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ocolate blood,biscuit hearts.

第一卷 Chocolate blood,biscuit hearts.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失误小忍

翻译:炎(chocolate blood,biscuit hearts)、DXB0502(少女禁区)、ycdtc1991(后记等)、lxm(简介)

顾问:导师

“没错,我们是烘烤点心。

在炼狱烤箱中烘烤至微焦后,被摆放到陈列柜的牢笼中,噤若寒蝉地缩成一团恭候客人来临。

我们散发着甜腻到令人反胃的芬芳,口感湿滑柔软。只需轻轻一咬,甘甜的汁液便会噗嗤地溢出,经由舌尖流入喉咙。震颤着来客空虚内心的肯定是那巧克力鲜血和松饼心脏。”

此前,我曾无数遍如仪式,如圣礼般将世界的真实告知相马。我是相马在这世上唯一的同伴,站在旁边的相马听到我的话后,一如既往顺从地轻轻点头,大概点头了吧。在一片漆黑中我自是无法看清如此微小的动作,但十二岁的弟弟会对我的每一句话作何反应我都了如指掌。而相马肯定也清楚十四岁的姐姐是在以怎样的表情对他说话,如何教育他对世界绝望。

我们俩就这样相依为命地生活在这个被“消毒”过的世界里。

我们一动不动地并立在这片冰冷乏味的黑暗中。漆黑的前方传来轻微的吵杂声,带来针扎般的不快。

身旁慌乱的呼吸声传达出了相马的紧张。

看,深呼吸。

我唤了相马一声,向他做了个示范。为了令他也能听见,我来了个彻底的深呼吸,仿佛将肺部每个角落的空气都清换一遍。随后,黑暗中响起了相马重而缓慢的吐气声。那个仅有低语与吐气,如蜡烛灯火般摇曳不定的世界就在那儿。

没事的,有我在你身边。

即便没说出口,意思也一定能传达到。

连内心都为之震颤的重低音在整个会馆中响彻,我用舌头按下臼齿上的开关,令扣在衣领上的别针式麦克风通电。

聚光灯投来刺目的灯光,在那份炙热的灼烧下,不出数秒,就连脸颊都开始发烫了。

那些因炫目而眯起的眼睛此时全都猛然瞪大,眼眦都快要裂开来。

“出席的来宾!我在此衷心地感谢诸位今日莅临镝木技研创立三十周年纪念庆典。”

会场上六百多双眼睛正俯视着我们。

出席的每个人都身穿华贵的衣装,有黑色的长款晚礼服,意大利品牌的女式晚宴服,加贺友禅的长袖和服等等。(加贺友禅:日本传统手的工印染和服的一种)

无数视线从观众席投注到我们所站的舞台上。视线中包含着好奇与打量。他们就如同聚集到古代竞技场,观赏角斗士表演的观众——或者,他们也许是盛装打扮,拿着叉子思量该从何处对精美甜品下手的美食家。这其中有些失礼的客人早已只顾自身的兴趣,掏出手机对我们姐弟拍摄起来了。

我们仿佛要迎战观众的视线与摄像头透镜似地往前踏出一步。然而,这看似自然的动作其实在很久之前——没错,在这栋建筑建成前就已被设定好,甚至连迈步的时机,由哪只脚踏出多远的距离都做了规定,堪称地狱的舞步。

相马开口说道:

“鄙集团能从一家只有十四名员工,一层办公室的小公司跃进为全球第一的大企业,全赖诸位的厚爱与协力。我,镝木相马与家姐镝木夕乃谨代表集团创始人对诸位致以最深刻的感谢。”

瞬间,会场吵杂声骤增。相马尚未迎来变声期,声音有如清泉滴落般清凉润滑。我差点听得走神,宛若心中暗流汹涌的阴暗情绪全被相马的声音洗净。

“父亲过世后,诸位仍一如既往地支持镝木技研,实在不胜感激。我们姐弟也会努力令财团的事业蒸蒸日上,以报诸位的恩情。”

至此,相马终于将父亲生前定下的开场白抑扬顿挫地念完。这时,我突然发现会场内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细微的不协调感,包围着我们的视线发生了动摇。

