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话 她的生存意义

第一卷  第七话 她的生存意义
 「爸爸……」

 「……小鸟」

 将清水称为父亲的初白与以名字直呼初白的清水。

 一开始,完全没能理解这件出人意料事情的结城,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清水教练是初白的父亲? 但是,姓氏不一样啊……)

 就在结城思考的时候,清水快步走到了初白面前。

 「你!!!!在做什么啊!!!!」

 店内响起了清水的怒骂声。

 平时清水的嗓门就很大,而现在的声音则是彻底变成了训斥孩童的语气。

 其他的客人也凑热闹一样地看了过来。

 「等、等一下。清水教练」

 「啊、啊啊……对不起啊。实在是太吃惊了」

 听到结城的话语,清水重新调整呼吸。他的脸上已然不是平日里的微笑,而是一副怒目圆睁的表情。

 「小鸟,至今为止你都在做什么?」

 虽然清水的口气相比刚才稍显缓和,但依然是质问对方的口吻。

 结城看向初白。

 初白低着头,僵在了那里。

 「怎么了? 你不说的话,我怎么会明白?」

 「……」

 初白低着头并没有说话。

 「没听到吗? 我是在问你离家出走玩失踪的这段时间里都干了些什么」

 「……唔、唔」

 初白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然而从她口中漏出的却只有不成声的呻吟。

 看到初白的样子,清水便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快说话啊」

 「清水教练,请等一下」

 看不下去的结城打断了清水。

 如今这副样子的初白并不能好好回答清水的质问。

 「就让我来回答那个问题吧」

 与初白一起坐上清水的车后,坐在副驾驶的结城一边向清水说明去往自己公寓的路线一边道出了初白近来的情况。

 结城将在废弃大楼楼顶淋雨的初白带回家,之后和成为男女朋友关系的初白一同生活等等毫无保留地一一告知了对方,毕竟对方是初白的家长,隐瞒也毫无意义。

 不过,结城并没有将初白准备自杀这一点告诉他。

 「……原来是这样啊」

 「本来的话,我应该早些报警才是,只是基于自己的判断便没有那么做。因为这个让你担心到现在,对不起……」

 说着,结城低下了头。

 开着车的清水只是沉默着。

 结城也闭上了嘴巴,等待着清水的答复。他做好了被训斥的觉悟。尽管很难说结城采取了正确的行动,但他却能坚信自己并没有做错。所以,他做好了正面接受指责的准备。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哎呀—真是太好了!!能在结城同学这样的好孩子那落脚」

 清水和平时一样满脸微笑着说道。

 「诶?」

 结城还以为清水会向之前训斥初白一样责备自己,这一转变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您不会生气吗?」

 「嗯? 嘛,那不重要。一个女孩子突然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了肯定会让人担心的啊。会不会被坏男人拐走什么的。听你刚才的话,你们之间也没有什么不纯交往吧?」

 「诶,啊、嗯。当然」

 「嗯。有个学生样,纯洁正直就好。小鸟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估计也是这个原因,她变得有些内向,为此我还有些担心,不过,既然她能交到结城同学这样稳重的男朋友,我也就可以安心了」

 「……承蒙夸奖,初白也是个非常体贴的好孩子。啊,前面的路口左转」

 「好的好的,了解。啊,顺便,初白是我去世妻子的旧姓来着」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大谷查不到叫初白的学生。那日雨夜里小鸟告诉我的名字,用的是母亲的旧姓吗。

 「说来,小鸟也必须好好谢谢结城同学啊!!」

 清水对后座上的初白说道。

 「……嗯。结城,谢谢你」

 「啊啊,没事啦。初白能来我身边,我也很开心嘛」

 「嗯嗯。年轻真好啊……啊,是这里吗? 结城同学的公寓」

 「啊,是的」

 清水的车停在了结城的公寓前。

 「那你们俩去把行李搬过来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嗯」

 说着,结城下了车。

 初白也默默地下了车。

 是的,这理所应当。

 接下来,初白要整理行李回到原本的家,回到清水家。

 将近2个月的二人生活就这样突然地迎来了结束。

 「……」

 「……」

 回到屋里,初白默默地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话虽如此,房间里几乎并没有初白的东西。有的也只是原本就穿着的制服以及放在制服包里的拿来的东西。还有就是结城买来的生活用品,以及和大谷一起去买的衣服罢了。

