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第二十七号翔泷丸

第一卷 第一章 第二十七号翔泷丸

雪的结晶随着呼啸而过的狂风直直打落下来,眼睛根本无法睁开。睫毛已然结成冰柱,因此眼皮感到无比沉重。由于过于寒冷,连脸都变得僵硬,更因为皮肤过于刺痛,所以也没办法好好地眯起眼睛。肌肉中的毛细管也仿佛冻僵了般,感觉到一阵阵的刺痛。此时若大口呼吸,肺便立刻感到疼痛,所以必须轻轻地吐纳,轻轻地、慢慢地——

“明明已经是七月……明明应该是夏天的……”

在以铁管制成的粗糙梯子上,一名十二岁的少年,宇藤圭太闭着双眼,伸手摸索,将两个固定身体用的钩子交叠勾到横木上。

他穿着暗绿色的防寒衣,背后背着几乎跟自己身高一样高的大背包。

圭太将这两个钩子绑在通过防寒衣安全带的绳索两端。

他将右边的钩子勾到上两阶的横木上,接着右脚跟进,再换左边的钩子勾到上两阶的横木上,左脚往上踏两阶,右、左、右、左……左右交替。只要持续规律正确的动作,便可提高效率,这就是圭太的秘诀,所以要慢慢来,绝对不能心急。

这是高度约十公尺高的风力发电铁塔,铁塔外围设置维修用的梯子,宽度只有五十公分。不过在这里只能靠这一条绳索保护,若从此处掉落,便会被大海怒涛的漩涡吞入极其寒冷的深海中,并撞击岩礁,从此魂归西天。

这个布满铁锈的灰色铁塔,它伫立在搁浅的船甲板上,每当大浪一起,便会左右大幅地摇摆晃动,周围亦经常有暴风雪肆虐。

另一方面,圭太的身体因天寒地冻而变得僵硬不已,原本身体上天生的柔软度几乎已不复见,肢体末端也简直没了知觉。皮手套中的双手,以及套在工程师用长筒靴里的双脚,都因为刺痛而渐渐感到麻痹。冷冽的寒气刮着脸部、背部以及大腿,毫不客气地将魔爪抚过他的全身。痛楚慢慢渗入身体中,如死亡般痛苦。也如螺丝钉般,一步步钻进他的肉体。不只手脚,眼看连全身都快要因麻痹而无法动弹。

即使如此,圭太仍非去那里不可。这座风车,是此处唯一的发电设备,如果无法顺利启动的话,这艘船的乘客必定冻死无疑。

十七、十八、十九……圭太闭着眼睛一边数着阶梯数,一边在剧烈摇晃的粗糙梯子上辛苦地往上爬。总共有三十二阶,他明白非得爬上这个数字不可。只要数到三十二,便能到达目的地。不是只剩下没多少了吗?快!再加一点油啊!圭太砥砺着自己继续往上攀爬。

虽然目的地是到达了,但是眼前仍有一堆麻烦。

他站在窄小的通道上,握着已然结冻的扶手。一般程序是先确认钩子确实紧紧固定身体后,再准备将操作发电机控制杆的发电用螺旋桨给停止下来。不过即使不做这个动作,很多时候螺旋桨也会自动停下来,像今天就是这样的情况。不过,若螺旋桨突然动起来的话,会很棘手,所以必须先将螺旋桨给停住才行。

接着,要先用圭太所背的甲板刷,将附着在螺旋桨的雪与冰给铲下来。这船上的发电用螺旋桨不属于寒地装置,所以无法自行排除雨水或冰雪。若放着不管,螺旋桨会立刻冻结而无法运转。话虽如此,光一片轮叶的长度就超过了四公尺。所以即使握着甲板刷将手伸出去,也无法构到末端。这个时候,只能用刷子的一部分大力敲轮叶,必须连续重复敲打三片轮叶,直到冰雪完全抖落为止。

身上冻结的汗很容易使体温流失。防寒衣的兜帽被狂风吹落,圭太只好将帽子重新戴好,又虽然想将钮扣紧紧扣上,但是却由于手被冻僵而无法扣得很好,任由狂风频频从耳边呼啸而过。

