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章 八月的晴空之下,心中只有你

第一卷 二章 八月的晴空之下,心中只有你

(那栋别墅的女孩子,今天早上也会等著收报纸吗?)

凌晨三点半。

陆在村子的派报社中,将一叠叠刚印好的报纸堆在脚踏车的后座里,一边抬头望向仍旧阴暗的天空。

大雨自深夜开始就下个不停,虽然没有起风,但那女孩要是在这种天气还站在外头,那头美丽的漆黑长发,以及她那身色泽清爽的洋装,肯定会被雨水淋个湿透。

陆是在一周前的傍晚,遇见那位东京来的女孩。

日落前耀眼的余晖之中,草帽乘著夏日的风飞舞于高空。纯白的缎带在空中摇曳著,那份洁白丝毫没有染上赤红的黄昏,就这样落在溪边的大树枝桠上。

而大树下站著一名女孩,她披著一头笔直的漆黑长发,体态纤细,神情困扰地仰望著枝头。

她身著洁白的长版洋装,白皙的双脚踩著纤细的绑带凉鞋;双臂与颈子的肤色和双足同样白净,而且显得娇弱又贵气,彷佛随时会折断似的。一眼就看得出她是外地人。

──是住在那栋别墅的人啊。

越过溪边的小桥后,会看见一栋旧房子,墙上爬满藤蔓,庭院的植物也相当茂密。这栋房子自从春天屋主去世之后,就空无一人。

陆听工作地点的店长说过,那栋房子最后是由已逝屋主在东京的亲戚接手,新屋主的女儿暑假时会来暂住,所以管理员委托报社再次开始配送早报。

对方似乎和陆一样,都是中学生。

她肯定是一位大小姐。

陆那时送完晚报,在回派报社的路上,骑著脚踏车经过溪边。

陆踩了煞车,停在女孩面前。女孩更是缩起纤弱的双肩,畏畏缩缩地看著陆。

一定是因为陆冷淡地瘪著嘴的关系。

陆默默抓住树枝,爬上大树,抓住绑著洁白缎带的草帽,往女孩的方向丢下。女孩则是站在树下,瞪圆了双眼。

娇小白皙的双手急忙接住草帽。

陆跳下大树,降落在染上橙色的草地。女孩则是把草帽紧紧抓在胸前,神色非常紧张。

「那个……」

正当女孩开口想说些什么,陆早已跨上停在一旁的脚踏车,踩著踏板离去。

他本来就不擅长与人交流,更别说对方根本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集。

陆对女孩的印象,就是一位从东京来的有钱大小姐。另外,陆对她还有些许的好奇心──因为她是春天逝去的,那位孤单「仙女」的亲戚。

──我是仙女喔。

两年前,陆中学一年级的夏天。

陆抱著素描本,走进村子旁边的森林,打算到林中的沼泽边写生。

她──叶室诗织,年龄早已称得上是婆婆,白发苍苍,岁月已经在她小巧的脸庞上,刻下一道道痕迹。

不过她却丝毫不受外貌影响。那一棵棵高大的树木之间,敞开一块浓密的草丛──她就穿著水蓝色的洋装,拢起双膝,伸出细细的双足,挺起背脊,优雅地坐在翠绿的沼泽边。她的笑容天真无邪,甚至带著一丝神圣,嗓音也是既温柔又和缓。一点都不像村人口中私传的那样,是一位孤苦无依的痴呆老太婆。

──叶室家的大小姐还年轻的时候,可是村里第一的美女。但是她却终生未嫁,就这样变成老婆婆。她的家人也全都去世了,听说遗产也只剩下那栋老旧的房子,真可怜呢。她为什么不结婚呢?有传闻说她是被坏男人骗了,被拋弃了。不然原本家境富裕,又长得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没人追求呢?

