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叶山雪子的忏悔

第一卷 叶山雪子的忏悔

叶山秀正先生

欢迎回家。

突然看到桌上搁着这么一封信,想必您会感到困惑才是。

不过,我却有事非得对您说。

您可能会想,有话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吗?

然而,这件事我却无法当面跟您坦白。

因为我光靠写信表达这件事就很吃力了。

为了向您传达如此残酷的事实,我不知烦恼了多久。

也数次将写到一半的信纸撕裂丢弃。

就算如此,身为您的妻子,以及优辉和阳菜的母亲,

我必须向您报告这件事。

因为,这是我的使命。

在您调职至别处时,好好守护这个家庭是我的义务。

即使如此一来会伤了您的心。

即使如此一来会让您感到苦恼。

这封信很长。

还请您耐心、冷静地读完它。

跟您相遇当初,是我以新人身分刚进到×××电器公司上班时呢。

我被派至电脑卖场服务,大我两岁、同时身为上司的您,总是亲切地教导还是新手、一无所知的我。这话您听来可能想笑,但是当我第一次遇见您的时候,便有预感我们两人会在一起了。

然后,预感果真实现。

三年后,我成为您的妻子,离开×××电器公司,转职成专任家庭主妇。

生了优辉跟阳菜这两个孩子,肩负起母亲这个幸福的重责大任。

您也成功的扮演家庭支柱的角色。

您随后当上电脑卖场的领班,晋升至副店长的职位。虽然离市中心远了点,但您依然买下了这幢漂亮的两层楼房子。

两个孩子成长茁壮,我生活虽平凡,却也感到幸福无比。

一切原本都是那么快乐顺遂,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

这一切都是在您单身调职到福冈一个月后,女儿刚迎接十七岁生日时,无心说出的一句话所引起。

「妈,你知道什么是『诅咒小说』吗?」

当时我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阳菜说的话,停下握有菜刀的右手。

阳菜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玩着手机。她有着遗传自我的雪白肌肤跟秀长的黑发,双眼皮更是像极了您。她当时穿着便服T恤跟牛仔裤,煞是好看。

「诅咒小说?你怎么还在看那种东西啊。」

我为了让阳菜能清楚听见,故意叹了好大一口气。

最近阳菜迷上惊悚类的东西,时常观看恐怖片或电视上播映的灵异特别节目。说真的,我并不认为那是个好兴趣,但那也是阳菜的个人特色,我也拿她没办法。

「没有啦,我还没看。人家说网路上可以读,所以我正在找。」

阳菜紧皱眉头,凝视手机画面。

「听说读了那部小说,就会被诅咒耶。」

「被诅咒?」

「嗯,读了小说的人好像会被诅咒致死呢。」

「被咒死……这样你还想读吗?」

面对我的提问,阳菜嘴角上扬答道。

「因为很有趣呀,那一定是部很可怕的小说。」

「我可不想读什么恐怖小说呢。」

「话说妈你总是在看那些无聊的恋爱小说呢。」

「无聊又没关系。比起小说,你学业没问题吗?明年开始你也要升高三了,差不多该认真好好读书罗。」

「反正大学随便一间都可以啦,反正我又不可能像哥哥一样考进国立大学。」

阳菜噘起嘴,双脚不停敲着椅子。

「不行从一开始就放弃啦,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呀。」

「不是放弃,是我不想去考那些分数很高的学校啦。」

阳菜话说完,不悦地从椅子站起身来离开客厅。

每次提到读书向学的话题,她总是那样子。

我自己也知道,一切原因就出在比她大三岁的哥哥优辉身上。

优辉个性敦厚、乖巧听话,同时做事也相当认真努力。两年前当他考取隔壁县的国立大学时,我们四人还一起庆祝他人学呢。

他搬出去住进学生专用公寓时,我多少会感到不放心。但当我看到成绩单上写的都是「优」,心里的不安也都烟消云散。

我相信,优辉他会成为一个人见人爱、受各方尊敬的大人。

另一方面,相信您也知道阳菜的成绩是怎么一回事。总是有几科都不及格,之前被班导古贺老师警告说她可能会留级。

阳菜她绝不是个不聪明的孩子。她小学时成绩优秀,也当过班上干部,她也在读书心得作文比赛拿过奖对吧。

但是,在校成绩却恶化到如此程度,果然是她花太多时间在兴趣消遗上头的关系。刚刚我写到,阳菜会喜欢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也是她的特色,所以没办法,但凡事果然还是得要有个限度才对。