至少有个护目镜就好了,圭太发着抖思索着。如果有那样东西的话,或许也可以降低一些这种工作的危险度吧?因为他必须在如此剧烈摇晃的塔顶上,闭着双眼工作。即使如此,仍缺少许多的东西;不,应该说根本就不够。不过,这里最缺乏的便是希望。

即使螺旋桨上的雪都抖落完毕,又得立刻继续下一个工作。圭太将刷子重新背好,这次转向发电用的马达。

长约一点五公尺的发电机属于纺锤形,表面已覆盖一层厚厚的冰霜。

他小心翼翼地将插在安全带上的硬质塑胶榔头取出,以防掉落,然后再将附着在马达上的冰霜一一击碎。混帐!身体僵硬的不得了,四肢无法乖乖照自己的意思动作。只用手腕其实是很勉强的,宛如玩具机器人般笨拙的动作,用尽全身的力气与冰霜对抗。圭太就像个上了发条,却没有油的机器人。铁塔因狂风与巨浪而不住地剧烈晃动,好几次都差一点把他甩到冰冷的深海中。这条绳索一旦被切断,他肯定必死无疑。仿佛事不关己般的少年,脑海中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件事。

工作如机械般周而复始,雪白而细小的碎片乘风而去。

既然冰霜已抖落完毕,接下来就是检查车轴。

圭太转个身躺了进去,检查连接着螺旋桨与马达、直径约五十公分的轴心。如他所料想的一样,这里也结冻了。润滑油因寒冷而凝结成果冻状,导致无法正常运作。圭太从防寒衣的口袋取出小型瓦斯灯来加热轴心。这是一连串的工作中,唯一使用热能的一刻。可是,在剧烈摇晃的铁塔上,这个行为相当危险,所以他根本感受不到一丝的温暖。相反的,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冷汗直冒的状态。

圭太再次操作瓦斯灯,并确认推进器已顺利回转,瓦斯灯用毕后,接着取出注油器。

圭太多淋了一些润滑油至轴心上,完成这项任务。

那么,现在必须离开铁塔了。

圭太将生锈的门关上并返回船内,此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寒冷已逼近身体深处,必须要快一点回房间暖活身体才行,否则就会冻死在这里了。

不过,他仍有一个地方想先去检查。

圭太仔细地将防寒衣上的冰雪一一拍落后,爬上通往他们居住区的晦暗阶梯来到二楼。从这里直直往前走即是自己的房间,但是圭太却不往那个方向,而是将旁边写着“空调设备”的门给打开。

这艘船的空调曾进行过改装,当时是将调节室温用的装置搬走,换成大型的电暖器,并设置在送风口处。这个电暖器其实只是在金属制的框条上,拉上裸发热线而已,一眼就能看出是人工制,粗制滥造的作品。

当圭太正在检查电暖器有无异状时,从背后传来了刺耳的恐吓声。

他回头一看,出声的是京田康之。

大他六岁的康之,比圭太还高两个头,所以此刻圭太呈现仰望的姿势。

康之是个浑身长满肌肉且身强力壮的大男生。光溜溜的头上斜戴一顶轻薄的工作帽,他穿着苔藓绿的工作服,并外加一件黑色外套。

“怎、怎么啦……”

语尾有些颤抖。对圭太而言,康之是他最不想扯上关系的人。

“还敢问我!你看!”

康之冷不防抓起他的衣襟,扭了一圈再狠狠提高。个头瘦小的圭太,双脚不由得浮在半空中。

“啊!”

“竟敢随便给我停止送风,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啊!嗯?想冻死我们不成?”

康之的呼吸有股腥味,与体内冰冻的那份恐惧颤抖交杂,挥发出来。

“里、里实姐说,要把对一楼的供电给切、切断的……”

“为什么?给我说清楚!”

“啊!”

康之加重施压在圭太脖子上的力道。

“你马上再给我开启送电!在负二十度的极寒中,没有暖气是要我们怎么活啊!”

