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黑羽比那子的日记

第一卷 黑羽比那子的日记

四月十六日

从大学附属医院的归途,我在父亲车上向母亲询问检查的结果,母亲只是含糊地回答:「是恶性淋巴瘤。」当发现脖子变硬肿起时,我就猜到自己患了这种病。这阵子我得来回医院,持续观察病情。看来,我并不会马上就死。母亲嘴里不知道在咕哝些什么,我一看她,她就别过头去闭上嘴巴。那态度跟平常一模一样。父亲则是默默地开着车。车里面唯一听得见的,是有如昆虫拍动翅膀的空调运转声。

一回到家,负责看家的妹妹佳奈她一脸不高兴地嚷着要吃饭。母亲赶紧进到厨房里,看来比起我的病状,她更担心佳奈肚子饿着。我不吃饭,直接回到二楼的房间。我坐在铁床上,高举右手。苍白修长的右手上,透着青绿色的静脉,这样简直就像我身上流着青绿色的血液。

我将左手食指贴在右手腕上,能感受到动脉微微跳动。我对如此无意识的自然脉动,感到不悦。这明明是我的身体,却有个不遵照我意识擅自跳动的器官,而且这器官总有一天会不遵照我的意识停止跳动吧。恶性淋巴瘤好像是所有癌症里,患者生存机率最高的一种,网路上面写说也有人接受治疗后还活了五年以上。五年后,我就二十岁了。难道我就得在意如此稀松平常的事吗?

这时,从一楼客厅传来母亲的笑声。亲生女儿被诊断出得了恶性淋巴瘤,这种日子你还笑得出来?你根本没对我笑过一次……

我觉得自己左胸心跳好像变快了,这是因为癌症的关系吗?还是受到母亲笑声的影响呢?

昨天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我有办法写到最后一页吗?

五月十日

身体微微发烧,今天向学校请了假。母亲替我煮粥当午餐,但是她把粥端来我房间后,马上转身离开,好像很讨厌跟我独处似地。我记得小学的时候还不曾这样。母亲跟我都属于比较安静沉稳的人,我俩之间谈话虽然很少热络过,但当下气氛总是平和自然。记忆中,我还曾和母亲看着妹妹模仿偶像歌手的样子开心大笑过。母亲是从何时开始变成那样的呢?印象中,是在国中一年级的秋天。

某天,同班同学的吉川步美嘲笑我像个幽灵。她说之前电视上的灵异照片特别节目中,有张灵异照片上的鬼魂跟我很像。我一开始虽然对此毫不理睬,但是每天被幽灵、幽灵这么叫着,便开始感到厌烦。除了体育以外,其他成绩明明沾不上我的边;你要是那么喜欢恐怖的东西,我就让你吓个半死。

我自学校返家后,从抽屉拿出笔记本跟美工刀。我将食指抵在刀尖上,暗红色球状物从指尖渐渐膨胀,我将球状物弄破,在笔记本上写下「吉川步美」四字。在她名字旁边我还多写了十几个「诅咒」一词。我用食指写下的字迹虽然有些模糊,但应该没问题吧。待上头血书干燥后,我拿出尺来把纸割下来,装进牛皮信封袋里。

隔天早上,第一个进教室的我把信封放在吉川步美的课桌上。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了一下后,吉川步美来学校了。她马上发现自己桌上有个信封,歪着头打开信封袋里头的纸条。在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全班都听得到她的尖叫声,她马上就把纸条丢了。班上同学随即聚在吉川步美身旁,整起事件演变成我预料之外的大骚动。

吉川步美整个人吓到全身无力,跌坐在地上发抖。我可没想到这会那么有效果。其中一位女同学捡起纸条,走到我面前。

「这个是黑羽同学你写的对吧?」

班上所有人都跑到吉川步美旁边,只有我一人没事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会被发现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隐瞒这件事。我点点头,回答她的提问。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你看步美都哭了。」