 「……但是,真是吓到我了。清水教练就是初白的父亲什么的。所以,初白才会这么擅长投接球吗?」

 「啊,不。我们并没有一起打过棒球哦。但是,之前我经常会和妈妈一起去看爸爸的比赛」

 「啊啊,所以初白也在不知不觉中抓到了窍门吗……哦,不是初白,应该是清水小鸟吧」

 「初白就可以了哦。结城也比较习惯那么叫吧……」

 「这样啊。也是,我的确比较习惯这么叫呢」

 「嗯……」

 「……」

 「……」

 对话在此中断了。

 结城环视了一圈房间。

 「啊,游戏机要拿去吗?」

 说着,结城指了指连接着显示器的游戏机。

 初白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那个,是结城的东西……」

 「本来就是为了初白才买的嘛,所以就不要多顾虑拿去吧」

 「……」

 初白看着游戏机沉默了一会。

 而结城就这样等待着初白的回答。

 这样的时间持续了数十秒,终于初白微微一笑。

 「……这样啊,那我就承蒙好意了」

 「可别再打过头累坏身体了哦」

 「已、已经不会再那样了」

 初白害羞地说着,小心翼翼地将游戏机放入包中。

 这下就全都收拾好了。

 「……那么,走吧」

 「啊啊」

 初白拿着包和衣服走到了门口。

 「结城,谢谢你照顾我到今天」

 说完,就在初白准备低头致谢的时候。

 「……等一下初白。我有件事想问你」

 「怎么了?」

 「初白……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事情吗?」

 结城的话语让初白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刚才说话的时候,你一直在玩头发。你自己可能没有注意,不过当你有想说的事情的时候就会出现这样的小动作哦」

 是的,从刚才开始一直,不对,是和清水见面之后就一直。

 初白不断地在摆弄着自己的头发。

 所以,初白现在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一定有。

 初白一定有着自己想说,却又害怕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没说的事情。

 「初白。我之前也说过,我希望你能再任性一点。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满足你。所以,能告诉我吗?」

 结城直直地注视着初白的眼睛。

 但是。

 初白马上低下了头,移开了视线。

 「……没,没什么」

 「初白……」

 「真的,没什么。我……没事的……」

 「……」

 那副表情看起来完全不是没事的样子。

 但是,就算再怎么追问初白也都不会说了吧。也能强行逼问出来……但果然,结城并不想这么做。

 「这样啊……那就先这样吧。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吧」

 「……对不起」

 「没事啦,不用道歉。比起这个,如果我想玩游戏了,我可以去你那边吗?」

 「嗯,当然可以。我等着你……」

 初白微微一笑。

 和以往的不同,初白的笑容显得是如此拙劣。

 清水在车外吸着烟。

 「你们两个有点慢啊」

 「啊啊,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听到结城的声音,清水将烟头扔到地面并踩灭了火。

 「没事,别在意。你们也会想聊聊一起生活时的回忆吧」

 「……那么,结城,我走了」

 「啊啊」

 初白向结城行了一礼后便坐进了车后座关上了车门。

 接着,清水走到结城跟前小声说道。

 「结城同学,再次感谢你帮我照顾小鸟」

 「不用,也没怎么照顾,她还帮我做了家务,不如说是我被照顾了才对……」

 「呵呵,这就好这就好。小鸟做的饭很好吃吧?」

 「嗯。确实」

 对结城而言那已然是最棒的美味。对疲惫一天回家后的结城而言,吃初白做的饭已然是自己的生存意义。

 「啊啊,对了结城同学」

 清水拿出一根烟,打着火吸了一口后。

 「可以请你暂时不要和小鸟见面吗? 我们父女想要点时间慢慢讨论今后的事情」

 「……啊啊,好的」

 的确,他们需要这样的时间吧。

 「真的要好好谢谢你呢。等这边安稳下来后,我会再联系你的……顺便如果能加入棒球部的话,就更感谢了……」

 「那件事情,请容我拒绝」

 「这样啊……遗憾,真是太遗憾了」

 说着,清水坐进了驾驶室关上了车门。

 嘴角的烟随风飘起。

 「……」

 结城一人呆坐在已经没有了初白身影的房间里。

 自己的房间里除了自己别无他人。这在两个月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但是,现在为何……