“不、不过,电力会……发电机的效率在持续减弱……如果不集中到二楼的话……”

“只要将发电机修好不就得了!你不是工程师吗?”

“哇!”

康之奋力将圭太拖到通道上,并将他甩向墙壁。要被揍了!深信会被打的圭太闭眼以待。不过,铁拳并没有飞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发现有个人将康之扬起的拳头给抓住。那是只男人的手,手腕虽纤细,但是力气却很大。

“这种话等你做过铲雪的工作后再来说吧,康之。”

“……什么?”

“英哥!”

声音的主人令圭太笑逐颜开。所谓的地狱里遇佛【注:地狱里遇佛:指危难时遇到意外的救助。】,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救世主对圭太报以浅笑。

他的身高比康之矮约十公分,整体的外表看起来纤弱,一眼看去会令人觉得他气弱力小,但是肌肉线条却相当发达,是个有着瘦马印象的男生。他的那张脸充满理智又不缺柔和,带点棕红色的长发系在颈后。穿的是与圭太同样的卡其色工作服,并外罩一件暗绿色的防寒衣。

“在摇来晃去的塔顶上铲冰雪,可是相当辛苦的呢!而且周遭永远都有暴风雪侵袭,每次维修结冻的螺旋桨都是我跟圭太去,你至少也要出一点力吧?既然你话那么多,至少该把要做的事都做完后再来谈啊!”

“啰嗦!你可没那种资格指使我!”

康之将被抓住的手甩开,并放开圭太。或许他考虑到以一对二是不智之举吧!

那名被称做英哥的男生手撑着腰,表情愕然。

“明明是你去指使圭太的啊!你给我听清楚,发电机性能减弱并不是圭太的错,因为我们这三年来不停地在使用它,它的寿命已尽,就算做紧急处理也未必修得好。而且这原本就是艘老船啊,已经算保养得宜了。你这时候来责怪圭太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而且,指示他切断送电的是里实姐,有什么不满的话,就找她说去。”

“吵死了!这艘船可是我的啊!我想怎么样不用你管!”

“这不是你的船,是属于公司的。”

“这公司是我的,所以这艘船也是属于我的!”

“无论是公司还是船,都不是个人的物品。而且就算我同意你的说法,最大的股东还是你父亲,并不是你。难道说,你已经办了遗产过户?”

“老爸……已经死了,老妈也一样。所以这些财产全都由我来继承,全都属于我的!”

“他们又不确定已经死亡。”

“一定是死了啦!已经两年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康之的音调下降,圭太也跟着垂下头。

如果父亲仍健在的话……圭太想着。如此一来,他就不会单方面地一直被康之欺负殴打。即使是在这种五穷六绝的情况下,也能够看得到些许希望。

“反正,这艘船的寿命已尽,今后只能自己骗自己地活下去。从今以后,电力的供给只对二楼!”

“王八蛋!谁准你决定的?”

“之前要找你讨论,你不是都没回应吗?我们已经知会过你很多次了。”

“我干嘛要听你们这种没用的人的话啊?”

“我也有同感。不过,如今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只能够忍耐下去。我已空出一个房间,你们搬过来吧,这里可是很温暖的。”

康之没有搭理他,大步迈下阶梯。“怎么样?”从一楼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同时也听见康之不屑地说:“没事啦,里莎,说是发电机寿命已尽、电力不足什么的。”

突然被人片面打断了他的蜜月,怪不得会生气啊!圭太忘了自己的立场,转而同情对方,不禁对他感到抱歉。

康之他们移至一楼住,是在一年半以前的事。这么说来,没想到那对情侣的性格竟如此契合。因为他们竟然能够在如此极限的状况下,一起度过这段煎熬的日子。

船上的人跟康之,与那个叫真田里莎的女生都处不来,而且当时在船上的人员比现在还多,因此二楼显得拥挤,所以并没有任何人反对他们搬到一楼去。反正再怎么样,都必须要有人去住一楼,这样刚好少了一个麻烦。虽然没有人说出口,但是心里想的应该都大同小异。因为具有暴力倾向的康之被周遭的人所嫌弃,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或许对双方而言都是最佳的选择。