本该一心注视着我们的视线不知不觉间已从我们身上移开。

有些视线如面对圣人的狂信者般,充满兴奋与崇敬。

有些视线如面对看守的越狱者般,充满惊愕与恐慌。

充斥着这两种异样感情的视线越过我们,死死地钉在我们身后。

我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看向天花板,只见聚焦在一点上的灯光早已分出了一道。黄色的灯光不仅打在我们姐弟身上,还照射到了我们身后的某样东西上。现在的我无法回头去确认灯光打在了什么东西上。不过,记得我们身后应该有一块屏幕。虽然彩排时没人告知我们,但看现在这样子,屏幕上肯定现出了“某人”的身影。看来他们瞒着我们,预先准备好了这一环节。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谁?——我就像被人用菜刀抵住一样脊背发寒。我明白那是谁,通过皮肤我能清晰地感知到额头上被灯光炙烤出的汗水瞬间化作了冷汗。

恐怕在我得出“答案”的瞬间,相马也同样注意到了“那个”。可以听到旁边传来了屏息的声音。

相马接下来还有一段要说的致辞,但他清澈水灵的声音却依旧笼罩在不自然的沉默中。相马如同渴求食饵的金鱼般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半句话。呼,只有空气无意义地从口中溢出。

我猛地说出了本该由相马说的台词。

“我再次对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出席此次庆典致以诚挚的感谢。我在此祈愿我们,以及给予我们支持的各位今后事业昌盛,以作问候。”

说完,我们姐弟一起躬身一礼。掌声零星响起,随即一点点变大。我说完祝词后,过了十多秒掌声才响遍大厅。在场的宾客大概直至此时才得以从那人的诅咒束缚下逃脱吧。

而此刻,尚有人未从诅咒的束缚下解脱。

我身旁那个十二岁的少年脸色变得苍白如纸,肩膀微微颤抖着。

按照安排,之后我们俩要退到侧台。然而,我们要退场就不得不暂且转身与“屏幕上显现的人”对峙。

我关掉衣领上的麦克风,对相马低语了一句,语气轻柔得如羽毛般。

“相马,闭上眼就不用怕了。”

我怕相马摔倒,向他伸出了手。

相马点头的同时,也伸出了他那比我还纤细的苍白小手。他握上我的手后,我也轻柔地回握,包裹住那只渗满汗水的小手。

但其实,我内心也并不平静,胡乱抹上不相衬的鸽血红口红的双唇从刚才起就干燥得似要开裂,撩到耳后的秀发也比平日更惹人心烦。这一切定然都是我心旌摇曳的证据。

但是。没错,再次“但是”。

我如果露出怯意的话,这世上就再无人能守护相马了吧?

因此,我稍稍抬起头,正面凝视着屏幕上出现的那个男人。

白色屏幕上显示的人物比真人大上数倍,他正睥睨着场上的观众,就如同一幅错觉画。

男人看起来就像有生以来第一次尝试微笑,然而他脸上有一道斜跨左颊的伤疤,导致嘴角附近痉挛似地泛起一道不自然皱褶,令他的微笑与笑容相去甚远。那道伤疤是被商业竞争对手用日本刀砍伤后留下的“勋章”。不过,就算没有这“勋章”,那人脸上也绝不可能出现笑容可掬的表情吧。

他眉宇之间有数道如刀刻般的纵纹,那双为了令人放松警惕而眯起的眼睛深处浮现出如猎犬般闪闪发光的瞳孔。扎在脑后的长发大概是染过,呈现出不自然的青黑色。

男人身上穿着普通的西装,系着平平无奇的领带,却也无法缓和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威压。不,那可不是散发着威压那么简单,那个男人本身就是穿着现代衣物的“支配欲”。

那是于两年前过世的男人的电子亡灵。

镝木陶弥。

我们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征服世界的,自我们懂事起,镝木陶弥就已经是“历史人物”了。