阳菜放学后马上就回到二楼的房间,打开电脑看恐怖片的DVD,还会书写惊悚小说贴到网路上去。

完全不见她预习或复习课业的样子。

更严重的是,阳菜她看起来好像根本无心读书。就算在学校的考试再怎么差,她总是毫不在意地说:「反正在学校学的那些东西,日常生活又用不到。」

不消说,她一定会有那样的想法,但是最严重的问题,还是在于她那优秀的哥哥优辉。我想,是因为有个再怎么努力都赢不了的哥哥在自己前头,阳菜才会失去用功念书的意愿吧。

阳菜跟优辉不一样,是个女孩子。她不见得只能当个职业妇女,也有专职家庭主妇这条路可走。或许当个家庭主妇,比较适合讨厌读书的阳菜吧。

可是,高中生留级的话,这可就不得了。

待单身调职结束后,您一回家必须向您报告的第一件事,就是阳菜被留级的话,那也太可悲了。

为了不发生那种悲剧,身为母亲的我在此得好好振作才行。

话虽如此,找不到方法解决这点也是事实。

短时间内,阳菜对优辉抱持的情结看起来也无法处理,至少我希望她能把花住怪力乱神兴趣上的时间缩短一些。

像她刚刚也提到了什么「诅咒小说」之类的怪东西。

她现在一定在房间里面玩电脑。

然后在网路上找着不可能存在的诅咒小说……

那种东西不可能存在……至少我那时候是这么认为。

不,相信有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

这世界上竟然有看了就会被诅咒的小说……

隔天,阳菜脸上顶着黑眼圈下到客厅来。

如果她是熬夜读书的话,我会很高兴啦,但情况看起来并非那样。

她一定是在网路上查昨天说的那个诅咒小说。

阳菜不停地打呵欠,咬着早餐的面包,摇摇晃晃地出发去学校。

看她那样子,无法让人认为她可以好好上课。

正当我苦思有没有什么好方法之际,脑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好点子。

请优辉来当阳菜的家教老师吧。

没错,再过一个月左右就八月了,优辉会趁暑假时回家来。

成绩优秀的优辉应该知道考试的重点在哪,让他当家教老师也跟去补习班不同,不必花钱。虽然对优辉抱持着负面情结的阳菜可能持反对意见,但现在可不是顾虑那些事的时候了。相信阳菜本人也会觉得留级是很丢脸的。