然而,目前这艘船已经没有那些多余的资源了。

“真是的,该抱怨的是我们才对吧?每天都非得要跟那个家伙打照面不可。”英哥一脸苦笑地说。

铃挂英人是圭太次于父亲第二个尊敬的人,对圭太而言,他就如兄长一般重要。他们两人在大崩坏日之前感情便很好,而且连家都住得很近。英人有个叫做美阿的妹妹,圭太则有个叫做夕矢的弟弟,这四人简直就像亲兄弟姐妹般,相亲相爱地一同成长。

英人与康之同样十八岁,是个无所不知、聪明伶俐的青年。若没有那次的大崩坏,现在他一定已经进入一流的大学就读。这么一想,便令圭太更加替英人感到不值。

“情况如何?”英人探进空调设备室问道。

“唔……目前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冷气已经移走了吧?”

“因为若只使用暖气的话,电热器的效果会比较好。”

“是吧。”英人微笑着:“的确,冷气应该已无用武之地了。”

“而且,再怎么说……天气无论如何都不会变暖和了,放在这里只会碍事。”

“唔,这个电热器是圭太做的吧?很有用呢!”

英人从通风口下方看着电热器,之后身体一转,看向另一边。

圭太一被夸奖,就会感到很不好意思。圭太想着:这一点是遗传爸爸的吧?因为父亲是个典型的技术人员,对自己的工作充满自信与骄傲。

“嘿嘿……只是在镍铬电热线上接上电极而已,很简单的啦!”

“你哪来那么多的电热线?”

“我是将没在用的吹风机、焊接器什么的拆掉后再取出来的。”

“那温度调节要怎么做?自动恒温装置吗?”

“不是,是用定时器。”

“哦,是这个吗?”英人将系在电线中间,其貌不扬的金属块拿到手中。“不会是用闹钟改造的吧?哈哈哈!”

仔细一瞧,文字盘上还钉着几根钉子,时钟的长针也改变成具有弹性的金属板,短针及秒针则没有拿来使用。

“原来是这样啊!当这块板子及钉子接触时就能够通电,将ON、OFF的间隔用钉子的根数做调节的吧?用压或拉的方式——”英人点头赞许。

圭太害羞得搔着头说:“用自动恒温装置是不错,不过这样就很难调节温度了。若有万用温度控制盘的话,就可以不用这么难看的组合了。”

“别这么说,这办法很好呢!伯父若知道的话,一定也会替你感到骄傲的。”

“啊,唔……”

圭太又再次垂下头。英人拍拍沮丧的他说:“别那么悲观嘛,圭太。伯父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去的。”

“也、也对。大家—应该都还活着吧?”

“嗯。”英太肯定地回答。不过在下一刻,他的表情又蒙上一层阴影。“……不好意思,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因为人手不够……”

“……嗯,我知道。”圭太点头应允。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走到终结的地步,圭太对此一无所知。想必没有任何人能够清楚事情的真相。也许有人亲眼看见了那致命的一刻,但是那人如今也未必活着,结果导致真相仍陷在五里雾中。

总而言之,事情的开端是在欧洲,至少,在最后听到的收音机里是如此报导的。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核武爆炸抑或是生化武器肆虐:还是因为原子发电厂发生严重意外?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因为某种东西造成了全世界的防卫系统群起而动。

一个防卫系统启动后,刺激了另一个防卫系统,被刺激的防卫系统又引发了另一个防卫系统,开启了一连串如恶梦般的连锁反应。

最后因军事卫星、大型原子弹道与飞弹潜水艇等射击的核子飞弹,造成世界各地的主要城市瞬间全数毁灭,战火也波及到各个地方城市。

拥有防核避难所的人,能够幸运地逃进那里,不过其他的人除了盲目地四处窜逃之外,别无他法。

圭太一家逃进了父亲所乘坐的渔船,编号二十七号翔泷丸。船上还有其他数十个家族的人,船上所有的人都是这艘船的所有者——水产加工公司的职员及其关系人士。虽然只是典型的中小企业,但是当初聚集在这里的人,多到连船舱都爆满了。