他从程序员出身的父母那里学来技术,十几岁时就成立了一家小小的网络广告公司。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公司就已经独占广告业界了。他借助媒体的力量打入金融业,流通业,以及此外的一切行业,公司规模爆发性地扩大。

父亲对AR技术和保险业的巨大投资更是奠定了他商业上的胜利,当时商界混乱的局面也助长了他的成功。每当有世界性的经济危机袭来,他支配的产业就会愈发增多。父亲逐一吞并竞争对手的公司,侵占破产的国家,蚕食国际条约机构,最终成为执世界之牛耳的大财阀。这一过程总共才花了二十年不到。(AR技术:增强现实技术)

那是一个现代的“帝国”,一个贪婪扩张版图,收服敌手的殖民主义君主独裁国家。

实际上,这个帝国甚至还在使用暗杀这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手段。敌视镝木技研的企业要员和政治家因“事故”或“病故”离奇身亡的案例不胜枚举。

因此,父亲得知自己罹患遗传病时日无多后,最先考虑的反倒是“帝国”的“继承”问题……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对拥有自己遗传基因的两个孩子今后数十年的人生,事无巨细全都做好了安排,日程表精确到以分钟为单位。他拼命地向我们灌输经济学,外交术,以及“帝王学”这种濒临灭绝的学问。我们姐弟别说与同年龄的孩子见面了,甚至连媒介的使用他都会加以限制,将我们关在深宅大院之中。那个男人打算在死后也继续牢牢掌控住自己构筑的帝国。

在那个男人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姐弟就已经清楚地目睹了他隐藏在“镝木陶弥”这一成功人士面具下的狰狞面目。

我还记得,三年前我们俩攀着窗帘从窗户溜出屋外,十二岁的姐姐和九岁的弟弟牵着手,喘着气,心跳如雷地在凌晨一点横穿过漆黑的庭院,却不知自己早已被宅邸的监视网捕捉到。我们俩合力将园丁用的梯子搬到围墙边,翻过铁栅栏,发出小小的欢呼。

这时,父亲突然将灯光打到自己亲生儿女的笑脸上,轻蔑似地皱起眉头,堵在前方——他无言地一脚踹向相马的小腹,直接提脚踏在痛得蹲在地上的相马背上。跑到弟弟身边的我也同样被他踹倒。

这就是名为镝木陶弥的男人。

那天晚上,他命佣人将我们带了回去,自始至终都没对嚎啕哭泣的我们说过一句话,仿佛在表达我们根本就不值得他浪费口舌。

坚硬的脚步声不自然地响起,有如追兵发出的声音,令人感觉到敌意。纵使那是自己的鞋子发出的声音。

我快步穿过铺着大理石的走廊,来到“医疗部”门前。安装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在零点二秒内将我全身彻查了一遍,通过包括视网膜验证在内的数十项认证后,系统确认了我“镝木夕乃”的身份,白色的墙壁自动朝左右两边分开。

这时雾状的消毒剂喷洒到换上普通衣物的我全身上下。这清洁不禁让人联想到细菌研究所的防生物危害措施。随后我穿过自动门,总算走进了医疗部。室内药品微微散发甜香,我突然在想,这香气该不会是为了令我放松警惕而特意合成的吧。

我暼了眼如棺木般的氧气治疗器,以及功能磁共振与伦琴射线的放射室,往里走去。房间里头还略微残留着人的体温。

深处的问诊室黑灯瞎火。

不过,开灯后就看到相马全身穿着灰色检查服,正躺在医疗床上。他的脸已经恢复了血色,脸色较之前见到父亲的影像后心生恐慌时好了很多。

只是相马现在头上正戴着无线耳机与黑色的电子眼镜。不用说,他的鼻腔和口中估计也装上了塑料制的感受器吧。相马右手手腕微微左右移动,指尖轻轻地敲击着床单,无疑是正在操作出现在视野中的假想键盘。

这是学术信息网络。(SINET,Science Information Network)

为何相马会使用这种东西?

