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第三章 再会』

第1卷 『第三章 再会』





那一日清晨七点五十分,森野家的宁静被打破。

随着一阵仿佛落雷般的巨响,纱织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等候在饭厅的母亲满脸惊奇地看着她。

[早安。楼梯没被你踩坏吧?]

[啊,大概吧。妈妈早]

[今天是周六,来点吐司怎么样?你要夹荷包蛋还是煎蛋?]

[随便,我赶时间!快点帮我烤面包嘛,面包!啊~~!没时间了!]

[真是的……]

母亲拿起咖啡壶。

[从昨天回来起就一直神经兮兮地偷乐————]

[不要念我了嘛!昨天成田留在我耳边的声音都被赶出来了!]

[咦,你去探过病了?到成田家?]

[嗯。而且他看上去精神不错哦]

[是吗。那前天看见他们从医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回来是……]

[那个啊,昨天成田穿的是灰色的毛衣呢,他的头发啊……]

[要听你报告倒是没什么,但你不赶时间吗?]

[赶是要赶啦……你听我说嘛!]

纱织撒娇地嚷嚷着。

[先不说这个,你自行车的车胎补好了吗?坐巴士的话,再不抓紧可要迟到了哦]

[啊呀呀!]

[我上班去了。]玄关处传来父亲的声音。母亲便赶忙跑过去送他出门。失去听众的纱织无奈地将视线移至自先前起就打开着的电视屏幕。

“————接下来的报道来自山梨县盐山市。一块巨大的陨石坠落在位于菩提寺内战国武将武田信玄的陵墓*惠林寺内”

[嗯……?]

“叮”地一声,两片吐司从拷面包机里弹了出来。电视屏幕上出现了现场画面,一大早就莫名地精力充沛的主持人,在一旁连续不断地报道着。墓地中央聚集了大量人群,周围一片喧哗。他们身后的地面,已然裂开了一个大坑。

“这个痕迹直径达二十公尺,洞深达五公尺,是非常大型的陨石造成!根据判断,陨石是垂直撞击叫判牧昴埂5两裆形此蜒暗饺魏卧墒乃槠幼牛梦颐抢床煞靡幌滤略悍矫娴母涸鹑税伞·

纱织边看电视边啃着面包。

(为什么要特意掉到他老人家的坟上?)

纱织看了看手表。

[哇!已经那么晚了,糟糕!]

随口灌了点咖啡下肚,纱织便叼着面包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吃完了————]

说着纱织飞快地冲出房间。把手上的吊铃随着关门的动作轻轻摇晃,空无一人的餐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继续独自在那儿喋喋不休。

“————在盐山市市中心有许多人反映他们亲眼目睹了这颗陨石坠落时的情景,但气象局和天文台在昨夜同一时刻内并为观测到类似陨石坠落的现象……”

巴士满载着快要迟到的学生们,终于抵达学校门前的巴士站。蜂拥而下的人群中的一名女生被挤到一旁,踉踉跄跄地跌倒在街道的角落。

[很危险的!不要推啊!]

正是纱织。虽然她嗓门已经够大的了,不过那些想赶在迟到前最后一刻冲进学校的学生们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全都脸色微变地全力奔跑着。

纱织目瞪口呆地跌坐在道路中央,头型和制服上的缎带都走了样,一脸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好过分……]

平时她都是骑车上学(顺便一提,松本骑自行车的人非常多,故有[日本的中国]的别称)。这几天因为车胎坏了所以一直步行上学。但今天睡了懒觉,时间来不及才匆忙登上刚好经过的巴士。

[森野?]

纱织受惊地坐直身体。刚才的声音是……

情不自禁地扬起头向后看去,当认清对方的脸孔时,纱织的脸上“嘭”地窜起红晕。一个男生正弯下腰,担心地望着自己。

是成田让。

(骗————骗人!————)

她惊讶地嘴巴都能装下拳头,脸颊变得通红。

(我今天太幸运了!)

多亏受伤的福,现在能够如此接近让。

让伸出手。

[站得起来吗?]

让的手。曾在梦中见过的这手掌,自己真的可以握上去吗?正在犹豫的时候,反而是让主动抓起纱织的手。

[来吧!]

