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第七章 复活』

第1卷 『第七章 复活』



对手按兵不动,反而更令人生畏。

目前尚未掌握凭依在由比子身上的怨灵的身份。虽然还察觉不到怨灵们的异变,却有一种仿若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的不详预感。而在另一方面,让体内《灵缚》的效力正不断减弱。在这种状态下,无论是多么微小的锲机,信玄也一定能趁隙冲破《灵缚》。

放学后。

高耶陪让参加了一会社团活动(附带一提,是吹奏乐部)之后,忽然说自己有事放心不下,将护卫的任务交给直江,一个人赶往由比子的医院。

不过他们所提防的武田的下仆,就在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下课的钟声响后,社团活动的学生们也几乎都回家了。空荡荡的校舍里,直江站在树丛中等待让。瞄一眼手表,快七点。差不多该回来了吧。也许是神经过于紧绷的缘故,他的表情略显疲倦。

(就这样平安无事地结束就好、不过……)

咔嚓!

背后传来脚踏草地的声响。直江转过身。

[……!]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一名身披双排扣大衣的年轻男子正站在离他不远的树旁。不是学校里的学生。漆黑光润的发丝,端正白皙的脸庞,令人惊艳的红色双唇————拥有超凡美貌的年轻人。边用指尖抚过树干,他注视着直江。

[很久不见了,直江信纲]

年轻人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宛如澄净的清流。

[…………]

直江静静地回答道。

[果然是你。高坂弹正]

似乎彼此早已认识对方的样子。互相凝视了片刻,高坂的嘴角流露出微笑。

[就知道你一定会现身、直江。你的行动正如我所预料的那般]

看着直江咬牙切齿的样子,高坂弹正说道。

[你好像找到景虎了]

[!]

直江别过眼。

[你知道了……?莫非,是你这家伙!]

[你太高估我了。我们可是连一丝将景虎的所在地知会你们的意思也没有。只不过,景虎碰巧在我们选中的凭坐身边罢了]

[————]

[三十年前,在和那个织田的决战中遭受了几近毁灭的创伤后还能复活,真令人钦佩。不过,若是那个景虎的话,也并非不可能吧]

[…………]

直江皱起眉头说道。

[遭受那次打击后,还能换生已是奇迹]

高坂仿佛一下子明白过来什么似的,望着直江。

[……嗯。难道说,景虎之所以失去记忆,是当时“破魂波”的后果,你是这么认为的么?]

[……!]

直江目光锐利地瞪着他。而高坂则继续低声说道。

[并非是破魂波令他丧失记忆,而是出自他本人的希望。是景虎自己将记忆封印了吧]

[……!……]

[你不可能毫无察觉。将景虎逼迫到无法喘息的人是谁、逼他到非要自我封闭的人是谁]

[住口!]

[是你这混蛋吧、直江!]

高坂叫道。

[那个身心遍体鳞伤的景虎,你究竟对他做过些什么!以一副伪善者的嘴脸逼着那个人不放。你连怜悯景虎的资格都没有。什么破邪显正、什么正义的讨伐军。就连你,原本也只是个怨灵罢了!]

[!]

直江屏息无语。

高坂目光冰冷地紧盯着直江。直江找不到语言反驳。风吹扬起高坂的大衣衣摆。

[……哼]

高坂嗤之以鼻,嘲笑地说道。

[不管怎样都与我无关。不过,若是景虎无法运用力量的话,我们这边可是求之不得呢]

直江瞪视着高坂,低声问道。

[你为何要解放信玄?]

[“为何”?真是愚蠢的问题。我好歹也是名武将。当这个世间再次纷争四起的时候,协助我主夺取天下是为人家臣的正道。]

[————真的吗?]

似是要看穿对方真心一般,直江眼中闪过光芒。

[没想到你会是那种愚不可及的野心家……?]

高坂无语地看着直江。似是在思量着什么。

沉默过后,高坂说了一句。

[因为我也不想让信长那种人得到“天下”啊]

[!……高坂!]