由于吃惊,我没察觉有人从身后走近。

“夕乃小姐。”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下意识地绷紧后背转过身。只见一个女人边整理凌乱的头发边走了过来,估计她刚才正在旁边的休息室睡觉吧。即使穿着冷感的白大衣也,不,正因为是冷感的白大衣才更凸显出她身材曲线的曼妙。

这女人是我们姐弟的专属医师,名叫宫越。

“小姐其实不必特意赶来,相马少爷身体并无异样。”

不过相马手臂上还是插着一根点滴软管,看着都叫人心痛。

宫越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轻叹了口气。

“少爷被送回房间后吐了两次。虽然CT检查不出任何异常,但用功能磁共振却检测出少爷大脑陷入了极度恐惧与混乱的状态。不过现在他已经平静下来了。点滴的只是营养剂。”

我们入口的食物,从卡路里,维他命到一切的营养成分都经过严密的数值管理。这完美的计算不容出任何差错,光是维持我们两人的健康就需动用数十名医生,疗养师,营养师,调理师。

于是,吐出来的养分就要用点滴补回来,仅此而已。

“为什么他要用学术信息网络?”

宫越没有回答,而是先请我躺到躺椅上。那经过美甲的指甲如野兽的双目般闪闪发光,一点都不像医疗从业者。

她自己坐到办公椅上,表情僵硬,视线游移到天花板上,似在犹豫着些什么。那摸样正好像吐出一口紫烟后陷入沉思,给人一种这女人应该很适合抽烟的感觉。我感觉一阵恶心,开始默数起相马指尖敲击的次数。

过了好一会儿,宫越才将桌上的折叠式物理显示屏摘下,在自己跟前打开。

“是相马少爷自己想要接入进学术信息网的。也不止是今天才这样,他在‘自由时间’时经常来这里进行连接。”

我接过宫越丢过来显示屏,上面显示着相马使用学术信息网的记录。他每周都有来进行连接。自由时间中不与我相见的时段几乎全被他用来接入学术信息网。我握住有机EL显示屏的手不由得多加了几分力。(有机EL:Organic Electro-Luminescence,有机发光电子板)

“我居然不知道。”

“相马少爷吩咐过不要告诉夕乃小姐。”

宫越坦然地说道。

大宅里的佣人跟我们姐弟说话时全都使用恭敬的敬语。但这份敬意针对的对象只是镝木技研,而非我们姐弟。这女人说到底也跟那庆典上的观众一样,眼里只有我们身后那人。

“相马少爷他。”

不知宫越是否知晓我心中涌现的想法,她继续淡淡地说道:

“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这次光是看到老爷的照片就如此惊慌,证明他比以前更加恐惧老爷,压力也越积越大。不过少爷几乎每天都在毫不放松的紧张状态中度过,要说压力大是理所当然的,也确实如此。”

我猛地躺椅上站起,但却并非有什么目的,只是不想呆坐在这里。然而,我瞬间又想到,自己站起来后又该怎么做?这举动当真唐突到了极点。

我盘膝坐到相马身旁的床上,向宫越伸出手。

“帮我接入,我要看相马现在看的节目。”

我看到宫越想要说些什么,立马粗暴地喝了声“快点”,制止住她。

宫越从医用柜中拿出一套四个消过毒的学术信息网连接感受器。我自数年前心血来潮用过一次后就再没接入过,也没再碰过链接用的器材。不止于此,我甚至还觉得这东西不似文明的机器,更像是不详的诅咒器物。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知晓相马正在观看的景象。

我将调频的工作交给宫越后,先是戴上耳机,然后将两个筒状信息接收器塞进鼻腔,再把板状接收器盖在舌头上。这些接收器都呈透明状,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虽说都已经消毒过,但那种生理上的厌恶感还是挥之不去。

我躺到床上,最后戴上电子眼镜。无光无声的私属黑暗降临数秒后,口鼻中的异物感骤然消失。

一座都市展现在眼下,从超高处俯视,刹那间将摩天大楼误认为是棋盘上的棋子。我所伫立的地方是离地数百米的高空,重型设备的轰鸣声在四周奏响,仿佛要将我的心震碎。

我只觉脑海一晃,强烈的眩晕涌上心头,然而视野却无任何晃动。随后高空所特有的,如燃烧般的风声传到了耳中。即便如此,我的身体却感受不到有风刮来。因为只有皮肤感觉没接入学术信息网,肌肤尚能感觉到床单的温暖。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在就连触觉都能覆盖的未知力量作用下,自己正与远在异国的节目分享者感受着同样的空气。