当时的日本,虽然有许多地方城市仍平安无事,不过社会系统秩序已彻底瓦解,大部分的地区都呈现无政府状态。抢夺掳掠到处横行,街上尽是不绝于耳的哭泣喊叫,这就是当时的日本——不对,是文明世界的景象。

时间已刻不容缓。他们如此判断,并立刻将屯积的粮食、医疗用品以及日常用品等杂货聚集起来,立刻出航。他们所要前往的目的地,是漂浮于太平洋上的海上基地——九号浮舰。从那里使用这个基地上的轨道电梯,上升至高度五百公里的轨道链上,接着就能利用梭子逃至月球表面上的城市,不过,这只不过是他们所描绘出来的漂亮蓝图……

这艘船上缺少的用品多不胜数,棺材即是其中一例。在如此混乱的状况中,根本没其他心力注意到这部分,不过仔细想想,那或许才是这艘船上最需要的东西——这艘船真的缺少了很多东西。

圭太低头俯视少年的遗体,茫然地想着这些事。

如枯木般干瘦的孩子,满脸痛苦地阖上双眼。由于没有棺材,只好将他横放在底部肮脏的浅塑胶箱中。少年虽然个头小,但是仍无法完全放入装鱼用的箱子里,所以膝盖以下被挤了出来。他手中握着一朵白花,象征着至少为他做过简单的葬礼;不过仔细一看,那白花也只是用纸扎的人造纸花罢了。

暴风雪无情地吹拂,原本的送葬词也被迫中断,圭太与英人互相使了眼色后,两人便将放着少年遗体的箱子,从剧烈摇晃的船身慢慢推向船外。

白色的花瓣翩翩起舞。

女人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并低下头说:“英人和圭太,谢谢你们了。小俊一定也很感激你们的。”

“里实姐……”

三年前仍秾纤合度的她,如今已完全变了模样。短发、消瘦的脸颊,额头上也出现一条条深刻的皱纹。即使如此,藏在防寒衣兜帽中的她,依然笑容可掬。有些僵硬、勉强,且隐含心痛的微笑。

圭太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英人先开了口:“别这么说,我们不算什么,倒是阳子她……”

“也对。”她点着头,哭肿的双眼如红宝石般鲜红。“我刚去看了一下,虽然已经稍微冷静下来,不过还是不能放着她不管……这样一来,阿姨们就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了,不过,我们都会把大家视为自己的小孩的。”

她转身返回船舱内。

狂风恣意妄为,白雪满天飞舞。

那一日,渔船不幸触礁,非季节性的暴风雨也来凑热闹。由于核武战争,导致四季的天候大乱。结果,他们无法顺利到达九号浮舰。

船上人满为患的住民也逐渐减少,如今只剩下几名人员。

圭太与英人回到房里时,夕矢及美阿正在用破烂的扑克牌,玩得不亦乐乎。

两人同时抬头。

“回来啦!”夕矢说。

“欢迎回来!”美阿也接着说。

圭太的弟弟才八岁,再加上个头娇小,所以是这船上最调皮的小朋友,每天都在船上到处跑来闹去,不过在葬礼举行期间,他又能很懂事的乖乖待着。

不过,夕矢似乎也待得无聊了,所以很快跑到圭太身边,冒出一堆“外面怎么样了?”或“下次我也可以帮忙吧?”之类的问题。

虽然死去的少年与夕矢是玩耍的同伴,但是他的悲伤似乎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许,这其实是他个人的情感表现?无论如何,这也太不正常了吧!圭太想。但是他能够体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就算是自己的朋友,对于接二连三的葬礼也已经习惯了。在这般狂乱的世界中,那些应该有的正常感觉,就算变得麻木不仁,也不令人感到诧异。

圭太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他勉勉强强对弟弟挥手后,连防寒衣都没脱下便直接走向自己的床铺。在窄小的房间里,勉为其难挤下两张上下铺的床,圭太的床是在右侧的上铺。