陆曾经听过这样的谣言。

不过这对陆来说根本无所谓。所以他淡淡地低了低头,打算离去。此时陆却听见诗织有如歌声般优美地说道:

──你会画画啊?很棒呢。这里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地方。特别是夏季的夜晚,不论是谁来到这个地方,都能变得像牧神和仙女一样呢。

蕴含热度的微风,轻轻吹动青翠的草木,洁白的云朵漂浮在天空中,透明的日光静静地洒落大地。

正午时分,色泽鲜艳的丛林之中,这名娇小的白发老太太口中,只有虚幻无比的话语。但她的周遭,却围绕著令人怜爱的气息,如此清新脱俗的存在,实在是相当不可思议。

甚至让人产生错觉,一瞬间误以为她就是真正的仙女。

夏天的太阳很强,意识模糊的时候可能代表有中暑的危险,虽然这边很凉快,最好还是在林荫下补充水分,并且趁著日落前赶快回家比较好──等到陆惊觉过来,才发现他把心里想的话都说出口了。而诗织则是弯起双眼,说了声:「谢谢你。」

陆转过身离开,身后则是传来柔和的歌声。歌词里有什么「苹果花」、「喀秋莎」之类的字眼,似乎是外国的民谣……轻快的旋律伴随绿草的芬芳,久久不曾停歇。

陆与诗织只有过这唯一一次的对话,之后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对陆来说,只是等同于学校休假时的美术教室。但对诗织来说,却是相当神圣的地方。陆觉得外人不应该随意踏进那个场所。

诗织有订购早报,所以陆每天早上都会到那栋草木茂密的房屋,将报纸放到信箱中。不过他却不曾与诗织见面,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流逝。

陆试著将记忆中仙女的面容,和戴著草帽的少女重叠,但她们的年龄实在差太多,陆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像不像。

他和女孩的关系,应该就跟诗织一样,之后不会有机会再见面了。

那一天,陆回到自家的两层式木造公寓,便一如往常地不吃晚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画著画。

陆就在这间三坪大的房间中,跪坐在褪了色的榻榻米上,身体前倾,将今天所见的所有风景,画在任何能画的地方──可能是放在画板上的传单背面、空纸箱的底层、学校联络单的背面。陆屏息凝神,随著炭笔飞舞,将画图以外的所有事物,放逐于自己的世界之外。

母亲今天晚上应该也不会回来,所以没有人会打扰他画图。额上垂著的汗水滑下脸颊,滴落在榻榻米上,他将一切抛诸脑后,一心一意地画著。

隔天清晨,两人再次相会了。

朝阳隐约从山边探出头,天空渐渐转亮。此时陆抵达那栋溪边的宅邸,也就是女孩暂住的房屋。

当陆拿起尚有余温的报纸,正要塞进围篱边的信箱时,宅邸那一方忽然传来「碰咚!」一声。陆抬头一看,二楼的窗户里,那名女孩正双手抬起窗门,睁大双眼直盯著自己。

她现在穿著薄荷绿的睡衣,戴著眼镜,但的确是昨天那名女孩没错。

她和陆对上眼后,忽然又匆匆忙忙放下窗户,躲了起来。

她该不会以为,自己在偷看里头的样子吧?

陆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便赶紧离开宅邸的围篱前。

又过了一天。这次女孩穿著简单的洋装,站在信箱旁边。

今天的她没有戴眼镜,娇小白皙的双手紧紧互握在长裙前方,神情满是紧张。

她一发觉陆来了,便吓得挺起背脊,双颊泛红。

接著女孩一下偏离视线,一下又转了回来。直到陆将脚踏车停在信箱前,她才急忙抬头挺胸,然后突然弯腰低头。

那头笔直的漆黑长发,立刻从她娇小的双肩滑落。

「前、前天,我的草帽不小心挂在树上,是你帮了我,真的非常谢谢你……」

她的声音有点尖锐,感觉非常害羞,但她还是拚了命地开口,并且为昨天吓得关窗的事一次又一次地低头道歉。

明明是住在别墅的大小姐,她的态度却谦卑得不得了,让陆吓了一跳。

纤细的发丝垂在洁白的双颊旁,细眉无力地低下。

陆有些疑惑,同时从脚踏车的篮子抽出一份报纸,递给女孩。女孩则是怯生生地伸出双手接过报纸,接著说了句:「谢谢你。」

细长的手指接触到报纸的瞬间,彷佛有什么让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而陆的胸口似乎也感受到这份颤抖,腹部升起一股热度,令他感到不自在,因此他稍稍点了点头,便急忙踩上踏板。

陆一想到女孩那双朦胧的双眸正目送著自己离去,呼吸就变得比平常还要急促。

(她特地等我,就只为了要道谢跟道歉……真老实。)