高坂逃避似的忽然仰头望着天空。

[四百年前,武田信玄公在进军京城的途中因病辞世。未获天下就燃尽生命之火的主公,将在这个“暗战国”一尝其夙愿。称雄“天下”的必为我主信玄公,决不旁落他人之手]

[无论如何都要让信玄复活吗]

直江怒视着高坂。

[“暗战国”是扰乱这个世界秩序的存在。不管基于什么理由都不可能容许信玄复活]

[哼!果然还是打算阻碍我们吗、上杉!]

高坂的脸上凝满令人畏惧的杀气。

[直江,长久以来一直想和你决一胜负,现在似乎也是时候了。你如果企图妨碍我们的话,杀无赦!]

嘭!

自高坂体内喷发出火焰般猛烈的阳炎。

[调伏对换生者无效!以炎之力决战吧、直江!]

直江紧咬着嘴唇,集中念力。

同时,琥珀色的阳炎自直江身上燃起。

[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高坂弹正!]

巨大的能量将整个空间扭曲。

高坂叫道。

[直江!受死吧!]

二年三班的教室里。

当结束了社团活动的让终于回到教室时,所有的同班同学都已经回家。

可能收拾打理费了太多的时间吧,他才折腾到这么晚。连走廊上也已经空荡荡了。

精疲力尽的让深叹一口气,走到自己的书桌拿书包。

(还要再支撑到回家呐……)

如果可以,他真想就此瘫倒在地上。但是,若真的在这里趴下的话,恐怕他就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了。

让恍惚地将目光移向窗外。

(让直江先生开车送我吧)

这么想着,他抱起书包,摇摇晃晃地正要走出教室。就在此时,

[?]

让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口,抬起头来。还有谁留在这?

站在那里的人,

竟然是森野纱织。

让双眼瞪圆。

[森野]

纱织没有答话。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他。这么说来,从早上起就没听她开口过。明明平时里精力十足地吵吵闹闹,可今天却莫名其妙地乖巧。现在,站在那儿的纱织,神情更是异常地古怪。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呐?)

让琢磨着,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走近她身边。

[你还留在学校?森野]

纱织沉默地抬头注视着让。

让毫无警戒之心。一脸担心地问道。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么?]

纱织没有回答,耷拉着脑袋。让以为她身体相当不适。

[不舒服的话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要联络你家里人吗?我可以拜托别人开车————]

正说着的时候、突然。

纱织倒入让的怀中,依靠在他身上。

[森野!]

让慌慌张张地抱着她叫道。纱织依偎着让,就此跪在地上。

[喂!森野!振作点!]

保持着坐卧的姿势,纱织将脸埋在让的手腕下。

左手的手腕。

[森野!没事吧!?你振作一点!]

纱织的右手手指攀上让的左手手腕。让却并未察觉。她摸到了腕钏。

在让怀抱着自己的双臂下,

纱织的眼中闪过微小的光芒。

[!]

正在半途上的高耶忽然回过身。

前往由比子那里的高耶,感到胸口一阵骚动。一瞬间仿佛贯穿心脏般的悸动袭上心头,使他不禁停下脚步。

(刚才的是怎么回事……)

胸口从方才起就焦躁不安。比之前在由比子面前感受到的更为激烈。

发生了什么事?

将视线转回原来的方向,高耶再一次朝着医院跑去。

啪叽啪叽啪叽……!

银杏树发出凄厉的哀鸣,枝叶不断地断落。

[!]

直江反射性的仰起头。一瞬间,落下的树枝着起火来,化为灰屑飘落至地上。

呲!

地面猛地开始上下颠簸。

[什么!]

高坂脚下的地面悲凄地呻吟着,接下来的一瞬间崩塌陷落!

[!]

高坂千钧一发之际飞跳起躲开了。对着他的落点,直江再次放出念力。地面连续坍塌。迅速飞跳着后退的高坂渐渐向后方退去。每一个触落的地方都接连陷落。高坂脚尖点地奋力一跳,在校舍旁突出的安全楼梯下暂且栖身。

[你这家伙……!]

他愤恨地瞪向直江。与此同时。

咻!