之后,我马上拨了电话给优辉。

由于优辉没在上课,他马上接起电话,并欣然接受暑假期间担任阳菜家教老师一职。

傍晚,玄关的门大力打开,是阳菜回来了。

「阳菜,我有话跟你说。」

「等一下等一下,我很忙啦。」

阳菜这么回答后,很激动地跑上阶梯。

「怎么了吗?你怎么急成那样。」

「我找到了诅咒小说的网址,等一下就要开始看小说,你别来烦我喔。」

「我说你啊,怎么又在做那种事。」

二楼传来房门紧闭的声响。

这样的话,我说什么都没用。

等一下吃晚饭的时候,不跟她好好谈谈不行。

我虽这么想,但是到了晚餐时间,阳菜依然不踏出房门一步。

我唤了她好几回,但她依然不回应我一声。

要是她能把这份热情用在读书上,我就不必担心她会被留级。

我只能叹气,用保鲜膜把阳菜的晚餐包起来。

隔天当我看到昨日的晚餐在桌上原封不动,我也忍不住发怒。

「阳菜!为什么你没有吃晚餐!我还特地做……」

我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因为我发现阳菜看起来怪怪的。

阳菜脸色铁青,眼里空洞无神,还能从她半开的嘴里听见呼——呼——呼吸困难喘息声。

「阳、阳菜,你怎么了?」

阳菜无视我,人坐在木制的椅子上。

深深的吐了一口气,两眼呆滞地看着客厅的墙壁。

「喂,你到底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啊……」

「什么没有啊,你脸色明明看起来就不好,呼吸还不顺耶。」

「呼吸不顺?」

「对啊,你刚刚还呼——呼——地喘气呢。」

「这样啊……原来我的呼吸变得不正常了呢……」

阳菜回话后,苍白的脸孔微微笑了一下。

「好厉害……太厉害了……这真的太厉害了……」

「你在说什么很厉害啊?」

「小说啊,『日高由香』的小说。」

「小说?你说的是那个诅咒小说吗?」

阳菜点点头。

「嗯……货真价实的……」

「货真价实?货真价实的什么?我说你啊,怎么从刚才都在讲一些奇怪的话啊。」

我定睛一看,发现阳菜的双肩正不停颤抖。

在失去血色的双唇内,洁白的牙齿持续碰撞发出声响。

都已经这副德性了,她却还在笑。阳菜随后不稳地从椅子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玄关。

「阳菜,你是要上哪去?」

「……学校。」

「身体都这样子了……你还要去学校?」

阳菜不理会我如此担心,发出笑声离开家里。

阳菜她到底怎么了?

我相当担心阳菜不吃早餐,对她的身体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大碍。

因为她昨天连晚餐都没吃。

这样下去,她说不定会在学校体力不支倒下。然而,现在却不是担心这个问题的时候。

真正发生异状的不是阳菜的身体,而是她的心。

我是在三天后才发现这一点的。

那天,我准备出门买东西时,客厅的电话突然响起。是阳菜的导师古贺由美子老师打来的,我当下以为是阳菜在学校昏倒了,然而古贺老师所要报告的并非如此。

阳菜好像跟其他同学起了争执。

古贺老师的语气听来相当困惑。

「叶山妈妈你有听过『诅咒小说』这种东西吗?」

我的心脏好像在一瞬间揪了一下。

「那个该不会是阳菜在网路上找到的……」

「是的,我想应该就是那个。阳菜同学也有拿那个让我看过。据说看过那篇诅咒文章的人就会死的样子。当然,这我并不相信。」

「请问那跟阳菜有什么关系吗?」

「其实,阳菜同学她好像有把那篇文章用邮件的方式传给班上其他人的样子。」

听筒那端传来古贺老师无奈的叹息。

「然后,班上的伊原亚美同学便真的动怒……」

「真的动怒?那不就只是个恐怖小说而已吗?」

「是这样没错,然而班上也有不少人真的相信那诅咒文,甚至有人因为这样感到不舒服还被送到保健室去了。我想这跟那小说也有关系。」

「这样啊……」

我不自觉的用右手捂住嘴巴。

「请问那位同学她人还好吗?」

「是的,她放学后整个人好很多了。只不过,她变得好像特别在意呼吸呢。」

古贺老师为了不让我操心,刻意用比较有活力的声音回答我的问题。

「虽然阳菜同学喜欢那些惊悚的玩意,所以并不怕诅咒。不过班上还是会有人不怎么喜欢那种东西,希望能请叶山妈妈您那边能多加注意。」

「是、是的。因为我家女儿而引起如此轩然大波,真的是非常抱歉。」

待通话结束后,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我知道自己因为感到羞愧而脸颊发烫。

阳菜喜欢诅咒小说这点我自己知道,但是让害怕惊悚事物的同学读那种小说实在太没礼貌了。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竟然还不懂这点道理。

等阳菜回家后,我一定要好好严厉地教训她!