他爬上木制的小梯子,俯趴至床上。床铺硬邦邦的又小又臭,不过一闭上眼睛深呼吸,立刻能够感到体内的酸痛已经解除。这个房间相当暖和,与外头相比简直就是天堂。多亏有电热器啊,圭太孤芳自赏地想着。耗费的苦心终于有了成效,不过,这个乐园到底能持续多久?发电装置的效率持续减弱中,再这样下去,势必有一天连电力的供给都会成问题。这个房间,目前只是短暂的春天。

圭太闭起眼睛,脸朝下直接躺了下去,但是感觉到有人爬上床缘看着他,所以他又睁开眼,结果发现又是夕矢。

“哥哥,来玩嘛!”

夕矢一直吵要圭太陪他玩,一直紧关在这狭窄的房间中,也难免会觉得无聊,可惜不巧,圭太很多时候都呈现累瘫的状态。现在也一样,累得连一根指头部无法动弹,颈部以下有如铅块般沉重。

因为被吵得受不了,所以圭太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夕矢也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眼看兄弟俩就要吵架了。

“夕矢,圭太现在很累了,你先自己去一旁玩。”

“那,英哥哥,我们来玩吧?”

“好啊,要玩什么?”

幸好英人把夕矢给带走。圭太才觉得真拿那小子没办法时,这次换美阿进来探头探脑了。

美阿栗子色的长发飘啊飘,从她那鹅蛋形脸上一对大眼睛来看,便晓得美阿的个性乖巧稳重。虽然她比他大一岁,但是圭太并不这么认为。因为美阿总是傻里傻气,不太可靠,与她哥哥英人大不相同。不过,温柔且善解人意这一点,两兄妹倒是一模一样。

“圭太,上衣不脱掉的话,床单会被弄湿哦。”

“唔。”

圭太回答得敷衍,美阿更黏着他不放。

“喂,圭太啊——”

美阿用一只手捶着他。圭太对这点震动感觉很舒服,力道刚刚好,就跟按摩一样。

美阿是个朴素的女孩,身高比圭太稍矮,脸庞的话,圭太觉得她长得还满可爱的,不过从平常人的角度来看,应该属于大众脸吧!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强烈魅力。个性成熟,连声音都不算甜美动人。

但是圭太就是喜欢这样子的她。美阿有颗温柔纤细的心,这点令他目眩神迷。圭太的双亲,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是豪爽大方的性格,虽然周围的人也大都是这样,但是不知怎么的,圭太就是觉得她很特别。

“你还好吗?”

“咦?啊,唔。”

他仍躺在床上,抬头望着美阿。她虽然比三年前还消瘦,但是可爱的模样可一点都没减少。

“……我没事。还有,谢谢你的花,很漂亮哦。”

美阿用力地点着头。

飘舞在风中的白花,是美阿亲手做的。

没错,那些花真是漂亮,圭太回想着。因为有那些白花,葬礼才不至于太过寒酸;如果没有那些花,就只不过是把尸体推入海中罢了。是否像场正式的葬礼,全凭有没有那些白花的陪衬。就算只有一朵,就算那并不是真正的鲜花……

轮到自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只要一想到这里,他便感到惶惶不安。

暴风雨那天,父亲左手因高温而负伤。所以从那天以来,圭太就成为工程师父亲的左右手,一同解决船内技术性的问题。因此他对于机械方面的问题,大致有了详尽的了解,如今无论是零件、工具或电热器等简单的设备,都有办法亲手制作。

不过,这些花……关于花的折法,父亲并没有传授给他。

“我说啊……换我的时候也要拜托你了。只要小花就行了。”

美阿立刻气的眉毛往上吊:“干嘛说这种话啦!圭太死掉的话,连我也活不下去了啦……因为我对机械什么的一窍不通啊!”

“美姐还有英哥啊,不要紧的。”

“不过,我还是不喜欢这样。我要大家都在一起啊!而且你还有夕矢要照顾呢!”