 「这就是所谓的心中多了个缺口的感觉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内心还真是脆弱啊。那个能日复一日面不改色地重复着只有学习和打工日子的结城佑介到底去哪儿了呢。

 但是,不能再这么发呆下去了。

 总之,先开始学习吧。

 可是。

 「……啊,不行啊」

 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眼前的文字根本无法进入大脑,这种情况对结城来说还是头一次。

 眼角瞥到了仍放在桌子上的初白用过的习题集。

 房间角落放着初白用的被褥,初白做料理时用的菜刀和餐具以及初白因中意手感而开始用的浴巾。明明初白走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东西全都带走了,但这间房间仍四处彰显着初白的存在。

 「去家庭餐厅学习吧」

 结城拿起钱包、文具袋和习题集离开了房间。

 清水与初白所乘的车停在了一栋独栋二层小楼的院子里。

 这就是清水与初白两人的家。

 「……到了哦,小鸟。」

 「……」

 「喂,快下车」

 「……嗯」

 初白小声地给出回应后,便从车里出来跟在了清水身后。

 打开玄关走进其中,飘来的是早已闻惯的烟味。就连墙壁都已经被烟味浸染,明明是自己的家却完全静不下心来。

 从外面回到结城的房间时,总能让人禁不住松口气,明明温度都是一样的,这个家与那个家的差别到底在哪里呢。初白不由得这样想着。

 咔嚓一声,玄关的门关上了。

 清水先前带笑的脸,突然画风一转,变得扭曲起来。

 「……好了,小鸟。给我个解释吧」

 「……」

 知道解释也没有意义的初白仅仅是闭上了眼睛,咬紧了牙关。

 接着,初白的脸颊迎来了猛烈的冲击。

 结城来到家庭餐厅后,碰到了两位熟人。

 「哎呀,真巧呢」

 「哟,结城」

 大谷和藤井也在这里。

 放在桌子上的杯子里只剩下了正在融化的冰块,似乎两人正在聊着什么。

 藤井看了看结城手里的习题集说道。

 「结城你怎么回事,考试才刚刚结束就又来学习了吗?」

 「……啊啊」

 结城无精打采地附和了一下。

 看见了这一幕,大谷皱了皱眉。

 「结城……你,是发生了什么吧?」

 「没,没什么」

 「你那张苦瓜脸可看着不像“没什么”啊。首先,考试结束了你却没和初白在一起,这就很奇怪」

 大谷一脸认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结城,而结城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沉默着。

 「放弃吧结城,翔子酱在这种地方可是很顽固的哦」

 藤井耸了下肩说道。

 「我只是在担心我的挚友。可以的话,能和我们说说吗?」

 「……啊啊。也是。你们和初白的关系也很好呢」

 说着结城与两人一同坐了下来。

 姑且点了杯饮料,接着结城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两人一开始也被清水是初白的父亲这件事惊到而不由地叫出了声,之后他们便沉默了下来,带着一副认真的表情听起了结城的叙述。

 结城也将所有的经过告诉了两人。

 结城不光说了大致经过,就连自己的想法也一并告诉了他们。在初白面前展现出与平日不同脸色的清水,初白临走时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总之结城将自己的想法和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是这样啊」

 听完一席话的大谷拿起在饮料吧台续完杯的咖啡,抿了一口。

 「首先,结城……你真是个超级蠢货啊」

 接着,便毫不客气地来了一发口吐芬芳。

 这预料之外的责骂,让结城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什、什么意思啊?」

 「字面上的意思啊大笨蛋。你不是知道初白有说不出口的话吗,为什么不问她想说什么啊?」

 「这……」

 大谷放下咖啡继续说道。

 「而且,为什么仅凭清水的三言两语,你就让他轻松地把初白带走了啊,你多少也意识到了吧?初白同学……是不想回去的」

 「……」

 是的,结城确实也这样想过。

 他有想过会不会真的是这样。

 但是……

 「但是,该怎么做应该由初白来决定……」

 「结城,你……」

 「就我来看那样做……是不对的。我不想去逼问初白,也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再说,清水可是初白的父亲啊,肯定会担心她的不是么。而且……而且啊」

 结城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既然她的亲生父亲还活着,那不就应该让她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吗。毕竟父母不可能待在孩子身边一辈子……」