「因为步美同学她好像很喜欢可怕的东西。」

「就算这样,你用红色颜料写那种东西给她看也太过分了。」

「那不是颜料。」

我伸出贴着OK绷的食指给她看。她一开始还不理解,一脸茫然。随后她弄清楚我手上为何贴着OK绷后,马上用手遮住嘴巴,面色铁青。

一旦知道那张纸是血书,教室里立即充满女孩子的尖叫声。

第一节课变成自修课,我被导师带到校长室去。当我在校长室稍待片刻后,母亲脸色大变地赶来学校,看来学校打电话到家里通风报信去了。当校长拿出纸条给母亲看时,她的表情僵硬,目不转睛地凝视我写下的文字。

不过是个血书,为何要吓成这样?结果,当天我马上被赶回家。我跟在母亲后面离开校长室,她好像无视我的存在,独自一人默默地于走廊向前进。我快步跟上前,摸了母亲的左手。在那一瞬间,母亲吓了一大跳,并以嫌恶跟惧怕两者交织的神情低头看着我,手心里自母亲传来的温暖也烟消云散。后来直到回家,母亲在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我不会忘记母亲那天的表情。眼睛瞪大到极限,看似即将高分贝惨叫的扭曲嘴角。做人母亲的,被自己亲生女儿碰那么一下,会做出那种表情吗……

现在回想起来,我跟母亲间的关系,打从那天就开始瓦解了也说不定。难道现在已无法修补我俩的关系吗?

六月六日

我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在路边看到死猫的尸体,看来是被车子辗毙的。尸体一眼开开,仿佛满怀怨愤地望着天空。这只猫在死亡的瞬间,想着什么呢?

是在恨辗毙自己的司机吗?我在死亡的瞬间,会想着什么呢?是恨这副得了癌症的身体而死吗?话说回来死亡是什么?是指意识跟肉体分离的状态吗?还是意识消失的状态?

这题答案因人而异。有人会回答死亡是意识前往天国的状态,也有人会说死亡便是意识的重生。你们明明没死过一次,为什么会知道答案呢?如果意识能够重生,不能保有现今记忆的话也没有意义。

我想重生,我想重生让自己有个更健康的身体……

七月五日

当我想到图书馆一趟时,外头却开始下起雨来。因为每逢下雨我就头痛,所以我讨厌雨天。难道梅雨季节就没有结束的一天吗?我原本都准备好要出门了,现在只能死心回房。晚餐过后,父母叫我过去一趟。我进到客厅,发现玻璃桌上摆满了许多小册子。母亲坐在沙发上,以笨拙僵硬的笑容将小册子递给我。那是隔壁县市某问私立高中的简介。

「我想比那子你的成绩,应该能够进这间学校才对。家里附近的公立学校还是不够好对吧?而且从这间高中毕业的,考上东京大学或京都大学的也不少呢。」

我沉默不语,母亲则继续说下去。

「虽然可能没办法每人从家里直接上学校,但这高中也有女宿舍喔。」

「要通学的话也没关系,爸爸说可以搭计程车去上学。」

「寒暑假你可以回家来,比那子你要的话,放连假时回家也没关系。」

母亲就像推销员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当我说想上本地的公立高中时,母亲则是一脸失望落寞。

「是、是吗?如果比那子你那么想的话也没关系啦……」

母亲赶快把小册子收起来,父亲在一旁则是三缄其口,不发一语。

父亲并不太把自己的情感表露在外。他既不饮酒、吸烟,总是在家里静静地看电视。连父亲也想把我从家里赶出去吗?我回到房间后,头变得更痛,痛到像是被人槌打一样。为什么只有我得承受痛苦?

七月七日

我做了个恶梦。梦到自己躺进棺材里,连半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意识却非常清楚。我从小窗格看得见白色的天花板,也能闻到淡淡的线香味,也能听见诵经声。我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但是嘴里好像有棉花般的东西塞着,害我说不出话来。我想用舌头把棉花推开,但舌头却一动也不动。那时,我看见母亲前来把棺材的盖子盖上,母亲露出洁白的牙齿幸福地笑。盖子盖上后,棺材开始震动,看来是要把我搬到哪去。我听见一个大嗓门的男人在说话,但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金属摩擦声让人感到不舒服。我的身体依然动弹不得。

视野也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我以为这段让我无法自由行动的虚无时光将持续下去。

道就是所谓的死亡吗?