几个小时过去了,我马上唤住一回家就打算爬上二楼的阳菜。

「阳菜!今天古贺老师有打电话到家里来喔。你这孩子到底在干什么!」

阳菜在阶梯上缓缓回过头来。

在阴暗的阶梯上,唯有阳菜的黑眼珠闪闪发光。

「……古贺老师?」

「对呀,你是不是把那诅咒小说传给班上的其他同学看了?」

「喔……对啊……」

「对你个头—有的同学还被你害到送保健室了。你不多注意点不行啦。」

「注意?」

「要你注意班上有很多孩子跟你不一样,并不喜欢恐怖的东西啦。因为她们把那诅咒小说当成是真的了。」

「当成真的?」

阳菜语气听来阴沉。

「对、对啊,虽然你早就看惯了那种东西,才可以把它当成虚构的而乐在其中。」

「那是真的喔……」

「咦?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个诅咒小说是真的。」

阳菜露出我从没看过的笑容。

嘴唇两端向外延伸扩张,更有唾液从唇间缝隙流出。

这让我不寒而栗。

在我眼前的女儿,我感觉她变得好可怕。

「阳菜……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要是那诅咒小说是真的,迸样就等于是在杀人你知道吗!」

「那我当然知道。」

「你说你知道……难道你想当个杀人犯吗?」

「妈,你放心啦。我不会被警察抓的。」

阳菜稍微歪头,脸上露出微笑说道。

「就算有人真的因为看了诅咒小说而死,让对方阅读小说的人也不会背上刑责。因为你没办法证明对方是因为诅咒死的啊。」

「问题不在那里!你想杀人吗?」

阳菜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脸上覆着一张微笑的假面具,就这么上楼去。

我整个人有如铜像一般,当下无法动弹。

从颈部滑落的汗珠沾湿了我的上衣,但这并非家中蓄积的夏日暑气之故。

「阳菜……」

我低声呼唤了女儿的名字。

阳菜并不是个无法判断是非善恶的孩子。她虽然能笑着看电影里的杀人桥段,是因为她知道那是虚构的。可是……

——诅咒小说。

我脑中浮现上面那个词语。

正是那样,阳菜她就是看了诅咒小说后,才会变得那么奇怪。

我虽然不知道小说里写着些什么,但是让阳菜换了一个人的原因就在小说里才对。

我进到书房,打开您使用的电脑。

在搜寻引擎搜寻「诅咒小说」,查看几个可疑的网站后,并未发现貌似阳菜读的那部小说。

正当我烦恼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时,我突然想到阳菜曾提过的诅咒小说作者名。

「好像是……日高……由香的样子。」

我在搜寻栏位输入「日高由香」四字。

荧幕上显示了一堆可能相关的网站。

我移动滑鼠选择了其中一个网站,点进去之后画面上出现了一堆诡异的文字。

文章里有着四、黑、杀、怨、死、鬼、血等等,一堆莫名其妙的汉字,整体组成宛如一首诗。随后是一串数字的排列组合,最后以英文字母、片假名跟数字组合的段落作结。

画面最下方还有一段以红色字体显示「让我们一起来扩散诅咒吧!」的字样。

这篇文章我虽看得一头雾水,却能感到事情不太对劲。

文章看起来就像充满了许多恶意……

我感到呼吸不顺畅,一直深呼吸。

我只是看了荧幕上的文章而已,为何呼吸会变得如此难受?

简直就像背着重物爬坡似的。左胸口深处好像也有点疼,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吧。

我猜想这段诡异的文章,跟阳菜提及的诅咒小说有所关连。

而且,我的猜测正确无误。

后来我在其他网站读了日高由香所写的小说,那是部以某女高中生黑羽比那子所制造出来的诅咒为题材创作的作品,并且在网路上广为流传。

我一开始看到的那段诡异文字,就是黑羽比那子所写出来的诅咒文章。

阳菜应该是读了小说后,深信自己被黑羽比那子下咒了。

虽然这只是小说中的设定,但是看了诅咒文章的人,都会被黑羽比那子所杀。而且诅咒无法化解,活下去的唯一方法是让更多人看文章,减少自己被杀害的机率。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深深地吐了口气。

原来如此……想得还挺周全的。

如此一来,相信自己被下咒的人,便会因为惧怕诅咒进而流传该小说。

我猜,我第一个查看的网站网管,想必也是读了日高由香的小说,才把那段诅咒文章贴在自己的网站上。其目的就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那段诅咒文字,即使人数不多。