 「结城……」

 以前见过结城与父亲一起练习时模样的藤井小声地嘀咕着。

 另一边,大谷又拿起了杯子,大口大口喝下了剩下的咖啡。

 「唔……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然后咚地一声,大谷将杯子拍在了桌上。

 「我说,结城。你啊,总会下意识地拒绝对别人说出带有强迫意味的话语,我想或许是你父亲一直强迫你打棒球的缘故吧。或许你自己并不讨厌这种事,但那个心中的你却不是这么想的,所以善良的你也不愿意去强迫他人」

 「……那种事情」

 结城想否定大谷,却又无言以对。大谷所提出的话语无疑戳进了结城的心坎里。

 的确,结城有着不愿要求别人做什么的习惯。特别是在面对曾经拒绝过自己的人时,他甚至会主动避开。与初白牵手的时候也好,吃初白做的早饭的时候也好,给初白送礼物的时候也好,包括这一次的事情也是如此。基本上只有等到对方有那个想法,或是七绕八绕旁敲侧击让对方意识到的时候,结城才会开口。

 「算了,关于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来拜托我这件事就先放一边。你那既关心别人却又不会强迫他人的作风我觉得很棒,而且也正因为这样,初白才会安心地待在你身边……但是啊」

 大谷将脸凑到结城面前,轻声说道。

 「有时强加给别人的关心也并不都是坏事哦。我们去买衣服的时候,我强迫你买的那件衣服,给你带去麻烦了吗?」

 「……没有,初白非常喜欢那件衣服,还说我穿起来很帅,让我很开心」

 「就是说啊。现在也是,若不是我强行让你和我们谈谈,你会向我们坦白吗?」

 「……」

 「结城,既然你是这样,那么初白呢?不稍微强硬一点的话,那孩子绝对会一直忍耐下去……最终,再一次站上天台」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啊」

 「选衣服的时候听到的……关于原本初白打算自杀的事」

 大谷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操作起来。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在学校里受到了霸凌。因为孩子就给人那样的感觉,她似乎从没和同学好好交流过,在选衣服时她身上露出的淤青和伤痕也不禁让我往那边想。但是啊……刚才受我拜托去调查那所女子高中的朋友联络了我」

 大谷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

 屏幕上显示着对话的记录。

 内容里写着,虽然没有名叫初白的学生,但是一年生里确实有一个从两个月前就没有去上学的学生。恐怕那个人就是初白吧。用清水小鸟这个名字去调查了一下,发现那个学生就是初白。

 然后,让结城感到疑惑的是之后的内容。

 「……并没有……被霸凌?」

 「嗯,准确地说,一开始的确有这样做的人,有一天她们半开玩笑地撞倒了初白,让她很夸张地滚了几圈,似乎头还流血了」

 但是,那时初白的反应十分异常。

 脸沾满了血的她,表情没有一点变化,仅仅说了一声「对不起」。

 #「撞人的人似乎都吓了一跳。嘛,确实是异常的反应。在那之后,就没有人愿意和那孩子扯上关系了,真不愧是聪明人的学校呢,不想引火烧身呢」

 自始至终。初白在学校受伤的情况就只有那一次。

 虽然之后大家并没有无视她,但也都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关系。

 「等下……那,初白的淤青和伤痕是……」

 和初白一起学习的时候,初白提到过,她总是放学之后就马上回家。

 如果那并不是谎言的话……那让初白受伤的地方和原因不就只剩下那个了吗?

 「喂,结城。虽然我不清楚你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初白的父亲,清水,在你看来他是一个“好父亲”吗?」

 大谷的话让结城再次回想起清水对初白的态度。

 带有威压感的言词,命令般的语气,毫不掩饰愤怒的表情。

 虽然结城的父亲也是如此,但是性质完全不同……

 「我说,结城」

 先前一直沉默着的藤井开口道。

 「我受过那个人的指导。他给了我非常简明易懂且深刻的指导,帮了我大忙。让我不禁感叹不愧是原职业棒球选手。但,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藤井压低了声音。