没错,这里正是异国之地。下方都市遍布着鳞次栉比的灰色和白色建筑,还有五彩斑斓的尖塔。日本可没一处地方密布着如此之高的摩天大楼。

我正身处某栋超高层建筑顶层的施工现场,脚下是钢管,铁骨和金属板搭建而成的脚手架。而这栋大楼的高度即便在这群峰之间也颇具压倒性。

节目分享者肯定是工地的工作人员吧。

从浑身脏兮兮的工作服下露出的毛腿映入眼帘,告知我分享者是男性。他突然单脚迈到空中,不,是毫不犹豫地踏上铁骨搭建的跨桥,桥连接着五米开外的一处脚手架,看起来很不牢靠。一步,两步,三步,分享者步履轻盈地往前迈进。而我的心早被脚踏云端似的恐惧感笼罩。就算分享者失足掉落到数百米下的地面,自己也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我现在唯有以此支撑内心,尽力让就连闭眼遮蔽视线都无法做到的自己保持平常心。我努力抚平自己的内心,安慰自己说没事的,再有五步就能到达对面的脚手架了。

然而接下来,明明我一点都不想看,分享者却偏要像系鞋带似地弯下身,让观赏者也欣赏到自己脚下的景象。映入眼帘的是五十厘米都不到的铁骨,以及穿着看似不可靠的工作鞋踩在其上的双脚。出现在被铁骨纵向分割成两半的视野中的,还有那渺小的街道和微微移动看起来有如昆虫的物体……那样子太过卑微了,在意识到那是在行驶在路上的大型巴士之类的物体时,我恐怕失声惊呼了吧。即便如此,由于听觉与分享者同步,所以在我耳边鸣响的只有呼啸的狂风。我的心脏狂跳,宛如奔雷。

分享者保持下蹲姿势,腰部转动九十度。前方不再是近在咫尺的脚手架,而是成群的摩天大楼。随后分享者将双掌放到铁骨上。我还没来得及惊讶,他的双脚就悬空了。天空,我眼中的天地……颠倒了过来。无数摩天大楼翻转,悬空指向天际。

分享者于这等高空中,在狭窄的铁骨上倒立了。

突然眼前一黑,高空狂风的轰鸣骤然消失。我的平衡感陷入了混乱之中,犹如突然被人拽倒在地上。

我似乎下意识地用手唤出了假想键盘,执行了强制结束命令。

我摘下电子眼镜,看到医疗部的白色天花板尚在顶上后,脚尖总算恢复了正常体温。医疗器械平静的驱动声也传到了耳中,直至方才我都没留意到这声音。此外,我还嗅到了一阵甜香。

消毒过的安全“现实”回到了我的眼前。我从床上下来时,双脚踉跄了一下,不过我还是勉强靠自己将感受器逐一摘下。宫越戴着医用橡胶手套娴熟地将全部感受器丢入消毒槽中。我为了排解心中的惧意,冲背对着自己的宫越问道:

“相马除此之外还看怎样的节目?”

利用学术信息网络作为媒介,人们可以感受到他人五感中的四感。世界各地的分享者上传的节目应该有无数种类。然而,

“有自残癖的女人割腕的节目,在限速一百五十公里的高速公路上超速行驶的速度狂节目,用毫无保证的手制绳索进行蹦极的节目,战斗机杂技飞行……”

宫越淡淡地说出的这些全都是体验伴有原初性“死亡”恐惧的快感的节目。录制者尽是些近乎渴望自我毁灭的刺激狂人。

我的视线落到仍躺在床上的相马身上。

睡在身旁的少年胸部正平缓地上下起伏,嘴角泛起微笑,给人一种安详的感觉,一点都不像是在反常地沉溺于与死亡擦肩的刺激。

这座占地数公顷的大宅里只有我们姐弟和一群沉默寡言的佣人。大宅与世隔绝,我们也不允许踏出大宅半步。我们每三天才有一段三十分钟的自由时间,虽说少得可怜,但却弥足珍贵。而相马如此宝贵的解放时间竟然被这种节目占去。看着他的身影,我感觉一阵心痛。