我能充分理解如此行为,毕竟不那么做的话,自己死亡的机率将会提升。

但是,我觉得阳菜所表现出来的行为却不太一样。

阳菜她的确是给班上同学看了那段诅咒文章,但我认为她的目的并非减少下一个轮到自己死亡的机率。

她仿佛就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游戏……

阳菜读了诅咒小说后,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惧怕死亡。

她明明相信自己已被下咒,像她刚刚还笑得出来。纵使这世上已有为数众多的入读过这部小说,自己会死的机率相当低,越是相信自己被下咒的人,内心的恐惧应该会更加放大才是。因为有许多人无法战胜自己的心魔、按捺不住心里的恐惧,才把诅咒文章散播出去,如此事实就在眼前。

我紧咬下嘴唇,关闭电脑的电源。

我知道阳菜会变成那副德性的原因了。

她害怕的如果是诅咒,只要向她说明诅咒都是骗人的就行了,但是阳菜并非如此。

她相当尊敬散播诅咒小说的作者日高由香,她自己觉得用诅咒杀人并没什么大不了的。的确,下咒杀人并不会背负实质上的罪名。但是杀人这种念头就是极大的错误,那在伦理上并不被允许。

该怎样才能说服阳菜呢……

我当下有想过要找您谈谈,不过我马上就改变想法了。

因为您为了我们一家人如此拼命工作,家里的事必须交给身为家庭主妇的我来解决才行。因为那正是我的职责。

唉……现在回想起来,当初没跟您商量这件事,是我所犯下的错吧。

竟因为我受到主妇的自尊阻扰,导致事情变成一场悲剧。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

阳菜每天都相当有精神地上学,也会乖乖吃饭,在班上也没有惹是生非。

但是身为她母亲的我,发现阳菜身上有着细微的变化。她变得沉默寡言,当她没来由地突然发笑后,还会眼神空洞地抬头看向上方。

我对阳菜讲过很多次,并非会背负罪名才不能杀人,而是杀人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教导她不该有杀人的想法。

我一心一意想说服阳菜,但她却充耳不问。

「那战争咧?只要在战场上杀人就没问题了吧?而且妈,战时杀了越多人越会被当成英雄喔。」

阳菜微微笑着回我的话。

「定不定罪都是依据人类制定的法律来裁决,而且当今日本法律上,用诅咒杀人并不会被判刑。写出诅咒文章的黑羽比那子、散播诅咒的日高由香也不会受到法律制裁。这不是很厉害的一件事吗?」

阳菜她仿佛发高烧、双眼湿润地如此说道,却让我背脊发凉。

她之所以会相信诅咒这种东西,也是没办法的。阳菜只有十七岁,又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有兴趣。但是因为不会被判刑,所以杀人不打紧的这种想法,未免也太过危险了。

为了矫正阳菜那危险的思维,我试着寻找那部诅咒小说内容全都是胡说八道的证据。可是日高由香的小说中,并无巨大的矛盾之处,网路上也有许多人认为小说纯属虚构,但是却没有足够的理论来证明小说是虚构的。

这样的话,我根本没辙。

我只能祈祷阳菜对这类玩意的热情早日冷却。

然而我的愿望却显得空虚无意义,因为阳菜她人越来越诡异了。

那一天,我在厨房准备晚餐。当我把煮好的炖菜端到客厅桌上时,发现窗外有东西正微微动着。

有着土黄色翅膀的大飞蛾,攀在院子里的杨梅树上。

蛾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因为种类就跟有时会在玄关照明处徘徊的一样,相信您也看过。令我在意的是树上有着十几只蛾,而且它们还在树干上呈十字排列。

这光景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我进到庭院,靠近杨梅树后,蛾群开始拍动翅膀。但是,却没有一只蛾飞离树干,蛾群只是拍着翅膀并没其他动作。此时,我看到从蛾的身体上有个闪着银光的物体。