正当我在思考该问题时,耳边传来的风声不停在我耳边作响。不久后,部分棺材盖掉到我身上,当然上头包着橘红色的火焰。原来如此……我被火葬了。

随着身上的白色衣物燃烧,皮肤也变黑。我既不觉得烫、也不感到疼,但我意识非常清楚。嘴里那团像棉花的东西也着了火,火焰在我眼前熊熊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从某处传来男人的声音。

「不会吧!×××。为什么烧×××!这不可×!」

「不,这×××太奇怪了。」

「总而言之,××先在这边等。事到如今×××××。」

「哇哇哇×××!」

「别鬼吼××!都已经烧××××××了!」

这些声音是怎么回事?他们在怕什么?我的耳朵好像被烧掉了,所以听不太清楚。几时之间也看不见了。到底怎么了?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也没有嗅觉跟触觉,唯独意识还清清楚楚,这还有什么意义?我突然对自己的意识感到可怕,要是我的意识就这么持续下去,会变得怎样呢……我会以看不见、听不见、说不了话,只有意识清楚的状态下活在永恒无尽的时空吗?我正打算张开毫无知觉的嘴巴大喊时,我醒了。一知道这只是场梦,我深深地叹了口气。额头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汗珠。这梦境还真是异常真实,现在嘴巴里好像还留有塞过棉花的感触。话说,死亡就是那样?如果那就是死亡,那我绝对不想死。我不想再次体会那种令人发狂的感觉。

七月九日

晚餐过后,妹妹佳奈来到我房间。佳奈把书桌前的椅子反转过来坐着。她两手靠在椅背上,以一股无法让人想像她只有十四岁的冷酷眼神看着我。

「姐姐,你要睡了吗?」

面对佳奈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我自然地点点头。现在时间已过了午夜十二点。

我平常都是在这个时候就寝的,所以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为什么她会选在今天问我这个问题?

「喔~真是一派轻松。真不愧是之前全学年成绩第一的人。原来你不必为了期末考特地读书呢,我可是现在才准备开始用功的说。」

看来她对我打算就寝一事感到不悦。佳奈她确实一直都很晚睡,但她并非在读书而是在看杂志或跟朋友互传邮件聊天。看来她今天真的打算念书,但你可没那个资格抱怨我。

「而且姐姐你太卑鄙了,每次考试前都没在看书。」

「每次看你都只是随便翻一下教科书,也不太做笔记。」

「你要是这样就记得住上课内容,考试根本轻而易举对吧。」

佳奈深锁她那端正秀丽的眉间,继续抱怨。

正如佳奈所说,我的记忆力不错,汉字或英文单字只要看过一次就能背下来,历史年表、日本史、世界史我都能马上熟记。我知道这对考试很有帮助没错,但光靠这样可当不了学年第一名。数学不能只背公式,必须思考题目该套哪个公式,连国文也有许多题目不能光靠背诵。

就算如此,我也能在该科目取得好成绩。再者,佳奈你也没如此用功到有资格抱怨我的地步吧?你连拿手科目要考八十分以上都很勉强了,还来抱怨我?不可置信。要是佳奈一直认真读书的话,应该多少能理解才对。但你不是一整天都在玩吗?或许我真的有读书向学得天分,而我活用此天分来考取好成绩,可能比起其他人还来得轻松也说不定。

但是,佳奈你也有足以令人称羡的美丽外貌不是吗?

打从佳奈还小,她的美貌足以让她受到许多特别待遇。我跟佳奈在一起,祖父总是只抱着佳奈。亲戚聚在一起,每个都对佳奈的美貌赞誉有加,就连亲生母亲都特别疼爱佳奈。就算佳奈成绩再怎么差劲,母亲从来不为此动怒;甚至有一次她数学考了八十分,家里还特地为此庆祝……你都受到母亲如此宠爱了,还有什么不满吗?就在我默不作声时,佳奈故意叹了口气说。

「不过,就算再怎么会读书,无法长大成人也没意义呢。」

无法……长大成人?