纱织被拉了起来,她愣愣地望着让。

(这只手……再也不洗了……)

[谢谢你昨天来探望我,森野。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嗯?啊!没什么……]

你不需要道歉,反而是想着“谢谢老天让成田生病”的我应该说对不起。

纱织笑着开口。

[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倒是成田你,已经不碍事了?可以来上学了?]

[嗯。]

让露出平日里的爽朗笑容。

[昨天没做恶梦,睡得很好。今早也是自己走来学校,已经没事了]

[太好了!已经痊愈了啊!]

[?痊愈?]

[五月病啊。]

让不禁脚步踉跄了一下。

纱织来回四下张望起来。

[啊,话说回来,仰木呢?你们平时不都是一起来的吗?]

[在睡懒觉吧。那小子,快迟到的时候自会骑摩托过来。我想很快就会到]

纱织盯着让的侧脸看得入神。沿着栅栏的白杨冒出点点眩目新绿。不过,她现在可没有为这景色感动的余裕。让那如玻璃珠一般的清澄眼瞳就在自己眼前。

(啊,好长的睫毛……)

纱织为这小小的发现而欣喜。

铃声早以响过,可是让好像没有注意到的样子,对于纱织而言当然怎样都无所谓。

[?]

让的目光仿佛注视着非常遥远的地方。

[怎么了?]

[咦?……啊,抱歉。]

好象在思考什么事情。

[我想问你一件事,森野选修的是日本史吧?]

[嗯]

[那么,你应该会知道]

[什么?]

[那个,关于我梦里出现的旗帜上的符号。]

[梦?昨天听仰木提到过,成田最近梦到的……]

[是类似时代剧的梦境。自那以后我思考了很久,说不定可以从那个旗帜的出处找到什么线索。我想那应该是个类似家纹的东西。]

[什么样子的?]

[菱形的……这样子恐怕说不清楚]

说着,让从书包内取出笔记本和圆珠笔,在纱织面前试着将那个印记画出来。

是一个菱形,其内部又被分割成四个小菱形。

[咦?这是……]

[知道吗?]

[嗯,是武田的家徽,我记得就是这个样子]

[武田————]

让不禁向前探出身。

[莫非是那个武田信玄?]

[是啊,如果你看过大河剧就会更熟悉。虽说‘风林火山’的旗帜比较有名,不过有时也会使用这个武田菱]

[武田……吗?]

(那可是为光听闻其名讳就连腰也会吓软的大人物)

昨天的那个男人————直江————留下的话。

如果梦中出现的旗帜属于战国时代的武田一族,那昨天那些武士亡灵也是武田家的旧部么?若果真如此的话……

(附在我身上的[他],就是武田的人?)

那些武士们乞求着[他]的觉醒,如果他们仍然隶属于武田,[他]就是武田家的主人?

难道说,是信玄本人……

(……但是,为什么又……)

[成田?]

让困惑地抬起头。

几名身着藏青色制服的男学生聚拢在校门旁的白墙边。藏青色的外套和灰色长裤,不是本校的学生。无论是发型还是气质都散发出异常可怕的感觉。看上去他们是为了某人而埋伏在此等候。他们围成一圈抽着烟,其中的一人注意到了让他们。

[……喂]

男生捅了捅自己的同伴,那些人都转过身来。

纱织连忙躲到让的背后。在那群人中,一个脸上贴着橡皮膏的学生走到他们面前。他扯起留有青紫的嘴角,开口了。

[早上好]

让表情僵硬地回答。

[……早上好。]

盘踞在几家校门前的这些陌生的学生,就是前天和[他]打架的西高学生。

此时,一辆黑色的GSX250R刚好驶入了距学校200米的加油站内的停车场。高耶轻轻踩下油门将车停靠在墙边,把机车挂入中挡,熄灭引擎。

高耶脱下头盔,轻轻地甩了下头。他保持着跨坐在摩托上的姿势看了眼时钟。8:35,也就是说,要迟到了。

[……真是的]

早知如此就先弄点吃的填饱肚子。正当他有些后悔的时候。

[?]

他突然感觉到背后的人息,猛地转过身去,接着,高耶微微瞪大双眼。

一名身着黑衣的男人站在他的斜后方。

[…………]

高耶目光冰冷地回视着男人的目光。站在眼前的正是昨天在让的家门口擦身而过的那人。

他慢慢地从车身上跨下。

[你有什么事?]