“说的也是。”

圭太又再度阖上眼睛呢喃道:“……必须要活得长长久久才行。”

然而,这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这样的事情到底要重复多少次才肯罢休?每当风力发电的螺旋桨冻结时,在猛烈的暴风雪中,在巍峨的铁塔上,好几次都以为自己将从此魂断塔下,而只要一回船上又会被康之给缠上,如果说到偶尔会举行什么活动,那肯定就是某个人的葬礼……

这种情况下,未来根本毫无希望可期。再加上船身触礁,已经判断没办法修好了。

在这个终末世界的海面上,我们到底在做什么?难道只能束手无策,静静等待着最后的那一刻到来吗?

已经够了。

“如果……如果世界只剩下我们的话……”

“不可能的,至少月亮上一定还有人在啊!爸爸说过的,只要逃到月面都市【注:月面都市:意指月球表面上的城市,是以宇宙开发的前线基地为建构理念,目前日本正在探讨月面都市成立的可能性。】就一定能够得救。”

“……但是没人能保证,月面都市就一定安全。如果说那场大崩坏使得地球的防卫系统崩溃,说不定连月亮都受到攻击了。如果世界已经毁灭的话,那我们在这里还能做什么?若这只是迟早的问题,那我们无论再怎么垂死挣扎,都只是徒然啊!”

“不会没有用的啦!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哥哥、圭太,还有夕矢。绝对,绝绝对对要永远在一起哦!只要能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不是吗?在一起的话就不会没有用,就能够一同欢笑一同哭泣。人不就是为了这些而出生的吗?我问你,难道不是吗?”

房间响起少女的抽泣声。

站在地上的英人与夕矢安静地不发一语。

“不好意思,美姐。我很累了,想稍微睡一下……”

圭太说完便不再说话。

没多久,深沉的黑暗便降临。

这天吃早餐的时候,船上发生了一点小争执。

他们一天只有早晚两餐,而且食物也都是干燥无味的紧急粮食。很多时候,只吃一些像是咸饼干或小面包配罐头等的粗食果腹。罐头全都是鱼罐头,再从各种的补给品来补充营养素。过去他们曾偶尔做做小点心什么的,不过早就全部吃光了。

虽然食物的量不多,而且均是一成不变的菜色,但是总比饿肚子来得好。船上并没有多余的东西可吃,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大家一同吃着同样的东西,用同样的量填满肚子,有种连带感以及小小的幸福。在绝望色彩浓厚的船舱内,用餐时间可说是此处唯一温馨的团聚时刻。

过去原本是各自在自己的房间解决,不过由于人数减少,所以目前大家都一起在领导者里实的房间内用餐。她的房间很宽大,可以容纳所有人员。不过,唯独康之及里莎仍旧个别行动。

然而今天康之忽然提出要求,说要两倍的食物。

照往常规矩来里实房间领取配给的他,笑容满面,而且还大剌剌地提出这种无理要求。

“开什么玩笑?”英人立刻站起来驳斥:“大家同样在忍受饥饿,你难道不觉得丢脸吗?连正在成长的孩子们都拼命忍耐着。”

他指着没有力量,瘫坐在地上的孩子们。圭太也坐在其中。

然而,相对于激动莫名的英人,康之脸上却浮现一抹令人玩味的笑容。

“哎呀,干嘛突然站起来啊,你话也要听到最后嘛。我又不是每次都白白地讨架吵,是里莎啦,是那家伙希望能再多一点食物啊!”

“里莎?”

里实歪着头,一瞬间沉默来袭。

“……你这是什么意思?”英人问道。

“嘿嘿……是小孩啦,我们要生贝比了耶。因为里莎怀孕了,所以必须要多补充营养才行啊!两个生命,两人份的食物,应该没关系吧?我才不会乱要求东西呢。”

“怀孕……真的吗?里莎?”