「姐姐你从以前身体就不好对吧。在现代罹患癌症的生存几率虽然比以前还高,但你还能撑超过五年吗?」

佳奈一边窃笑,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

「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姐姐你好可怜,你竟然一直拘泥于毫无意义的成绩上。都国三了还不交个男朋友,啊我说错了,是交不到。别提男朋友了,你连普通朋友都没有呢。」

我感觉身上刺进一小根针。

「好啦,你这次也好好加油抢下全学年第一的宝座吧,虽然不会有人因此开心啦。」

佳奈一脸得意,走出我的房间。正如佳奈所说,我没有朋友,也不知道怎么交朋友。有人可能会说:「你就随便去找人攀谈就好啦。」你的意思是不管理由,找人聊天就好了吗?这我不懂,毕竟我跟流有同样血液的亲妹妹关系都已如此险恶。

七月十日

我看到佳奈把我的笔记本丢到垃圾桶里,看来昨天说了那么多还不足以发泄她心头郁闷。我将笔记本从垃圾桶拾起,内页完全湿透了。佳奈之所以这么讨厌我,会是那件事的缘故吗?

在我还就读小学五年级的夏天,佳奈班上突然流行起收集蝉壳。佳奈一看到形状完整漂亮的蜕壳,就会开开心心地把蝉壳收进饼干盒里,如此行为在我看来相当不可思议。跟字面意思相同,收集那些空壳有什么意义呢?而且只有空壳,也听不见蝉叫声不是吗?

虽然我不觉得蝉叫声听来悦耳,要收集蝉的话,还是收集会叫的比较好。于是,我为了佳奈去抓了活生生的蝉。

星期日早上,我拿着捕虫网前往住家附近的树林。我一抵达树林,便发现树上有只油蝉。我从后方靠近,眼明手快地用捕虫网困住油蝉。蝉像是发了疯似地叽叽叽狂叫。我打算把蝉装进我带来的金属饼干盒里,它却捉住一瞬间的空隙,从我手中脱逃飞走了。对喔……蝉会飞呢。

只有小学四年级的佳奈,会比我更粗心让蝉飞掉的可能性相当高。

等我又抓到新的油蝉后,便把蝉的翅膀扯掉。但是没翅膀,蝉依然想用它的六只脚从饼干盒逃出来。我把蝉的六只脚也拔掉了。没了翅膀跟脚的蝉,打越来就像一颗大杏仁。我有点担心蝉会不会就这样死去,当我以指尖轻轻碰一下后,蝉马上叽叽叫了起来。看来这样就没问题了,佳奈不必担心蝉会逃走,也能享受蝉叫声。我持续捕蝉,直到太阳染成一片橘红。

当我回到家,父母亲不在,佳奈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我把饼干盒递给佳奈,佳奈一脸不可思议地打开饼干盒的盖子。她一开始还不知道里头装了些什么,当佳奈发现里头满满都是没了翅膀跟脚的油蝉身体时,她大声尖叫,丢出盒子。只剩下躯体的油蝉因盒子的震动一起出声鸣叫。由五十只以上的油蝉大合唱,响彻整个客厅。佳奈好像以愤怒的表情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是全被蝉叫声干扰,我并没有听清楚。但是从她的态度来看,我知道佳奈并不喜欢这份礼物。

佳奈跑离客厅,奔向二楼的房间后,我在庭院里挖了洞,把蝉全部都埋了。我把土盖在蝉上时,偶尔还听得见叫声。到了隔天早上,叫声完全消失了。至今我依然不懂,佳奈当初为何那么生气。但是,我俩之间的关系从那天开始走样,是不争的事实。我明明为了佳奈抓了那么多蝉,还把翅膀跟脚都拔掉的说……

七月二十九日

我为了买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到了购物中心一趟。在里面逛了约两个小时,买了一个尺寸比较大的马克杯,因为母亲她喜欢喝咖啡。土色而坚固的马克杯,带有一种沉稳的气息,我认为这很适合母亲使用。把手部分比较大也是我选择购入的原因之一。请店员做礼品包装后,付了钱。虽然这杯子超出我预算一千圆,但是也没办法,这个月就先别买书吧。

我回到房间后,把礼物先藏在书桌最下层的抽屉。明天等我把礼物交给母亲后,她会不会感到高兴呢?