“作为医疗从业者,我并不赞成让相马少爷继续维持现在这种生活日程安排。这或许会给少爷的精神带来无法挽回的损害。”

我不知不觉地用右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左腕,指甲掐进肉里传来一阵疼痛才让我察觉到自己的举动。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松开手,因为此时我心中弥漫着一股不安,担心若不死死抓住些什么,自己就会垮掉。

“你的诊断无法令他们改善对相马的管理吗?”

“我以前就提出过建议,但要改变老爷遗嘱定下的生活环境是不可能的”

又是镝木陶弥。我不由得咬牙切齿。

我们姐弟仍被他囚禁着。

在那个男人死时,我们本该获得解放的。然而,他死后,日程安排的管理仍在程序上自动更新。因此我们依旧被当作傀儡替他完成生前尚未执行的事务与企划。

已经逝去的亡灵如今仍在孜孜不倦地焚烤着地狱的烤箱。火还没烧够吗?难道他不知道涂满砂糖的糕点很容易就会烤焦作废吗?

我口中发出痉挛似的笑声,饱含自嘲之意。

“属下没能帮上忙,实在抱歉。”

我睁开眼,眼前这人的话里充满着发自内心的歉意,没有半分嘲弄的意思,她是个好人。我毫无意味地点了点头。

宫越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从药品库中拿出几粒眼熟的胶囊。

“精神药品对相马已经不起作用了吧?”

由于小时候用药过多,经诊断,相马已经对精神药物产生了抗性。宫越把处方和胶囊放进袋子后,摇了摇头,将袋子塞到我胸前。

“这是给夕乃小姐的处方。就我的诊断,现在夕乃小姐的精神疲劳丝毫不亚于相马少爷……”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大脑理解了宫越的话时,我的脸唰地因恼怒变得通红。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我愤然将袋子摔落到地板上,说话语气之强硬更是把我自己吓到了。如此竭斯底里的声音使我的话无半点说服力。原本刚才心中还萌生出了向宫越和解的念头,但却被自己那毫无价值的自尊心拒绝了,这令我对自己生气不已。

我感觉一阵难为情,正要慢吞吞地捡起纸袋。宫越却先一步捡起纸袋,温柔地再次将纸袋交到我手中。

“能减轻相马少爷心中疲劳的人只有夕乃小姐。所以,请夕乃小姐务必要保重自己。”

“……对不起。”

我之前肯定误会这人了。她应该不是我们的敌人。她是个受同情心驱使,纯洁而又无力的好人。倒不如说,在她眼中我们俩还只不过是小孩子罢了。意识到这点后,我不禁可怜起自己了。

我感觉一阵脱力。

相马大概很快就会从节目中醒来吧,即使马上就要与他面对面,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挽起躺着的相马的一缕头发,轻抚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相马你再等一下,我一定会救你的。

只要能找到拯救他办法。

宫越无言地向我点头道别,目送我离开病房。

喝过药后就睡觉吧。

纵使不发出声音,张口默念也足以令我恢复平静了。……或许,这只是在表达想令自己冷静下来的心愿。自己的脚步声再配上药在纸袋中沙沙轻响的声音,虽然谈不上神圣,但却令我感觉有点肃穆。

今夜大概不会再梦到地狱了吧。

“假如我们不过是被盖上银餐盖的地狱甜点。”

厨房里闷热而又喧嚣,平底锅中的果酱被高度数酒燃烧发出阵阵爆裂声。在这喧闹中,相马如同姐弟间进行天真的悄悄话般,凑到我耳边低语,距离近得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嘴唇的动作。

“盛上毒药不就好了。”