 「他的眼睛完全没有笑意。却总能满脸微笑地说着明朗的话。看起来就让人害怕。」

 那便是结城察觉到的违和感。

 结城觉得在清水说话的时候自己很难开口,这大概也是因为他明明在笑,却完全没有一点笑意的缘故吧。初白一直和那样的人生活在一起,而且现在也和那家伙待在一起。

 「……初白!!」

 想到这,结城猛地站了起来。

 看着他的藤井接着说道。

 「清水教练的家在市立高中附近那家烤肉店的对面,是一幢红色屋顶的二层独栋」

 「谢啦藤井……话说」

 「嗯?怎么了?」

 「我可能……会给你和棒球部的人添麻烦了」

 藤井把杯子里的冰块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

 「嗯……嘛,随你喜欢的来就行。回头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拿大杯芭菲来赔罪吧」

 这样说着,藤井轻轻地笑了起来。

 「啊,不管多少我都请」

 留下这句话,结城把一千日元放在桌子上便飞奔出了家庭餐厅。

 人永远不会习惯痛苦。

 只是,因为痛苦而做出反应实在是太累了。至少,初白是这么想的。

 「真是的,你知道你让我费了多少功夫」

 清水用那粗糙的大手攥着初白胸前的衣领。

 「……对、对不起」

 「你可别以为道歉就能完事了!!」

 随着怒骂声响起的,是初白被扔到地板上的声音。

 从肺部挤出来的空气让她的嘴里发出不成声的呻吟。

 难受,却又叫不出声。

 「在我大热天里,陪着自大的高中生小鬼训练的时候,你却在和男人你侬我侬地调情? 开什么玩笑?」

 「对,对不……」

 「我不是说过这事道歉也没用了吗!!」

 清水就像踢足球一样踢向了她的腹部。

 巨大的冲击伴随着响亮的声音,初白的全身一阵痉挛。

 清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愤怒地说道。

 「哈啊、哈啊……开什么玩笑……嗯?」

 初白倒下的时候正巧碰倒了自己的制服包,里面的东西也滚落了一地。

 清水看了看地上的东西。

 「这个四边形的盒子是什么?」

 那个,是出门前结城交给自己的游戏机。

 结城为自己买的,自己还沉迷其中的,和结城一起笑着游玩的游戏机。

 「啊啊,是广告里的那个游戏机……来着? 是结城那家伙给你买的礼物? 真无聊。这种东西……!!」

 就在清水双手举起游戏机准备往地上砸的时候。

 「不要!!!!」

 「什、你!?」

 初白拼命地飞扑向清水,从他的手里抢回了游戏机。

 「……喂,你刚才做了什么,小鸟?」

 「那、那个,那是……」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怒意更上一层的清水走到跌倒在地的初白身前。

 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唔……哈」

 初白的嘴里再度传出不成声的呻吟。

 可即便如此,清水也没有停下来。他一次又一次践踏着在地上蜷缩着的初白。

 「什么啊,你居然敢违逆? 自己的父亲?」

 他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怒吼着。

 初白一动也动不了,她所能做的只是用身体承受着痛苦。

 即便如此,她依然用双手守护着这台充满回忆的游戏机,并将它紧紧地抱在怀里。

 「你!!以为!!你是靠、谁赚来的钱!!!才吃上饭的!!」

 父亲的怒吼倾注向她的头顶。

 ……在几乎要失去意识的痛苦中,初白如此想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至少,在一开始,在初白七岁为止,他们都还是幸福的一家人。

 外表美丽,时而严厉的温柔母亲,由于是职业棒球选手的关系平时并不怎么回家的父亲。但父亲回家的时候三人就会一起去附近的餐厅吃饭。初白最喜欢的是松饼套餐。她记得父母会因为这东西家里也能做的理由而逗弄她。

 三人满脸洋溢着笑容。

 然而,在初白七岁的时候,母亲因为事故去世了。

 那一天,在初白和母亲从泳池回来的时候。初白在半路上任性地说想要吃冰淇淋,为了去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无视了母亲劝阻的初白没有多想就走上了横行道,而就在那时超速的大卡车冲了过来。

 救下了初白的母亲被车碾了过去。

 虽然被送到了医院,但当得知此事的父亲赶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直至今天,初白都鲜明地记得自己在母亲死前所说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说了任性的话。

 大卡车确实违法超速了。但是……那时的信号灯也确实是红灯。

 母亲将自己推了出去,本该死的不是母亲,而是自己才对……

 面对不断哭泣着道歉的初白,母亲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我才是,对不起啊小鸟……要做个好孩子哦。代替我,好好照顾爸爸……』

 初白将那句话语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好的,妈妈。

 我,会做个好孩子。会努力。代替妈妈支持爸爸。

 父亲从棒球界隐退后,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只不过那段时间里他也总是独自在房中哭泣。在那之后,父亲便不再笑了。