七月三十日

我不懂,为什么佳奈买得起像手提包如此高价的礼物?我上网查了一下,那手提包价格约在一万圆上下,总是把零用钱花光的佳奈不可能买得起。母亲对我送她马克杯也感到相当高兴。

可是,当母亲收到佳奈送的手提包时,表情看来比我送她马克杯还要开心。母亲那喜极而泣的脸总是望着佳奈。从我手上接过马克杯时,是她唯一看着我的时候。我希望母亲当场把马克杯拿来用,她却把杯子放在厨房最高的架子上当成装饰品。结果,母亲今天依然拿着她用惯的白色马克杯喝咖啡。

八月三日

今天一整天都在图书馆内度过,我喜欢在安静的图书馆内看书。我回家时还顺便借了两本超自然现象的相关书籍,书看起来好像很有趣。我一回家后,看到母亲在客厅喝咖啡。她并没有用我送她的马克杯,是因为她很珍惜那马克杯吗?

八月五日

我知道佳奈为何买得起手提包送母亲了,因为父亲有额外给佳奈零用钱。她好像哭着跑去跟父亲说她没钱买礼物送给母亲,但是她拿着父亲给的钱买礼物并没有意义。这样一来,那个手提包像是父亲送给母亲一样。母亲收到那种东西竟感动地痛哭流涕。我送的马克杯并不像佳奈的手提包一样虚伪不实。我虽然没有打工,但那可是我把零用钱一点一滴存下来买的。希望母亲能拿把马克杯实际拿出来用,不要再把杯子放在架上。要是母亲拿着那个马克杯喝咖啡,我想我应该能毫无顾虑地找她说话。

八月八日

我看见佳奈又向父亲讨取零用钱,看来她时常如此,难怪她能买下那么多化妆品跟首饰。我从以前开始,都觉得父亲对我们毫不关心,看来这想法是错的。父亲不关心的不是我们,而是我。母亲今晚又拿了别的马克杯喝咖啡,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

八月十一日

今天母亲那边的亲戚前来家里拜访。此行目的应该是为了谈论中元节相关事宜才对,但阿姨却一直在讲自治会的坏话。那群还是小学生的表弟在家里到处跑跳嬉闹,敲了我房间门后,立刻发出怪声跑掉。这种行为哪里有趣了?母亲订了寿司外送当晚餐,期间阿姨则继续发牢骚。

「传览板每次都很晚才来,因为×××那家每次都拖拖拉拉的。」

「那边可没有做垃圾分类,我之前还在可燃垃圾中看到鲔鱼罐头的空罐呢。」

「一起打扫公民活动中心是天经地义的事,但那一家却一次郁没来过。」

要是那么有意见,你大可不必在这发牢骚,去跟本人讲便行,光是抱怨并无法解决问题。阿姨那尖锐的声音让我莫名不悦,我只好回房里去。表弟依然在走廊上嬉闹,都已经是高年级生了,却还这样吵闹,真不可置信。

因此我也无法集中精神看书。

为了喝水下到一楼时,一楼傅来阵阵咖啡香气,应该是大家聚在一起喝咖啡吧。放在厨房架子上最上层的土色马克杯也不见了。母亲她终于用了我送的马克杯……我透过门缝偷看一下客厅。

刚刚还在嬉闹的表弟如今乖乖地坐着,喝上里头加有大量牛奶的咖啡。

我一移开视线,便能看到母亲的背影。母亲脸上绽放着微笑,用着白色马克杯喝咖啡。我的思路在一瞬间停止,为什么母亲是用白色马克杯喝咖啡呢?