那是根小虫针。虫针贯穿躯体,将蛾钉在树干上。

我大声尖叫,从杨梅树旁跑开。排成十字状的蛾群对我的动作起了反应,一同拍动翅膀,土黄色的鳞粉四处飞散。

我吓得全身发抖,宛如全部蛾群附在我身上的恐怖幻觉向我袭来。这让我连一会儿都不想多待,我马上逃进房子里头。

当我在玄关调节紊乱的呼吸时,走廊另一端传来阳菜的声音。

「妈,你怎么了?」

「院、院子里的树上有蛾……」

「喔——那个啊,那个怎么了吗?」

听到阳菜这么说,我瞬间停止呼吸。

「你说那个……难道……是你用的……」

「对啊,虽然那个失败了。」

「失败……」

「嗯,是个失败的诅咒。那个是某本诅咒相关书上教的例子,但果然还是骗人的。古贺老师她还活蹦乱跳的说。」

「古贺老师……难道你对自己的班导师下咒吗?」

「因为她最近很罗嗦啊,而且好像还在监视我呢。」

阳菜歪着头回话。

「要做出可以杀人的诅咒果然很难,难道没有更简单一点的方法吗?」

「什么更简单的方法……为什么你现在满脑子里都想着杀人呢?」

「因为可以自由杀人很有趣啊,这样一来就可以把看不顺眼的人全部杀光了。」

阳菜苍白的脸庞露出浅浅的微笑。

「当我发现诅咒小说时,可是相当兴奋呢。不过,光靠把小说拿给我想杀的人看,要等到他死得花太多时间,因为黑羽比那子的诅咒已经广为流传了。」

「所以你才想说用别种诅咒杀人……」

「嗯,不过就结果来看的话,那个方法是骗人的。看来还是得自己研发出一个新诅咒不可呢。」

「阳菜!」

我不自觉地大喊。

「你绝对不可以去做发明诅咒那种事!」

「咦?妈你不是不相信诅咒那种东西吗?」

「那、那是……」

「要是世上并没有诅咒这回事,我去做一个出来也没关系吧?反正也不会真的生效。」

「阳菜……」

「所以妈你就别管我了。」

阳菜一脸骄傲地上楼去。

我回到客厅,坐在木制的椅子上。有股无力感占据全身。当我将视线移向庭院,可以看见排成十字状的蛾群在拍着翅膀。我虽然想把虫针拔掉让蛾群逃走,但是那相当恶心,我完全不想回到院子里。

我拉上窗帘,遮蔽那副景象。

隔天早上待阳菜去学校后,我戴上粗布手套用老虎钳将钉在蛾身上的虫针一一拔出。有几只蛾仿佛已死,针拔出来后便直接坠落地面。剩下的蛾群看起来也无力飞起,就这么附在树干上,一动也不动。

看来它们会就这样死去吧。

说实话,我讨厌虫子。您也曾看过我因为看见蛾贴在窗上而大声尖叫的丑态吧。我甚至还跟您说过,要是全世界的虫子都能消失就好了这种话对吧。

就算这样,我压根都没想过拿虫针把虫固定住这种事。

最近阳菜的发言跟行为,都充满了轻视生命的思想。这难道是她读了诅咒小说的关系吗?

说不定您读这封信时正在苦笑吧。

笑我女儿只不过是拿虫针把蛾钉在树上而已,就认定她怪怪的。

的确,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我也曾跟男同学玩过残害昆虫生命的游戏。把蚂蚁丢进蚁狮的巢穴里,或是抓蚱蜢跟螳螂互斗之类的。

我虽然也曾觉得那是很残忍的事,但那时候我只是个不懂得尊重生命的小鬼头。现在应该没有高中生会做这种事吧。

更重要的是,阳菜的可怕游戏并不仅止于此。

两天后,当我在清理院子的时候,发现了排成圆形的金鱼尸骸。

金鱼身体上划有十字型伤口,这一定是阳菜搞的鬼。

在那之后,我也看过许多使用尸骸做成的恶心玩意。

院子里曾摆着着被丝线串起来的数十只老鼠,以及被螳螂上半身贯穿的毛虫等等东西。等阳菜出门去学校后,将那些东西埋进土里成了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接着,在学校开始放暑假的一周前,当我看到庭院的盆栽里种着一颗仓鼠头时,我深信不能再放任阳菜如此下去了。