[呜……!]

直江身体的周侧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高坂的念力将他紧紧包围。那股压力几乎攥碎他的身体。高坂的念波直击向直江。

[呜哦哦哦哦!]

在直江全力抵抗释放的念力的作用下,身后教室的窗框不堪压迫而变形,玻璃也几近破裂。

[!]

随着一声凄厉的巨响,窗户的玻璃彻底崩碎。

直江震断了高坂缠绕在他身上的念波,手上再次凝满“力”,发动攻击。高坂则站在原地迎战。

啪嗞……!

两股念波激励地冲撞在一起,如同闪电般将空气撕裂

彼此都被对方的力量弹飞出去。直江猛地撞上校舍的墙壁,高坂也翻滚着趴在地上。抓住树干勉强抬起上半身的高坂,呼吸急促地自喉间轻笑道。

[呵呵。看来是旗鼓相当呐]

直江忍耐着背脊的刺痛,怒视着他。

[直江。我选中成田让作为凭坐的理由,你不想听听么?]

[?]

[那个人的真身。你们好像还没察觉到呐]

[什么!]

直江的语气慌乱起来。

[什么意思!高坂!]

[没发现吗?真是可怜的家伙。不过————]

[?]

[景虎会出现在那个人的身边,或许也是他的命运吧]

直江的表情骤变。

[高坂,你小子到底知道些什么……!]

[成田让的存在是六道轮回的威胁。迟早都是必须消灭掉的人————哼,不过也没差。如今就暂且尽可能地利用那个人的力量压制“暗战国”。成就我主大业之时,即沦为主公换生的宿体。武田的武士们啊!]

高坂高声叫道。

[我主武田信玄公即将复活!快归集至这片土地!重返风林火山旗下!]

直江惊异地转过身。遭了……!

(让!)

碰!

病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飞奔进来的正是仰木高耶。肩膀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不已。高耶看向房间的中央。

由比子站在窗边,注视着眼前的侵入者。

[你终于来了,仰木高耶]

[你……]

原因不明的一股焦躁让高耶无法安耐。他紧握着双拳叫道。

[你是谁!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噗嗤”一声,由比子妖魅地轻笑了。

[在回答之前,先让我瞧瞧你的真身如何?]

[什么意思?!]

[你想要帮助让么?果真如此,稍许迟了一步]

[什么!混蛋……!]

正要说话的他,眉间倏地涌起尖锐的痛楚。在忽闪过眼前的白色火花中,那仅仅一瞬间的影像。

(!……让!)

由比子高声笑道。

[妾身三条!恭迎我主复生!谁都无法阻档我们!]

清醒过来的高耶讶异地睁大眼睛。

“咻”地一声,由比子飘离床铺,腾空浮在空中。三条自上方俯视着高耶。

[你不可能阻止得了我们!谁也无法妨碍我们!很快,就让你亲眼目睹我族的复活!]

[!]

突然刮起一阵狂风,窗子被猛地甩开,由比子的身体随之飞出了窗外。情不自禁地护住身体的高耶叫着。

[混账家伙!……!]

那白色的影像侵占了他的视觉。腕钏在让的手腕上发光,沙织抿起嘴唇,笑了。

[!]

自滑落而下的腕钏周侧,发散出强烈的闪光。

让睁大了双眼。

卡兹卡兹卡兹……!

随着那可怕的声响,整个校舍的玻璃窗突然龟裂。天花板下的日光灯几近破裂似的接连爆出细痕。脚边的地板发狂似的颠簸起来,这震颤一下子就猛烈得使整个校舍都摇晃起来,同时传来地鸣般的巨响。

啪!

与那几乎致使地面下陷的冲击同一时刻,教室里的课桌浮了起来。光芒仿佛驱除黑暗一般,充盈了整个教室。

满目的白光。

从蹲在地上的让的体内,向天空射出一道如箭矢般的眩目光芒。

骤转过身的高耶。

倒吸一口气的直江。

瞠目而视的高坂。

信玄获得解放了!

[让!]