土色的马克杯已消失在架上才对,但为什么……这时客厅响起阿姨尖锐的笑声,她的右手拿着土色的马克杯。

阿姨那红得不自然的嘴唇与马克杯相碰,啜饮咖啡的声音听来相当刺耳。

我已记不得她们当时的对话内容,我被眼前马克杯遭受阿姨嘴唇玷污的光景震慑住。母亲并不在意那是不是我送她的马克杯。只是马克杯刚好不够,才把我送的马克杯一起拿出来用。因为她对我送的杯子并不抱有任何感情……模糊的视线中有着佳奈喝着咖啡的身影,她眯着眼,露出满足的笑容看着阿姨手里的马克杯。

原来如此……只有佳奈知道那是我送给母亲的礼物。唯独那么讨厌我的佳奈……我压抑从心头涌上的笑意踏上阶梯。

一回到房间我放声大笑,那么执著于马克杯的我看来真是愚蠢。我不记得我到底笑了多久时间。

我不需要母亲、不需要妹妹、不需要父亲。我也不需要朋友。我要独自一个人活下去。

八月二十一日

上学的日子,级任导师称赞我在期末考上获得全学年第一名之事,我能感受到同班同学那嫉妒的视线。平常在班上我总是被无视,有关排名时我才会备受瞩目。

感觉身旁围绕着一股污浊的空气。

回家后佳奈又来挖苦我,看来她不知道又从哪得知我这次成绩又是全学年第一了。一开始她只是针对学习成绩攻击我,后来却变成说我坏话的批斗大会。

「姐姐你太瘦了,整个人好像木乃伊。」

「姐姐你绝对交不到男朋友。」

「姐姐你的眼睛看来好像骷髅头,恶心死了。」

她看我饱受批评还是一脸镇定,便不悦地上楼。

最后还留下一句话。

「你看到阿姨喝咖啡的时候,明明就快哭了!」

佳奈撂下这句话,让我心跳剧烈的加速。她知道我那时候躲在走廊上看客厅里的情况。

不知不觉间,下嘴唇有着血的味道,看来是我不小心把嘴唇咬破了。血液滴到我胸前,在白色的制服上染出一片红色污渍。我走向洗脸台漱口,鲜红的血水化成小漩涡流向排水口。我用毛巾擦擦嘴,看向镜中倒影。镜中有个瘦弱女子,她宛如黑色窟窿的大眼直视着我,我知道自己的眼里蕴含着愤怒的情绪。情绪激动让我更感到不快。为什么我得承受如此不堪的感觉,如此状态会持续下去吗……不,我只要抹消使我感到不快的原因便行,如此一来我便能回到以往冷静的自我。对,只要杀了佳奈就好……

只要佳奈消失于这世界上,我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一下定决心后,心情便舒爽许多。镜中的我正笑着,血珠从嘴角滴落至洗脸台。

八月二十二日

确定母亲已经出门后,我下到一楼进到厨房。从架上拿走土色马克杯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于书桌铺上手帕,从工具箱拿出铁鎚将马克杯敲碎。

每当我挥下铁鎚,马克杯的碎片变得越来越小片。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后,桌上有了一座砂状的小山。我用三根手指抓了一撮砂粒放进嘴里,泥土的香味以及苦味于口中散开,这是我与家人诀别的一餐,是跟母亲、妹妹还有父亲诀别的一餐。我持续吃下化为砂粒的马克杯,偶尔会吃到有如药锭般大小的碎片,我会佐以开水送服。

吃完后,我觉得自己已获得新生。土色的马克杯消失在这世上后,接下来就换佳奈了。我要让妹妹……不,那个女人永远从这世界上消失。

九月十日

我看了从图书馆借来的犯罪相关书籍。里头虽也有介绍陷入罗生门的案件,但绝大多数的案件都有逮到真凶,特别是积怨行凶犯罪而被逮捕的机率特别高。要是杀了自己的家人,那当然很容易被逮到。杀了佳奈就要到少年感化院服刑的话也太可笑了。我查了许多杀人方法,但是每个手法中运气成分皆相当重。世上虽有完美犯罪一词,但实际上那是不存在的。面临学校考试都无法比拟的难题,令我相当苦恼。我不吃晚餐,坐在书桌前持续思考。突然间,我想起国一时做的某件事。

