乐,制造很多回忆,所以请尽管来约我。稍微有点长,但我的自我介绍就到此结束。」

无论在男生或女生之间,她都将会很有人气吧。

……话虽这么说,但现在可不是评论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了。

心中这份异常不安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轮到自己的时候该说什么才好?」、「是不是搞笑比较好?」——我不由得开始思考这类问题。

要以超级热血沸腾的方式来博君一笑吗?

不过啊,突然间就热血沸腾,好像又很破坏气氛。而且说起来,我也不是那种个性的人。

在我烦恼东烦恼西的期间,自我介绍也继续进行著。

「那么下一位——」

平田为了催促进度,而将目光转到下一个学生。但这名学生却恶狠狠瞪著平田。

是名头发染得鲜红,完全符合「不良」这个字眼的少年。

「你当我们是小鬼?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自我介绍,要做的人自己去做就好了。」

红发少年以随时都会跟平田争辩似的态度瞪著他。

「我没有办法强迫你。但我觉得和班上感情变好,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如果带给你不愉快的感觉,我向你道歉。」

看见平田直视他并低下头的姿态,一部分的女生开始怒视红发少年。

「只是自我介绍又不会怎样。」

「对嘛!对嘛!」

真不愧是帅气足球少年。转眼之间就拉拢了大部分的女生成为伙伴。

只是,另一方面,似乎却引起了以红发少年为首,以及男性同学们近似于嫉妒的怒火。

「吵死了,我又不是为了玩交友游戏才进来这里。」

红发少年站了起来,同时数名学生也跟著他一个接著一个地走出教室,似乎判断了没有必要跟同学增进关系。而坐在临座的堀北,也慢慢地站了起来。

堀北的脸稍微面向了我这边,但知道我没有动静以后,就马上走掉了。平田则看起来有点落寞地目送堀北他们的背影。

「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擅自要大家自我介绍的我不好。」

「怎么会,平田同学什么也没做错呀!不要管那些人,我们继续吧?」

部分学生以不接受自我介绍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