我爬上阶梯,打开阳菜房间的门。随后启动电脑,连上网路。

荧幕上出现了阳菜部落格的首页,整体以黑色为基色,背景更绘有骸骨的图案。黑羽比那子的诅咒文章还摆在正中央,以红色字体呈现。常我点击下方的留言板字样,画面马上切换到留言板处。

我一一读过留言板上所有文章。

「拜托请不要继续散播黑羽比那子的诅咒文章了!可是有人打从心底感到害怕的!」

「别在部落格首页贴诅咒文好不好,看起来真的很讨厌。」

「据说看了黑羽小姐的诅咒,就会无法呼吸窒息而死,这是真的吗?散播如此诅咒的你跟杀人魔没两样!」

「我看了你传的邮件。真不敢相信你会把诅咒文传给身为网友的我,请别再传邮件给我了。」

「是你把诅咒文章贴在我家部落格的对吧?你害我妹妹变得过度换气了你知道吗?少在那边乱来!」

光看留言板上的文章,可以得知阳菜正在扩散那篇诅咒文章。绝大多数的留言都在攻击跟批评阳菜,但是阳菜看起来好像都没回应他们。

我移动滑鼠,跳转至写有阳菜日记的页面。

上头写着阳菜试着创造诅咒的情形。

「我在实验品六号身上下了新的咒,但是他依然好好地来学校上课。是因为当成祭品的虫子数量不够吗?发明新诅咒果然很难。」

「实验品一号打电话来,说我让她看了黑羽比那子的诅咒文章后,整个人变得不安且心神不宁。为了好玩,我还跟她说,因黑羽比那子的诅咒而死的人,会化成灵体痛苦地在人世徘徊,她还真吓得半死。真是愚蠢,你明明就不知道死后的世界会是怎样。我明天打算去宠物店买仓鼠,我想拿仓鼠当祭品比虫子还会来得有效果。」

「仓鼠一直死不了,我拿美工刀把它的头割超过一半以上了,它反而还咬我,真不爽。」

「我做的诅咒一直失败的原因,就在于我对死亡的知识不足。黑羽比那子她得了癌症,正因为她那么接近死亡,才能做出真正的诅咒。我得更加体验死亡才行。虫子跟小动物不够的话……就必须杀死更大型的生物。」

我以频频发抖的手关掉电脑的电源。

——杀死更大型的生物?

我脑中全是阳菜书写的日记文字。说起比仓鼠还大的动物,那就是猫或狗了吧。要是杀了猫狗,会因为虐待动物而上新闻这种事并非不可能。要是阳莱因为虐待动物受到辅导,我的家人们会变得怎样呢?

想必会被附近邻居冷眼相待,您在公司的立场地位也会变得相当险恶吧。

阳菜她自己也会一辈子被其他人说三道四。

我一定要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那天傍晚,我把刚从学校回来的阳菜叫到客厅来。

阳菜她也发现我跟平常不太一样,她默默地跟在我后面进到客厅。

要阳菜坐在椅子上后,我马上开口。

「今天我在院子里看到仓鼠的头了。」

「那个怎么了吗?那个是我用自己的零用钱买的耶。」

「问题不在那里!是你杀了动物啊!」

「仓鼠这种东西,不是一堆人养了养就拿去放生杀掉吗!」

「你再来打算杀狗或猫对吧?」

阳菜听到这样问她,脸颊稍微抽动了一下,旋即以冷若冰霜的视线刺向我说。

「原来你偷看我的电脑……」

「我知道这样侵犯了你的隐私。但是看着你最近的行为举止,我不得不那么做。」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认真的和你谈谈。」

我话一说完,阳菜歪着嘴唇笑了。

「你是要认真跟我谈什么啊?」

「谈你的将来啊。你再这样下去的话,人生可就玩完了喔。」

「我只不过是杀了些动物而已啊?」

「没错,杀了虫子而已的话,不会引起什么大事。但是杀了猫狗,连警察都会出动办案喔,说不定还会把你当成精神异常的犯人呢。」

「……」

「你差不多也该认清,用诅咒是根本杀不死人的吧。」

「才没那回事。有人真的因为黑羽比那子的诅咒死了,看过诅咒文的朋友她们也变得怪怪的。甚至有人说她看到黑羽比那子的幽灵,还怕得要死咧。」

「就算黑羽比那子所下的诅咒是真的,那也是因为她本身特别才办得到的。」

我两手拍桌,制止想要反驳的阳菜。

「阳菜,你听好了。我也看了黑羽比那子写的诅咒文章,我那时的确有点呼吸困难没错,现在只要回想起文章的内容,也会觉得不舒服。就某种意义上,可以写出那种文章的黑羽比那子是个天才。跟学校考试差点满江红的你不一样。」