对于里实的问题,躲在康之身后的少女,轻轻点头回答。真田里莎一直都是个模样苍白、容貌阴沉且个子瘦小的女孩。不多话,也不会想跟任何人说话,唯一让她敞开心房的人就是康之。那个暴力的家伙到底哪里好?这样将忧郁当衣服穿着走的少女,又哪一点吸引他?十二岁的圭太始终无法理解。

本来,仍是小孩子的他对于这种事一无所知也是理所当然,即使听到怀孕的事,他的脑海里也只是“啊,那就是说再不久就可以看到小贝比啰?”这种程度罢了。

不过,较年长的人可就不同了。英人及里实顿时神色凝重。

“会不会太快了……”

“哎呀,别这么说嘛。我们的确都还未成年,不过世界都变成这副德性了,现在这种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我会负责照顾里莎以及即将出生的小孩啦!”

“话不是这样说!”

“那—你想怎样?”

康之终于也火冒三丈。

“你们每一个家伙都愁眉苦脸的,这不是值得恭喜的事吗?难道你们不能表现开心一点祝福我们吗?刚死掉的已经不算人了,难道连要出生的也一样吗?”

“你也看过俊彦的尸体吧,还有阿明……”

英人转向屋内一角,一个少年横躺在那个角落。一个中年女性挨在他的枕边,轻拭着从少年额头冒出来的汗,她的气色同样憔悴不堪。

“这三年来,已经有二十六个小孩因同样的病状死亡。发高烧、流鼻血、贫血、手脚酸痛,皮肤苍白,最后还出现出血斑……”

“什、什么啊,你想吓唬我吗?正因为不想生病才更需要营养啊!”

“……那可是白血病的症状哦,你懂吗?就是血液的癌症。并不是摄取营养或足够休养便能预防的……从那天起,就不停下着雪,你晓得吗?由于那是由水蒸气所变成的雪,所以像是粉尘之类成为核子的物质,也必定会溶在里面,被卷入雪中的粉尘到底是什么,应该不难想象吧?肯定就是死灰呀!我们,正处于放射能源的风暴中,这三年来一直持续遭受轰炸……连能够怀孕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奇迹……虽然我不能够保证,但是生出来的小孩恐怕会不健全。”

这时,冷不防从生病的少年方向,传来女性啜泣的声音。

“你这混帐!你是在诅咒我的孩子吗?”

正当康之要抓住英人时,房里响起里实的声音。

“住手!你们两个都给我坐好,里莎也一样……食物的事我已经了解了。从今天起就给里莎两人份的食物吧!不过,事实上我有事想跟大家商量。”

里实环视着整个房间。

被刚切断的发光板所照射的暗淡房间里,船上的人员均已全数到齐。圭太、夕矢、英,美阿、康之与里莎,其他还有两名中年女性,以及另外两名少女,再加上一名病危的少年,共是十一个人。

“我正在想应该跟大家说才行,今天这个机会刚刚好。事实上,我们的食物已所剩无几再这样下去,也只能再撑四、五个月吧!”

全场鸦雀无声,圭太望向房间角落里层叠的瓦楞箱。

虽然瓦楞箱在少年眼里看起来仍然很多,但是那原本是多到连仓库都塞不进去的量,现在的确已经短少许多。当然,会发生这种情况也是必然的,因为他们只是不断地坐吃山空。

“必须再想点办法,话虽然这么说,却只剩一个办法可行。”里实说。

圭太察觉到她想说什么,不经意抢先发言。

“方舟?”

大家不约而同望向他。

所谓的“方舟”,指的是一艘偶尔通过附近近海的巨船。巨大到第二十七号翔泷丸根本无法与之比拟。他们搭的这艘船称之为冷冻搬运船,原本是远洋渔业中做为回收渔获的渔船。总吨数不到五百吨,然而若是方舟的话,估计最少不会低于七万吨以下。这是圭太从父亲那里得知的讯息,总而言之,那方舟肯定是艘庞然大船。

这艘方舟大约每隔三到四个月便会出现,而且在这附近停留二、三天。那时候,每隔几小时就会发出“哔哔哔”高分贝的电子音,仿佛是在招唤他们。

“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就算我或阳子不吃不喝,也无法节省多少食物,而且只要再待在这里,总有一天会到极限。粮食用尽之前,搞不好船身就会先行老化坏去,而且里莎若要生孩子,也必须搬到更好的环境才行。方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