声音如同发现秘密地道的孩子般——天真无邪。

这是两年前,父亲亡故五周前的事。我们正在观看世界闻名的西式糕点主厨的现场料理表演。当然,这也是“外交”活动之一。跟随我们的只有佣人,父亲正与这主厨的东家,糕点•食品企业的总裁在会议室洽谈。

我听到相马的低语后,反倒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好盯着相马的脸蛋,催促他继续说下去。相马再次凑近我耳边。那时候为了说悄悄话,我还得稍稍屈膝,而相马也得踮起脚。

“杏仁蛋糕的香味能掩盖氰化钾的腐臭。巧克力慕斯的舌头触感能暗藏砒霜的致命一击。”

他模仿我的口吻说完后,视线立即从我身上移开,落回到主厨的平底锅上。由于周围的佣人都在注视着我们,所以我也无法追问。只好静静呼吸着溢满果酱甜香的空气,那香味令人心中一阵发痒。

我反复琢磨起盘踞在脑海中的相马的话,结果那天午宴呈上的嫩煎羔羊肉和蜗牛我几乎都是食之无味。而且,我也没能从身旁的相马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端倪。终于,在甜点送上来时,我放弃了思考,小心翼翼地切着千层派,以免破坏如艺术品般的千层派的均整。

坐在对面的是比我年长五六岁的某公司大小姐正露骨地对我奉承讨好。即便我三番四次回敷衍应答,她仍旧紧缠不放,聊起衣服,插花之类的爱好话题。虽然这份执着令我心生敬意,但同时又颇感厌烦。

为了打断话题,我举杯喝了一口饮料,视线无意中落到坐在右侧的相马僵硬的手上。我突然发现他的甜点餐刀式样有点不同。我们所配的餐刀都有一个闪闪发亮的老鹰徽章,但相马的餐刀上却没有。

而且,已经切成小块的甜点相马也一口都没尝。

我脑海中充满疑,数秒后,我差点惊呼而出。

我注意到了。

餐具上涂有毒。

相马之前趁机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涂有毒的甜点餐刀。

“夕乃小姐,你怎么了?”

大概是致命的冲击表现在了脸上吧,对面传来了诧异的声音。我露出一个含糊的微笑,回了声没什么。

相马目光虽然注视着桌子,但他心里真正关注的无疑是坐在他身旁的父亲。

相马肯定也知道我察觉到他的企图了。

无需证据与证明,这就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我时不时会涌起一种这世上只有我和相马两人的错觉。

我们能杀掉那个男人,能终结他的生命。

这样的念头划过我的脑海。没错,相马只需挥一下小刀就行了。只要一刀划破身旁那个男人的脖子就行了。刀一刺进去,桌布就会被血花染红,支配世界的恶魔就将窝囊地倒在餐桌上毙命。

可是,那之后呢?

在众人发出惨叫时,跳上餐桌用餐刀指着别的人,大喊如果不想他死,就带我们两姐弟离开这大宅。

可是,那之后呢?

肯定不会有“后续”。我们这对年幼的杀人犯将被保安轻易抓住,童话至此破灭。……我们大概会被关进真正的牢房,一辈子都无法逃脱吧。

我沉重地明白到,这就好比要搭建一条砂糖手工艺桥,不过是天真稚嫩的图谋罢了。然而,弟弟为了今天,准备好了一切,他大概确信自己会取得胜利吧,我又该如何向他传达忠告?纵然忠告传达到了,又能否撼动他的决心呢?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相马刚才那阴暗的笑容。我咔嚓,咔嚓地切着千层派。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跳声,我使劲地切着,餐刀与盘子摩擦甚至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要是不习惯吃千层派的话,就让人给你准备奶油甜馅煎饼卷。”

突然开口说话的正是被餐刀盯准喉咙的祸首。当然,从未跟我们进行过正经亲子交流的父亲根本不可能关心我。他的话表面温柔,内里却冰冷得如同零下一百度的冰库。

而实际上,我也确实全身都冻住了。我察觉到了父亲的真意,手上拿着的餐刀掉落到桌上。与此同时,相马手中的叉子也掉落了,两道声音叠响。我们的灵魂挨到一起,害怕簌簌发抖。