她一定教养很好。

女孩带著些许稚气的端正五官,典雅的樱色双唇,已经深深刻印在陆的心底。

那张娇弱的脸蛋,确实和夏日沼泽边遇见的那位仙女有几分神似。

从那之后,别墅的女孩每天都等著陆的到来。

她手上会拿著洒水器,一边假装在帮庭园的植物浇水,一边探看围篱外,看了好几次。而她一见到陆,便会双肩一耸,放下洒水器,有些尴尬又害羞地走出围篱外。

「早、早安。」

然后很有礼貌地低头打招呼。

陆会保持著跨在坐垫上的姿势递出报纸,那双纤纤玉手便缓缓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接下报纸。

「谢谢你。」

接著再次低下头。

少女抬起头,黑眸微微上抬看著陆。她的眼眸中有著淡淡的羞涩,白润的双颊染上粉嫩的红。陆也不禁红了脸,低头回礼,前往下一个配送地点。

又一天。

又过了一天。

女孩都在围篱内一边探看外头,一边四处闲晃。只要陆的脚踏车慢慢接近,她就会轻巧地走出围篱外,在那里等著陆。

到了第四天的早上,陆依旧准时地前来送报,却没看到女孩的身影。

(今天不在啊……)

陆察觉自己的失望,胸中不禁一阵冰冷。

(之前她应该不是在等我,只是在浇花吧。)

陆感到空虚不已。他手拿报纸,紧闭双唇抬起头,望著二楼的窗户。以前女孩曾经从那里露出小巧的脸蛋。陆满是眷恋地仰望著窗台,接著──

房屋正面的大门忽然打开,女孩头戴草帽,慌慌张张地从玄关跑了出来。

明明太阳还没出来,为什么她一大早就戴著草帽?

时间还这么早,她是要去什么地方?

陆感觉她可能是有很重要的事。她是因为那件事才跑得喘吁吁吗?

陆的心中满怀疑问,同时又有点担心女孩是否会看穿自己对她抱有的期待。

「对、对不起!早安。」

女孩单手按著草帽,弯下腰打招呼。

她的嗓音还是一如往常地小。如果没仔细听,她的话语可能一下子就随风而逝,一不小心就会漏听。

陆则是低头低得比平常还深,接著递出报纸。

女孩伸出双手接过报纸。

「谢谢你。」

一贯的对话结束之后,陆踩动踏板,离开女孩的身边。

那女孩果然是为了见自己,才会每天早上都在庭院里等待吗?陆忍不住这么想,却又像是在自我保护似的,逃避这样的想法。

(她为什么戴著草帽呢?)

于是陆选择持续思考无关紧要的事情。

到了今天早上──

(今天还下著雨,她该不会连雨天也在等吧?)

陆的身上套著雨衣,雨水落在雨衣上,一滴滴地发出声响。雨天视线相当模糊,陆只能眯起双眼骑上脚踏车,吃力地看路,将一份份报纸塞进信箱中。

当陆来到小溪对面的别墅,他吃了一惊。女孩今天早上还是撑著红色的雨伞,站在围篱前等著。纤细的双腿还穿著蓝色雨靴,那雨靴看起来又大又重,一点都不合脚。

而女孩见到陆的身影,脸上立刻绽放淡淡的笑容。那抹笑容中,同时混杂了喜悦与羞涩。

陆见到这样的她,一向平稳的心跳忽然狠狠跳动了一下。

(她今天也在。)

这令他胸口鼓躁不已,逐渐升温。

陆递出报纸,同时开口问了她。陆的语气,连自己都觉得非常冷淡。

「……为什么、你每天都在……等报纸来呢?」

女孩似乎有些动摇,她将报纸与伞柄拉近尚未丰满的胸怀前,垂下视线。接著尴尬地动了动手指,用小得几近听不见的声音答道:

「我很在意……连载小说的剧情。」

粉色染红了女孩的双颊与锁骨。雨水敲打在雨伞与雨衣上,发出的雨声几乎快盖住女孩的轻声细语。

陆仔细听完:

「小说?」

接著开口回问。女孩点了点头:

「是、是的。我想赶快看后续,就是快上一分钟也好……」

她眼神低垂,拚命地接续对话。

因此陆也屏息凝神地听著。

「那篇小说……真的很有趣……感觉非常温暖、非常幸福,大家感情都很好……」

女孩典雅的双唇缓缓扬起,做出微笑的形状。

「是在述说一个很美好的家庭……」

女孩柔和的笑容,以及温和的语气。陆的心脏不禁漏了一拍。

接著他的胸口深处忽然一刺──酸甜、痛楚,以及双方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感──

「……是这样啊。」

陆淡淡地低语。

女孩依旧微笑著,笑容中能感受到清澈的幸福感。

陆移开视线,踩上踏板。

「雨天还要送报,劳烦您了……!请保重身体!」

用词老式的话语混杂在雨声当中,从陆的身后传进耳中。

带著暖意的雨滴打在陆的脸上,挥之不去。头上辽阔的天空仍然挂著铅色的雨云。

陆从来没看过报纸上的连载小说。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小说的内容。

不过看著女孩如此欣喜,那篇小说一定就像女孩说的,描述著一个感情融洽又幸福的家庭。而每天早上都在期待小说内容的她,一定也生活在温暖的家庭之中。

所以她的语气、她的表情,才能不带一丝恶意,看起来那么纯净、温柔。

陆心中浮现了女孩阅读小说的模样。房间中满是温和的光彩,她跪坐在地板上,摊开报纸,双眼闪闪发光地读著小说。女孩身边包围著温暖又柔和的气息,光是想像那个画面,陆彷佛也能感受到那股气息──

但同时,他更强烈地认为,自己不该任意介入女孩的生活,原本紧闭的薄唇更加地绷紧。

◇◇◇

(他第一次跟我搭话了!)

包裹在雨衣中的男孩,踏著脚踏车逐渐远去。千星目送那道依旧稚嫩的瘦弱背影,将报纸与伞柄紧紧抱进怀里。

脸颊好烫。

刚才她不只是接过报纸,还跟男孩说了话。

(不过可能是因为我每天早上都在等他来,让他觉得有点奇怪也说不定……)

千星脚上的雨靴,是跟帮佣的安藤太太借来的。她穿著过大的雨靴,小步小步地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慢慢回到房里。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很开心。)

千星回想起掠过耳中的那股低沉声线,双颊更加热烫,心跳也跟著加速。

这一星期里千星每天必做的,就是在围篱附近等著男孩。

一开始千星还担心,每天都这样等著男孩,对方会不会觉得困扰,或是觉得她很奇怪。

不过一到了阳光露出山头的时候,千星就会自动醒来,拿著洒水器到庭院闲晃,或是玩弄小黄瓜的藤蔓、捏捏番茄之类的,接著就会听见脚踏车的声音。

这时往路上一看,瘦弱的男孩就会骑著脚踏车,神情冷淡地驶来,然后停在信箱前方。

千星便赶紧跑过去,怯生生地用两手接过报纸。

「早、早安。谢谢你。」

这么说著,然后弯腰行礼。对方则是默默回礼后离去。

次数一旦多了,千星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她偶尔也会心想,自己一直都亲手接收报纸,万一只有今天没去,会不会不太自然?烦恼的方向也不自觉地偏掉,只能在房间里一个人懊恼、挣扎不已。

烦恼到最后,还是败给了想见对方的欲望,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庭院。

第二天、第三天,对方对千星的举动还有些吃惊。到了第四天,千星不小心睡过头,只能抓起草帽,盖住乱翘的头发,在比平常还晚的时间,气喘吁吁地跑到外头。而男孩则是把脚踏车停在信箱前,抬头仰望著千星的房间。

看起来好像在思考,今天千星为什么没出来似的。

男孩一发现千星,便慌慌张张地转开头,递过报纸时也不愿对上眼。

男孩的表情比平常还要冷淡许多,但看起来却像是在害羞。

(他该不会,在等我吧……?)

千星这么想著,胸口一阵骚动。

男孩的表情比平常还要冷漠,晒得浅黑又笔直的手递出了报纸。不过报纸的温度依旧相当暖和。

光是轻轻一碰,暖意就从指尖渐渐扩散开来,唇角自然而然地绽放了笑容。

刚印好的报纸,一定更加暖和。男孩趁著天还未亮,将这些报纸整理好,放进脚踏车的篮子或后座,送到数不清的房子里去。那个人是否也骑著自行车,看著阳光一丝丝地从山头显现,彷佛会发光的箭矢一般,一支一支照射在大地上。