 接着,从某一天起,父亲开始做起母亲在世时从没有做过的事情,也就是训斥初白。

 『别一天到晚地玩,好好学习』

 被父亲训斥了。而初白也和母亲告诫她的一样,为了支持父亲而努力着。

 好的,爸爸。我会做一个好孩子的。

 从那一天起,初白便不再玩耍,而是努力地学习起学校教的知识。只是,无论她拼命取得多好的成绩,父亲也从没对她笑过。

 『你就不能来帮忙做点家务吗?』

 好的,我会努力的。

 从那天起,初白就接过了所有的家务。

 即便那样,父亲也没有展露喜悦。

 『既然是女人就给我试着去做饭』

 好的,我会努力的。

 从那天起,初白就学习起了母亲的料理笔记。

 拼了命地练习,为了让父亲展露笑容。只是,无论她做得有多好吃,父亲也总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吃着,没有露出过笑容。

 那一天,初白在回家路上和野猫玩耍到了天黑,回家之后父亲便面露怒色地扇了她一巴掌。

 『别让我担心啊!!混蛋』

 那时初白还以为父亲大概是因为太过担心自己,才一不小心出了手。

 然而,在那之后,父亲的暴力愈演愈烈。

 被打、被踢、被扯、被拿烟头烫。

 这一切都变成了家常便饭吗,对此初白却不以为意。为了让因母亲去世而不再笑的父亲笑出来。

 请你好好看着,妈妈。我会代妈妈,支持爸爸的。

 爸爸,我没事,请你务必再次笑起来。

 就这样,时间飞逝……

 直到两个月前,下着大雨的那一天。

 初白在偶然间完美地再现了过去母亲经常做的咖喱。

 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味道。父亲第一次吃到的母亲的料理似乎就是这道咖喱。吃到这道咖喱的话,父亲肯定会高兴的吧。

 于是,初白在晚饭时端出了这道咖喱。

 父亲吃了一口,然后愣住了。

 他会说着好吃,然后笑起来吗。初白的心中满怀着这份期待。

 父亲端着盘子慢慢站了起来。

 『……你,这是在膈应失去了她的我吗?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能代替的了她吗?』

 说着,父亲将整碗咖喱连同盘子一并扔进了垃圾桶。

 初白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

 在那之后,又是一如既往的怒骂与殴打吧?记忆有些模糊了。

 初白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所做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她不明白自己至今为止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那份回忆是如此心酸、疼痛、苦闷。

 ……她想要稍微轻松一点。

 注意到的时候,初白已经在制服包里装了最基本的东西后走出了家门。

 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来到了废弃大楼的楼顶。

 她越过栅栏看着脚下。

 啊啊,这样就会变得轻松吧。

 被这一单纯想法吸引,她就这样倾斜了自己的身体……

 就在那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的声音。

 「……撑住」

 是的,就是那个声音。温柔而让人安心的声音。说不定,从那时起,自己就在不知不知之中恋上了那个人。

 「初白!!」

 「……诶?」

 满头是汗喘着粗气的结城站在了客厅门口。

 时间向前推十分钟。结城正爬着去往近处市里高中的坡道。

 他有些喘不上气。

 啊啊,可恶,体力不行了啊。

 大斜坡与日落时热浪滚滚的柏油马路不断夺取着结城的体力。

 他感觉脚已经不属于自己。

 即便如此,他依然跑着。

 挥舞着手臂,将沉重的身体不断引向前方。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摆明的吗。

 (我的女朋友在等着我啊……)