奶油甜馅煎饼卷,这个词令我们想起父亲用作教学给我们看的电影中的一个场景,一位意大利黑手党在看歌剧时,吃了呈上的奶油甜馅煎饼卷被毒杀。

相马的企图被看穿了。

父亲若无其事地喝了口红茶。只是,坐在他身侧的我们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冰冷。就连对面那个不停地说废话的大小姐也都忍不住张望了一下周围,她大概是以为空调突然坏了吧。

紧挨父亲而坐的相马侧脸如同病人般——面如死灰,更甚于实际罹患绝症的父亲。他在使劲挤出话时,双唇更是掩饰不住战栗,轻轻地颤抖着。

“带他下去吧……他的身体情况令人堪忧……”

父亲唤出假想荧幕,对佣人发出指示。而我们只能默然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相马对父亲最大的叛逆,最后以失败告终。赌输的相马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了。从前相马只对父亲怀有憎恨,而无惧意,但自那天起他就开始对父亲抱有莫大的恐惧。光是闲聊时提及父亲的名字就能令他脸色发青。他还时常出气似地乱摔房间里的物品,在大宅中走动时也总是低着头。

父亲仅仅一句话就化出了比涂毒的餐刀更锋锐的利刃,将相马的自尊心和希望切得七零八落。在溜出大宅那晚,为从突然现身的父亲手中保护姐姐而踏前一步的勇者变成了懦弱卑屈的少年,在父亲的葬礼上甚至连遗像都不敢正视,即使在父亲已亡故数年后,看到父亲的影像时仍会心感恐慌。然而,讽刺的是,相马那张双瞳与睫毛饱含忧郁,苍白而瘦削的脸已从天真无邪的童颜成长为“美”得颇具危险的俊脸。

真的变得好美……就连身为姐姐的我都会时而为之惊叹。

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

“你变得何等丑陋啊!”(语尾要带着哭腔,让悲叹更逼真——)

“啊,我竟变得如此滚胖!都怪那个魔女不停地硬逼我吃糕点!她把漏斗插到我口中,将布丁从漏斗灌进去,还用铁棒将萨赫蛋糕捣进我嘴里!”

“那个性格扭曲的女人究竟为何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性格扭曲的女人,和残忍这两个词要分别加强语气,以便给观众留下印象——)

“她打算将我养到肥到不能再肥……然后吃掉!”

“吃掉?”(声音最大限度地表现得惊讶——)

“没错,那家伙是吃人的魔女。看,那边的炉灶,那如角砂糖般纯白的小孩子的骸骨,还有如巧克力般茶色的小孩子的鲜血!”

“啊啊,这是怎么回事!神啊,快救救汉泽尔吧!”(强调神这个词,要分外带感情——)

“格莱特,如今我的性命就如同风中残烛。你是妹妹,就一个人逃吧,不用管我。”

我正与站在身侧的相马高声对答,无论如何,这情景都会令我们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五天前的纪念庆典。

只是,现在与那时有很大的不同。

这里是没有空调设备的教堂,东向的大窗洞开,灿烂的阳光从那里倾洒而入。

周围庄严寂静,既无录像摄影亦无低声私语,我们正对着空无一人的信徒坐席,纵情朗诵台词。

我们身上穿着奢华郑重的中世纪风格服饰,我穿的是茶色的束腰宽松外衣,而相马则穿着带有披风的灰色束腰宽松外衣。

这里是镝木技研大宅的“外面”。

因为要举行教堂落成百年的纪念活动,所以我们被带到了这里。这次的“工作”就是要在教堂演出朗读剧。现在正在进行彩排,教堂内除了演员,保镖和部分工作人员外,再无他人。

我们演出的是格林童话中有名的兄妹故事。但演出的剧本却非传统的歌剧,而是由持男女差异论的现世纪奥地利剧作家加工过的剧本。除“汉泽尔”和“格莱特”以外的登场人物和旁白都是由职业演员担当,他们与我们不同,念诵的台词充满了感情,声音在教堂中朗朗响彻。

当然,这次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