千星思考著这些,同时看著那道背影渐渐远去。

在这之后,千星在地板上摊开报纸,直到安藤太太从楼下呼喊:「早餐准备好了喔。」为止,她都在观看报纸上头印刷的文字与照片。

当她看到东京某车站附近的大楼火灾,造成班次大幅延迟,免不了担心害怕。又看到熟人之间的冲突演变成杀人事件,身躯不禁颤抖;而在网球世界大赛中,日本选手获得了好成绩,令千星不禁欢呼万岁。还有新闻写著漂流在河川中的小狗被救起来,更令千星会心一笑。

她看了四格漫画,忍不住噗哧一笑,然后因为连载小说中的意外发展,紧张得掌中都是汗水;人生谘询专栏里还有许多的问题,例如「以三十五年贷款购入的房子旁边,突然盖起了墓地。我该怎么办?」、「正在交往的男朋友要调职到加拉巴哥,我该跟著一起去吗?」等等,千星也认真地思考著,万一这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该怎么办。

其中,千星也喜欢把传单铺得像扇子一样,一张一张查看。

千星一边兴奋地观看传单,一边喃喃自语著:「啊、今天的青椒比较便宜呢。」「百货公司正在举办九州的特产展耶。这个即兴团子(注),热腾腾的番薯上淋上红豆,看起来好好吃。啊,顶楼还有当地吉祥物的玩偶秀。」(注 即兴团子:先将萨摩薯切成圆柱状后,和煮熟的红豆一起包进麻糬或是面团里,蒸熟后食用。是日本熊本县的乡土料理。)

其实她没办法真的去逛超市或百货公司,但她光看著传单,小脑袋中就充满想像。这一张张灰色的薄纸张,有著和报纸纸张同样的淡淡香味。而上头刊载的一切,全都是千星所不知道的宽广世界;上头登载的各式各样的意见与思想,全都是千星意想不到的。

外面的世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竟然曾经发生过这么重大的事。

大多数的事件,千星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遭遇到、体验到,所以她更是为此倒抽一口气。

(报纸好有趣啊。)

千星连电视节目表都一一观看,这里头也有著各种惊喜与新发现。

她先是为众多的电视节目而感到吃惊,然后看著标题幻想节目的内容。

千星会剪下喜欢的新闻或广告,贴在素描本上。

接著用色彩柔和的签字笔写上留言,或是贴上动物或蛋糕的贴纸。

光是看著这些,心情也跟著愉悦了起来。

所以千星在写信给父母或朋友之前,总是先翻看剪贴簿。只要这么做,她就能自然而然地编织出文章。

『爸爸、妈妈,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很有精神,也很快乐。』

这句话没有一丝虚假。千星每天早上都愉快地站在信箱前,等待骑著脚踏车的男孩。而她总是期待地翻开男孩送来的报纸,当阅读文章、剪贴报纸的时候,更是有一种与男孩心连心的感觉,让千星觉得非常开心。

而男孩今天更是向她搭话了!

千星翻阅著报纸,一次又一次地回想。

──……为什么、你每天都在……等报纸来呢?

他的声音低沉,感觉很成熟。

雨滴从雨衣的帽子流窜而下,帽子里的表情更是比平常更加冷漠。千星则是心脏跳个不停,然后回答说,自己很在意连载小说的剧情。

──那篇小说……真的很有趣……感觉非常温暖、非常幸福,大家感情都很好……

是啊,没错。

那位男孩送来的报纸上头,连载著这样一个美好的故事。

以战后复兴期的日本老街为舞台,这个家庭充满著人情味,既温暖又平淡──却令千星的胸口一紧。就是这样的日常生活──

粉唇自然地淀放开来。

──是在述说一个很美好的家庭……

千星心里满是暖意地低语道。

男孩则是淡淡地答了句:「……是这样啊。」,接著不顾身上流淌著雨水,就这样离去了。

(我跟送报生说上话了。)

千星只是纯粹为此感到欣喜。

(那位送报生几岁呢?又叫什么名字呢?)

不知不觉间,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事。

「您是说那个送报纸来的男孩子吗?」

「看、看起来……大概是高中生。他是报社的工读生吗?」

千星挖著早餐的蘑菇蛋卷,吞吞吐吐地问了安藤太太。安藤太太则是扬起微笑:

「那应该是小陆吧?」

安藤太太毫不迟疑地答道。

「小陆……?」

原来那名男孩叫作小陆。

千星将方才听见的名字小心翼翼地藏进胸中。

「小陆不是高中生,他和千星小姐一样,是中学三年级喔。」

(他跟我同年啊!)