高耶低声问道。

直江没有回话,只是用伶俐的目光凝视着高耶。

高耶眯起细长清秀的双眼。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似乎是代替直江的回答一般,高耶头顶的行道树的树枝突然折断。

[……!……]

高耶反射性地抬起头。随后,又立即转过身面对直江。

男人无言地注视着他。

[!]

高耶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咻……

随着如弦鸣般的声响,脚边的碎石向上浮起了10厘米左右。

[什……]

想要出声,却哽在喉间。

碎石像是被无形的磁石所吸引,悬浮在两人之间两米左右的高度。

直江眉间微微一动。

咻!

(……!)

瞬间,碎石划破空气,朝着高耶飞来。

[……呜……!]

高耶迅速地斜过身体躲避,如箭般的碎石仍飞速掠过他的脸颊,随后如雨点般落在地上。

他惊慌地看向直江,而对方则环抱起双臂注视自己,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高耶不禁倒吸口气。

(这家伙……究竟……)

[试着使用‘力’,如何?]

直江终于开口。

[接下来我可不会客气]

碎石再次浮至半空,直江倒映出高耶身影的眼瞳中,弥漫着杀气。

[去!]

高耶用手腕挡住脸,碎石正向他袭来。

要被击中了!

然而,碎石并没有攻击高耶的身体。

(…………?)

他半睁双眼一探究竟,只见碎石就在高耶面前数厘米的地方嘎然停止。

(咦————)

随着“沙拉沙拉”的声响,那些碎石从空中落下,恢复原状。

[为什么,昨天要叫住我?]

与刚才的举动完全相反,直江的语气异常冷静。高耶瞪视着对方小心地堤防着,他低声说道:

[因为你身上沾着让的味道]

[…………]

直江微微笑了。

[原来如此。]

[你也是用刚才的戏法,将袭击让的武士们击退的么?]

[你想知道么?昨天发生的那些]

[————]

[……那么,跟我来吧]

[什么?]

[我有一定要给你看的东西]

[?给我?]

高耶露骨地警戒起来。

[不是……让吗?]

[是给你的]

[怎么回事……]

[跟我来就会明白]

直江优雅地转过身。

[虽然让有知道的权利。可你……仰木高耶]

[…………!]

[却有知道的义务!]

两人之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随我来吧]

[…………]

高耶低声答道。

[好]

[前几天真是承蒙你的关照]

六名西高的学生,像是要将两人包围似的向他们靠近。

纱织在让的耳边小声问道。

[成田,他们是谁?]

让轻轻咬住下唇。他很快就猜到这些人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埋伏在这里,等待时机回报前日的赐教,同时人数亦有增加。他们似乎自认今次的阵容不会再输给让,因而态度越发显得嚣张,一幅游刃有余的架势。西高的人将两人困在中间,轻浮地调笑起来。

[哦?还带着女朋友?]

[是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让的额头不禁渗出汗水。

无论是哪一个都比自己要高大。同时以一敌六,根本没有胜算……

[怎么?害怕了?上次的威风跑哪儿去了?]

这些人就在等待某个时机出手。让面对他们的逼近,下意识地庇护着纱织,环顾四周。

(……怎么办)

如果至少有高耶在这里的话……

[之前的那笔帐,就此做个了断吧!]

[!]

[这是我们的谢礼!]

糟了……!

对方挥起拳头冲了过来。让紧握住手腕上的手镯。就在此时————!!

[到此为止吧,贱民!]

背后传来一声呵斥,令那些学生们一齐回头看去。让和沙织也将目光投向那里。

一名身着双排扣长外套和牛仔裤的年轻男子就站在那儿。

温润光洁的黑发,还戴着同样黑色的墨镜。浅灰色的外套随意地披在贴身背心之外,一粒纽扣都未扣上。身材纤细而修长,年龄大约在二十……不,稍许再年长些吧。脖颈的肌肤异常地白皙,青年的美貌令人印象深刻。

[干嘛!小子!]

[你想差一脚吗!]

青年冷冷地睨视着眼前情绪亢奋的学生,自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

[无名小辈。真要打起来,会受伤的]

[你说什么!]

[少小看人!混蛋!]

面对着朝自己猛冲过来的西高学生,青年那藏在黑色镜片后的眼瞳深处,闪过一道莫名的光芒。

[竟然敢对这位大人出手,真是自不量力!”