 说起来,最开始初白那不愿与人接触的异常胆怯,制服下的淤青伤痕,以及害怕对他人添麻烦的异样态度。

 自己第一时间就想到她正背负着沉重的包袱。

 但是。

 即便如此,初白却依然全力地想要回应结城的想法,她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孩子。

 『美少女死了就太可惜了做我女朋友吧』明明是这么任性,像傻瓜一样的告白,那孩子却老老实实满心欢喜地接受了。

 和她说想要牵手的时候,即便满心不安她却依然握住了结城的手。

 为了结城,她每天做着美味的料理。

 而且,最重要的是。 

 对于是那个被学习和打工埋没,无法尽情享受青春、不能好好好好谈一场恋爱的结城,她努力思考着如何讨得他欢心。

 她理解被大谷说琢磨不透的结城的笨拙心思。

 她懂得、理解结城的一切并为之或喜或忧。

 不会再有了吧,如此让人高兴的事情。

 不会再有了吧,如此温柔的孩子。

 所以,结城竭尽全力奔跑着。

 等着我吧,我的女朋友。我现在就来。

 登上坡道,结城看见了市立高中。来到学校外墙右侧,他便看到了竖立着黑色招牌的显眼烤肉店。

 在它的对面……有了。红色屋顶的独栋。

 姓名牌上写着『清水』的文字。

 结城用尽剩余的力气跑到门口,就在他准备按下门铃的时候,却听到了房中传来的清水的怒骂与剧烈的撞击声。

 不用想,他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立即将手伸向门把手,而房门也并没有上锁。

 打开房门,他朝传出怒骂与撞击声的房间走去。

 接着,映在结城眼中的……是和他想象中一样,最糟糕的景象。

 「初白!!」

 回过神来,结城叫了出来。

 「……结城?」

 面无血色的初白趴在地上,而清水正踩着初白的身体。

 发生了什么,一目了然。

 怒气一下子就涌上了结城的脑袋。

 「清水你TM……现在就给我把脚拿开」

 「哈啊,服了你呢,这可是不法侵入,是犯罪啊结城同学」

 清水照结城说的,将脚从初白身上放了下来。

 他露出了平时满脸笑容的表情。只是,他的眼睛和之前藤井说的一样,完全没有笑意。

 我唯独不想被你说是在犯罪啊。结城的心里想到。

 「结城……为什么……」

 「别让我说那么多次呐,因为我是你的男朋友啊」

 结城用温柔的口吻说着,接着他看向了清水。

 「啊,结城同学,这是我们家族内部的事情,虽说你是男朋友,但一个外人过来多嘴也只会给我们添麻烦……」

 这个混蛋……到这个时候还在这嬉皮笑脸。

 结城咬紧后槽牙。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与刚才和初白说话时完全相反,结城用严厉指责的声音说道。

 不过,清水的表情并没有改变。

 「该怎么说呢,就是那个……我正在教育孩子」

 「教育孩子……?」

 「啊啊,是啊。教育孩子。我是在教育不和家长说一声就离家出走,两个月不去学校而是在男人家中鬼混的坏女儿罢了。为了让她今后都不敢这么做。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一个连人口失踪的申请都没提交的家长居然还说这种鬼话,不就是害怕暴露了自己虐待初白的事情吗?

 「把她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这是教育? 别开玩笑了」

 「这就是我们家的教育方针嘛。要教育对不听话的孩子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至少清水家是这样的哦」

 清水完全没有认识到自己在做坏事。

 和这男人说不通。

 虽然结城的极品父亲偶尔也会体罚他,但是和这个男人的程度完全不同。

 判断再怎么说话也是无济于事,结城这般说道。

 「……你就去和警察重新说一遍吧」

 清水皱了皱眉。

 是的,在结城看到这个现场的那一刻,清水就被将死了。无论他再怎么诡辩,初白身体上的伤痕都可以作为明确的证据,他已经无处可逃了。

 清水长长地叹了口气。

 放弃了吗?就在结城这么想的时候。

 「你要报警吗? 行啊,你去啊」

 「什么……?」

 清水完全没有被逼急的样子,这完全出乎了结城的预料。

 他慢悠悠地朝结城走去,

 将近一米九身高的他在走近结城的同时也散发着沉重的魄力。

 终于,他走到了结城面前。

 接着。

 咚的一声,结城的腹部遭受到一击冲击。

 「咕……」

 清水的膝盖毫不留情地埋进结城的腹部。

 「咕……啊……」

 内脏发出的悲鸣化作了结城口中的呻吟声。

 “你在做什么”的话语因为横膈膜的痉挛而支离破碎。

 接着,清水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朝结城挥下右手。

 结城的骨头发出嘎吱一声,这一次遭到冲击的是他的太阳穴。

 结城瘫倒在地。

 「结城!?不要,快停手,爸爸!!」

 初白的悲鸣声在房中回荡。

 结城好不容易支起身,看向清水。他的视野被染成鲜红。

 似乎是头上出血了。

 被鲜血染红的视野里出现的,是俯视着自己的清水。

 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人有种他似乎失去了某样自己曾十分珍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