高耶竭力的呼喊已经无法传达给让了。

白色的光芒包裹住整个校舍。

三条那欣喜若狂的高喊传遍天际。

《复活了。复活了。

庆贺今宵 往昔的武士们。

我主武田信玄公已复生。

共贺今宵 共贺重生》

[森野……!]

高耶返回学校后,在教室门口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纱织。

[森野!喂!森野!]

他抱起纱织。“咔当”一声,银色的腕钏自她的手中滚落到地上。

[……!]

高耶看到腕钏,不禁倒吸一口气。腕钏果然被摘下来了。借纱织之手。

哪儿都不见让的身影。

[……呜……嗯]

纱织似乎清醒了。她睁开双眼,忽然大叫起来。

[不要!……仰木?]

[森野。让呢?]

[诶?什么?成田他怎么了?]

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高耶咬着嘴唇。

(是被谁操纵了么?)

[已经不碍事了吧,森野。一个人能回去么?]

[咦,什么?怎么回事?我做过什么了吗?]

[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先回家]

[咦?等等……!仰木!]

高耶跑出教室。此时太阳已落山,附近一带完全浸没在黑暗之中。直将也不见踪影。如果让的肉体被已经解放了的信玄趁机夺走的话……。

(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高耶飞奔出校舍,冲进了夜幕中的街道。

自远方的天空传来雷声轰鸣。

那令人畏惧的雷声侵袭着整个街区。夜晚的天空阴云暗聚。划破天际的闪电,游走于漆黑夜空之中。一阵强劲的烈风刮起,将商业街的连环拱棚和宣传用的旗帜吹得“啪塔啪塔”作响。路旁的行道树也骚动不已。

松本城城址。

空无一人的公园里,聚光灯自下而上地照亮了静寂中的天守阁。环绕四周的护城河将它揽在环中。

悄无声息。

不,有两个人影出现了。

他们伫立在护城河畔,仰望着天守阁的身姿。

两人正是成田让以及由比子。

[主公……]

由比子如此称呼着让。

[那便是我们的深志城。]

[嗯……]

让微一点头,抬首凝望向天守阁。

[我们的深志城。再一次踏入此城之时,它已经污秽不堪。遗弃我们的历史,染污了这座城。]

让语气镇静而威严地低声说道。

[污秽的城必须得到净化。生活在“错误的历史”中的人们,他们的怨恨、情感,也要一并清楚干净。抹去这座城过往的历史,使我武田再次成为它的主人!]

[————是]

由比子如同能面般冰冷无情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轻笑。

[请由妾身来净化此城]

[嗯]

让的视线滑向河端的照明灯。一瞬间,眼中聚起念力。

咔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同时,灯光熄灭了。

松本城陷入黑暗之中。

接着让的视线扫过四周。下一个瞬间起,公园里的灯光仿佛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在确认公园内部完全沉入黑暗之后,由比子转向天守阁,伸出右手。

眼前落入阴暗黑幕中的城阁。

由比子的双眼“啪”地睁开。与此同时————

碰!

好像燃烧器喷发时一样的声音。

天守阁被紫色的火焰所包围。

[哦哦……!]

天守阁在轰鸣中陷入火海。自筑城起后,从未沾染过火星的中央了望塔,如今,正沐浴在紫炎之中。

[呼……]

烈焰照亮了让的身形。他眼中闪烁着光芒,放声大笑起来。

[哇哈哈……!哈哈哈哈!燃烧吧!烧得再猛烈点!庆贺我的复生!让这火焰把所有污秽的历史全都燃烧殆尽吧!]

身旁的由比子也浮现出可怕的冷笑。让、不、信玄放声说道。

[净化这片土地!破坏所有的一切!我们没有得到的天下、由别人建立的这个世界,全都是虚无的蜃楼而已。丰臣、德川不过是愚弄世间的伪善者。这个国家的历史是错误的历史!将存在于这个历史中的一切,全部破坏掉吧!]

风吹卷起烈焰的火势,发出燃烧的轰鸣。信玄注视着一片火海中的天守阁,高声叫道。

[破坏吧!燃尽污秽的一切!破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