「……」

「连学校课业都顾不好了,你是不可能去做什么诅咒的啦。比起诅咒,你还是想想将来的事吧。优辉他现在才大二而已,就开始在准备找工作罗。」

「你又拿我跟哥哥比较……」

阳菜嘟囔了这么一句。

「妈你每次都这样,马上就拿我跟哥哥比较!」

「才没有,我也没叫你要考上国立大学啊。就算只能拥有平凡生活,我也希望你能过个普通的人生啊。」

「你明明就很期待优秀的哥哥能够过着最棒最美好的人生。」

如此反论让我嘴巴僵硬无法动弹。我想反驳,但是嘴唇却一动也不动。

的确,我对阳菜所抱持的期望并不如我对优辉那样,但这并不表示我对阳菜有差别待遇。阳菜是个女孩子,她也有跟好男人恋爱结婚、当个家庭主妇这种幸福过生活的方法。这样的话,平凡的人生反而让人感到幸福。

就像跟您结婚的我一样。

当我要把如此想法传递给阳菜时,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妈,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会读书的人不见得很优秀的。」

阳菜撂下这句话,无视我而登上阶梯前往二楼。

我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看她那样子,是无法理解我心中想法的吧。

我真心祈求,希望她至少别去做出虐杀动物的举动。

结果阳菜好像放弃杀动物这件事了。之前她三番两次把虫子的尸体摆在院子里,现在都看不见她那么做了。

我用书房的电脑检查阳菜的部落格,发现她并没有写新日记。

说不定这是她正在提防我的一种行为,但是看她不像之前那么疯狂地更新日记,我想这也是好事一件。

——阳菜她可能放弃创造诅咒了。

我是这么想的。阳菜已经尝试了多种下咒方式,如果那些方法毫无成效,她会失去干劲一点也不奇怪。

说真的,我认为阳菜那样散播黑羽比那子的诅咒,就像个思想不健全的游戏。虽然那绝不是个受人喜爱的东西,如果她是在跟一样喜欢怪力乱神的朋友圈内分享游玩的话,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对惧怕惊悚玩意的人来说,看了诡异的文章后想必会感到不愉快。但是,黑羽比那子所创作的诅咒既不可能是真的,就这么点恶作剧而已,原谅她不是也没关系吗?

不……或许我是阳菜的母亲,才会有如此想法。正因为有保护自己女儿的想法,才不想承认女儿所犯下的过错。

总而言之,不管怎样,只要不用再做清扫院子那种会让我感到忧郁烦闷的事,我是很欢迎的。无论死的是哪种小动物,只要看到尸体我就不免心情低落。

然而,我在隔天却目击到了人类死亡的那一瞬间。

傍晚,我抱着买的东西爬过陆桥。我看向右手边,车站月台上有着一群高中生。是班车差不多要进站了吗?高中生们在白线后排成一列。

那时候,我在那群高中生中发现有个长得很像阳菜的女孩子。

我将双手靠在陆桥的扶手上,采出身子仔细一看。

阳菜果然在那里,她就排在从前方数来第二个位置。

虽然我只是稍微往下看,但我不可能会认错自己女儿的长相。

——她为什么会在车站月台上?

这是我最先浮现于脑中的疑问。

您当然也知道,阳菜上的高中,只要从我们家步行二十分钟就到得了。阳菜根本不需要搭电车,但是阳菜她人却在车站月台上。

正当我猜想,她是否要搭车到朋友家去玩时,列车已缓缓驶入月台。

在那一瞬间,站在阳菜前面的女高中生突然像被推了一把,往白线前飞出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