就是用血书吓唬同班同学吉川步美的事。在那之后,吉川步美向学校请了两天假,还因为身体不适无法进食。要是那种血书能发挥更强大效力的话……对了,只要用文字杀了佳奈就好了。这样的话,不会有人发现。我将一本全新笔记本摊开在桌上。这次我不用血书,虽然血书有其效果,光是让人感到不舒服并没意义。毕竟我的目的是杀了佳奈……如此一来,单纯的诅咒文字可不行。不能是个让人印象感到模糊的诅咒,里头必须含有足以致人于死地的巧思。话是这么说,但文字又不能直接对肉体造成伤害。

我想到了……可以用呼吸啊。吉川步美当初看到血书时,呼吸也乱了。要是我能在呼吸这件事上下咒的话……

十月十三日

我在网路上搜寻了有关诅咒的网站,虽然很多都看来可疑,也有认真研究诅咒的资料页面。果然,让对方以为自己被诅咒了,才是有效的手法。使用照片跟绘画的诅咒虽能在一瞬间带来强烈震撼,却没有续航力。假如我要利用呼吸来咒杀别人,文字会是比较好的媒介。首先,让对象开始意识到至今以来都在无意识状态下进行的呼吸动作,然后在呼吸上下诅咒,再来就只剩让佳奈持续读那些文字就可以了。但如果是篇莫名其妙的文章,想必她也不会读,这必须多花点工夫才行。该怎么做才行呢……

十二月二十六日

连续两天都熬夜,不小心发烧了。现在虽然是寒假,不过也太勉强自己了。稍微小睡三小时后,吃了点三明治,现在我连吃饭都觉得浪费时间。我想到如何让佳奈读诅咒文章的方法了,只要写成小说,佳奈就会为了批评而读吧。但是书写诅咒文章却相当困难。让人意识到呼吸这很简单,要使其跟诅咒结合就是个问题了。网路上虽充斥了许多诅咒文章,但那些都是假的,效果极其微薄无法使用。光靠原理是不行的,我必须创造出真正的诅咒文才行。

十二月三十日

我试着割了手腕,虽然伤口不足以致命,但血液从身上流出让我感到脑部更加活化。这不错,每当我流血时,脑内就会浮现出诅咒文。看来越是接近死亡,有办法下咒也说不定。但是,桌上沾到血的话反而让我不好做事,先把擦过血的卫生纸藏起来,到时候再一起丢掉吧。

一月七日

在医院被问及手腕上的伤是从哪里来的。明明连癌症都治不好,竟然还会在意这种死不了人的小伤。医院说不定会通知我的父母,反正母亲跟父亲对我都毫不关心。话虽如此,但我得避免下次来医院时又得被检查手腕。下次换割在比较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吧。这一切也是无可奈何,因为身上不流血的话,诅咒文便无法完成。但你以为我会自杀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并不想死。可以的话,我也想永远活下去。

一月九日

文字这东西真有趣。光是「死」一个字,人看了就会觉得不舒服。

明明就不是看到真的虫子,但是你让讨厌虫的人看了「虫」字,他就会全身僵硬。还认不得字的小婴儿就不会行如此反应。人类虽然借着文字,现在才能活得轻松惬意,但是只要有着邪恶念头,文字也能拿来当武器。意志力薄弱者光是被写上自己的坏话就会自杀,文字可真是与诅咒结合的最佳素材。诅咒小说就快完成了,就差那么一步而已。

明天还是别弄伤腹部好了,不然站起来时太难受了。必须找出其他流血受伤也不显眼的部位。

一月十三日

有着诅咒文的小说终于完成了。虽然还不知道这能发挥多大效力,总之先让佳奈读一遍看看吧。时间就选明天晚餐过后好了,感觉夜晚会增进诅咒的效果。佳奈她可能会怀疑我别有居心,反正我又不是拿食物或饮料给她,只是一本写有小说的笔记本而已。小说这种东西会因为主观评价而变化,一旦佳奈讨厌我,必定会为了找我麻烦而读小说,摆出一副有如评论家的姿态。