咔哒咔哒咔哒……!

[咿啊啊啊啊!]

随着像是骨头碎裂般的声音响起,西高的人突然惨叫起来。

他们全都重重地摔倒在地,痛苦不已地来回翻滚。

[痛、好痛!痛死了!]

有人紧抓着手臂,有人环住肩膀,还有人屈膝抱着腿,凄惨地在地上哀叫着。让呆立在一旁,目视他们如此痛苦的惨状,脸色突然发生了变化。

(骨头……断了?)

让不禁吞下“咕噜”一声唾液,下意识地看向那个青年。对方正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些在地上痛苦挣扎的身影。即便那悲鸣声惨烈到让人不忍地捂住耳朵,他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呜~~~~~~~~!]

[原、原谅我……]

学生们恐惧地表情扭曲,连滚带爬地离开青年向后方退去。

[呜哇————!]

其中一人突然弹跳起来撒腿就跑,剩下的那些家伙们也跟着逃走得无影无踪。

[软弱的家伙]

青年蔑视地轻声低语。随即他再次面对着让的方向。让表情略显僵硬,身后则跟着纱织。青年凝视他片刻,慢慢地取下墨镜。

令人屏息的美貌。

让惊愕地睁圆双眼,而青年忽然在他面前跪下单膝。

[……这是……]

[主公]

青年这样称呼让,那嗓音美丽而优雅。

[高坂弹正忠昌信。衷心静候今日的到来]

[!]

高坂弹正?让回头看了眼神后的纱织,方才她好像小声地重复了青年的名字。随后他微微回过身,再次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那,那个……]

让困惑地说道。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无论如何请你先抬起头,这个样子实在是……]

[……?]

[你难道是昨天那位‘直江先生’的朋友?]

[……直江……?]

青年突然抬起头,冷不防抓住了让的左手。

[啊!]

[!……这是!]

让左手手腕上戴着的正是“护符之腕钏”。青年脸色大变。

[大人被封印了!]

[放开……好痛!]

[请脱下来!快把这东西……]

[放开我!]

“啪”

让大叫着甩开高坂的手。

[你到底是谁!]

[…………]

高坂冷冷地紧盯着让片刻,视线凝固在空中的某一点。他死咬着牙关低喃起来。

[那些家伙们做的好事么?]

[…………?]

高坂微扯起嘴角,露出浅笑。

(呜……)

让背后一阵恶寒。

[快、快要上课了,森野,我们走!]

[嗯?嗯!]

望着远去的让和纱织,高坂的嘴唇边浮现出不明所以的笑容。

[成田,那个人还在……]

第二、第三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里,校舍内充斥着学生们的喧哗声。沙织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旁,自可以眺望到远处青色的北阿尔卑斯山的位置,向下望着校门口说道。

[…………]

让也凝视着那个方向。

[那个人到底是谁?说是叫高坂什么的……]

[就是这个!]

沙织对着身旁的让叫喊起来。

[那个人刚才说他的名字叫高坂弹正忠昌信!]

[弹正……啊,他的确是这么说的……你知道?]

[高坂弹正,是武田二十四武将之一哦。文武双全,深受武田的信任。还是武田一族里首屈一指的美男子!虽然他原本出身自乡士(译注:取得武士资格的农民),但因其才能获得信玄的认可,深受重用。可即使如此,为什么那个人会自称是高坂弹正?]

让屏息伫立在原地。

[而且,早晨我在新闻里看到,武田信玄的陵墓被陨石击中]

[陨石?]

[嗯。成田的梦里好象也出现过武田菱……真奇怪啊,这有什么关联么?]

沙织抬起头看着让。

[说起来,刚才那个人叫成田作‘主公’,那可是对主君的称呼、也就是信玄的尊称。为什么成田是信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他”的关系吗?)

让俯视着伫立在校门口的高坂。

翠绿的白杨树的阴影下,高坂静静地抬头注视着他们。

五月的暖风吹拂过走廊。让用右手紧护着手镯。即使被封印后就未再现身,然而“他”的确就在自己体内。

“绝对不可以脱下来”

让用力地握紧右手。

风轻轻吹过。

树木像是察觉到何种异变似的,不安地沙沙作响,久久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