一月十四日

看来诅咒产生效果了。佳奈嘴巴张的大大的被抬上救护车,送到医院去。最初几分钟看她没什么反应,我还以为失败了,后来她的呼吸渐渐急促,最后甚至用双手捞空气想多吸点气进去。让对方开始意图性地从事至今以来都在无意识状态下进行的呼吸动作,并在呼吸上下咒这方法果真没错。母亲见佳奈身体痉挛也不支倒下,看着佳奈脸色发紫想必对她是个严重的打击。就我所预测,佳奈应该无法呼吸当场死亡才对,看来这次的诅咒还不具有如此效力。可是看她那样子,应该会在医院死去吧。她一死的话,母亲或父亲会跟我说吧。等到他们打电话通知我之前,我只要在家里静静等候就好。看来今晚能久违地睡个好觉了。

一月二十一日

佳奈住院已超过一星期。她一直意图性地重复呼吸,连睡眠时间都觉得浪费。看她那样子是活不久了,连医师都找不出她发病的原因是什么。佳奈她无法跟人正常对话,也没人知道她是因为读了我写的小说才变成那样才对。母亲今天早上依然前往医院。她把许多佳奈爱吃的东西装进保鲜盒里,一脸悲痛地搭上计程车。如此待遇跟之前我住院两天时可说是天差地远。反正佳奈也吃不了东西,因为口中塞满食物会让她感到害怕。你做的菜到最后还是只能丢掉,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做少一点。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二月十八日

晚上医院打来电话,说是佳奈病情急转直下。母亲跟父亲慌慌张张地出门赶到医院。半夜一点,父亲联络我要我到医院去。看来佳奈已经死了。

我搭计程车到医院后,看见母亲依附在佳奈的遗体上嚎啕大哭。佳奈骨瘦如柴,脸庞有如骸骨。这对最重视外表的佳奈来说,也许是最讨厌的死法。佳奈的左手腕有着好几处打过点滴的痕迹,应该是她最近没有进食,只能用点滴来当做营养补给吧。我摸摸她宛如枯枝的左手,温度并没有想像中的冰冷。尸体的温度大概就是这样吧。

父亲在和葬仪社的人谈话,葬仪社的人会这么早就到医院来吗?说不定是跟医院有着专属契约的殡葬业者。等守灵夜跟葬礼过后,佳奈的遗体就会火化掉了吧。她是否会跟我梦到的一样,保有清楚的意识被燃烧殆尽呢?是否会在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见,更无法开口说话的状态下,永远徘徊在虚无的空间里呢?

话说回来,杀个人要花上一个月,这实在太不方便了。看来我必须进一步改良,让诅咒早点发挥效力杀人。反正我明天必须向学校请假,就利用这段时间来研究新的诅咒方式吧。

二月二十六日

头七法会结束后,我也让母亲读了诅咒小说。她虽然呼吸急促,但是也只是身体稍微不适,马上就复原了。看来这小说对大人效果并不好。母亲的精神状况在佳奈住院后一直都不好,没办法把她送进医院真是可惜。

像这种半吊子的未完成诅咒一点意义也没有。如果不是每种人都杀得死的诅咒,就称不上完成品吧。母亲应该不知道我写的小说里头有下咒吧。

说不定她看到这莫名其妙的诡异文章,便草草看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佳奈她为了批评我的小说,才会认真的看过一遍。看来我得再多下点工夫,写出让每种读者都能聚精会神阅读的作品。

反正我也不用着急,目前也没有人是我现在非杀不可的。我就一步一步地慢慢创作这作品就行。

二月二十八日

我从今天开始写小说了。虽然我并不打算成为作家,但训练自己的文笔应该有助于写出一篇诅咒文章。在网路上,那些畅销知名小说的读者读后感常写道「认真看下去的话都会忘了时间流逝」这类感想不胜枚举,但这也称得上是那些文章能让读者如此投入的证明。一旦能让读者聚精会神阅读,想必读者也会更容易中诅咒才对。首先,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