足以让双颊融化的喜悦,伴随著惊讶悄悄涌上心头。

男孩看起来既成熟又稳重,千星还以为对方大了她一、两岁。结果他竟然和千星一样是中学三年级生。

不过就算是同学年,千星也不太可能跟对方成为同班同学,更何况千星读的是女校,更不可能与陆成为同学。即使如此,千星的心脏仍怦怦跳。

陆没有父亲,他是跟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他中学一年级就开始打工送报,贴补家用。

安藤太太口中的陆,是个老实、令人敬佩的男孩子。

千星也觉得陆很独立。

(小陆明明才跟我同年而已,就已经为了妈妈出外工作了……他的妈妈需要他,他也成了妈妈的助力……)

他就算没有爸爸,还是能跟妈妈相依为命,两个人心连心,互相依靠,一起过活。

千星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了画面,一个温馨且幸福的家庭。

──是在述说一个很美好的家庭……

没错,就像报纸上的那篇连载小说中,所述说的那个家庭一样……

千星的心渐渐暖和起来,但其中却混杂些许寂寞。

千星吃完早餐,回到房间里。屋外的雨势依旧强烈,她一边眺望著窗外,一边想著陆的事情。

(小陆应该已经送完报了吧……)

他是怎么度过暑假呢?

他会跟朋友出去玩吗?

他总是紧闭著嘴,眼神既冷淡又成熟。这样的他,是否会在家人或朋友面前露出微笑?

(小陆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夏日的大雨打湿了整面窗户。庭院中的树木、围篱、信箱静静伫立著,显得特别的寂寥。

「好想再跟小陆说几句……话……」

这话一出口,千星以为被谁听见了,惊得满脸通红,反射性回头看向门口。

「先、先写作业吧。早点写完,就能安心的玩了。」

千星故作开朗地自言自语,重新面向书桌。此时,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忽然发出轻快的旋律。

千星拿起手机,看了看萤幕──

倒抽一口气,接著语带颤抖地低语道。

「妈妈……」

◇◇◇

「怎么,只有有村一个人啊?」

雨天后的隔天,天气从早上开始就相当晴朗。

陆送完报纸后,去了学校。他的级任导师是一名资深的男性教师。当班导师见到陆走进教室,马上皱起眉头。

今天是升学指导的三方会谈最后一天。

陆在暑假前也有收到通知单,通知单上写著要请监护人一起来学校。陆有把通知单放在桌上,但是看母亲那个样子,根本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母亲或许根本没有看。就算看了,她也会直接忘掉。

一直都是这样。

「令堂工作太忙来不了吗?」

班导知道陆家里的内情。

他在陆中学一年级时,就已经担任他的级任导师。他当时曾经到陆的家中,也就是那间老旧公寓进行家庭访问。当时,陆的母亲到了晚上才回来。

然后,她一见到坐在客厅的老师──

「哎呀,是老师?陆搞了什么麻烦吗?真奇怪呢。他跟我不一样,是个正经的孩子啊。」

陆的母亲浑身酒味,口齿不清地说道。之后还一直对老师死缠烂打,脸上快脱落的妆也没卸,直接缩在榻榻米上睡著了。

陆只是默默地为母亲盖上毯子。而导师见到这样的陆,并没有对他展现过多的同情,也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

「有什么事就来找我谈吧。」

他只说了这句话。

从那之后,家长会谈大多只有陆和导师两个人而已。

而陆听见导师的疑问,只是:

「她现在不在家。」

这么低声说道。

「这样啊。」

导师神情认真地低语道。接著就不再多加追问,要陆坐下来。

母亲经常忙得不回家,但不是因为工作,而是有别的原因。母亲一旦离家以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陆的导师也很清楚这点。

于是陆就隔著桌子,在导师对面坐了下来。

「有村,你有好好吃饭吗?」

导师若无其事地问道。陆则是:

「有。」

简短地回答。导师听完便满意地点点头,拿出陆以前交上去的升学志愿表,开始进行会谈。

「你只写了第一志愿呢。」

「……我能念的公立高中只有那间而已。」

「以有村的成绩,要上哪间学校都不是问题。学校甚至能推荐你上泉泉丘高中。你不打算考私立学校吗?」

「……我没想过。」

会谈没多久就结束,陆低头行了礼后,走出教室。

暑假午后的走廊上相当安静,不过还是有一些学生来学校进行社团活动。体育馆的那一方能听得见剑道的竹刀声,或是球的碰撞声,其中隐约参杂著蝉鸣声。

陆来到体育馆附近,位在一楼的美术教室。

那里也是美术社的社团教室。

陆的中学规定所有学生一定要加入某个社团,而陆曾经是美术社的社员。

画架上立著画布,画布上的风景画才画到一半。上头画著的,是陆每天早上骑著脚踏车送报时的必经之路,以及远方连绵的山脉。

陆坐在椅子上,拿起画笔,涂上一层层的色彩。

一开始他是想画清晨的风景。

但不知何时开始,画布上的色泽变成夕阳的配色。

──学校甚至能推荐你上泉泉丘高中。你不打算考私立学校吗?

泉泉丘高中有这个地区唯一的美术科系,所以导师才会询问陆。他一定是曾在下课后或是休息时间,看过陆一个人在美术教室里默默画图。

陆喜欢画画。

自有记忆以来,他不曾踢足球、打棒球、打电动。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广告的背面或是泥土上画画,就这样度过了童年。

那一定是因为,这个游戏不用花钱,而且可以一个人玩。当陆在画画时,专心到能消除周围的声音、声响、时间,甚至是自己的存在,所以他才会这么喜欢画画。

陆只要画著图,就不会在意母亲是不是在家,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很多时候等到他回过神来,已经是清晨了。

陆很想继续画下去,但是他还是必须中断画图,出门送报。当他出门的时候,甚至会觉得身体快被什么撕裂一样。

他还想画更多的画。

他想一整天就这样画个不停。

插图007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进有美术科系的学校。

就如同老师所说的,以陆的成绩,一定能推荐到泉泉丘。

不过家中的经济状况不允许陆就读私立学校。而且泉泉丘很远,要花上一大笔交通费。

每当母亲有了新的男朋友,她就不会回公寓,陆必须自己想办法,赚得这段期间的生活费。陆现在是靠著送报的薪水勉强过活,他很清楚,泉泉丘不是他读得起的学校。

陆面向画布,挥动手腕,甚至忘了呼吸。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彷佛才是「真正的现实」。

陆偶尔会听见元气十足的吆喝声、球弹跳的声响,或是竹刀之间的碰撞声。不过美术教室中只有陆一个人,安静得彷佛整间教室都排除在世界之外。

陆就这样专心地涂抹颜料。就在此时,教室入口忽然被人拉开,发出粗鲁的声响。

「啊,你果然来了啊!」

这道嗓音大得彷佛会让人耳鸣,一名女学生走进教室。仔细一看,她身上的制服衣襬与裙襬都改短了。

她是尾崎凉加,是陆的同班同学。

这名女孩的头发稍短,还用定型液作了造型,睫毛又弯又长,在校内显得相当时髦、显眼。

自从升上三年级,两人同班之后,她总是缠著陆不放。陆实在不太想与她多有牵扯。

「你今天有家长会谈嘛,所以我就猜你会来美术教室。被我猜中啦!」

凉加的唇上抹了鲜艳的口红。她张大嘴,得意地说道。

陆心想,为什么凉加会知道自己的会谈日,不过他还是保持沉默。陆原本就不太喜欢与人交流,更别说是凉加这种人,老是没头没脑地闯进别人的领域,是陆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陆沉默不语,继续画图。凉加没特别在意陆的态度,主动走到陆的旁边,将脸靠过去,端详著陆的画作。

「这是小溪边那条路吗?」

「……」

「嗯嗯,那边的确是长这个样子呢。」

「……」

「这边就是森林的入口嘛。猜对了吗?」

「……」

「这夕阳画得真漂亮。我最喜欢夕阳了,太阳要沉下去之前,云端会发著光,整片天空就会变成粉红色呢。」

「……」

不管凉加说什么,陆都毫无反应。凉加渐渐耐不住性子,脸突然凑近陆,悄声呢喃:

「有村老是在画风景画或是静物画,完全不画人物呢。感觉你对人没什么兴趣,是吗?」

「……」

「要不然我当你的模特儿吧。现在就让你画也没问题喔。」

「……不需要。」

陆要是再继续沉默,凉加搞不好真的会爬上桌子摆姿势,他只好面对著画布,头也不抬地低语。

他勉强把「回去」两个字给吞回喉咙里。

凉加则是鼓起双颊:

「你干么这样讲话!为什么有村总是这么讨人厌呢?」

既然觉得讨厌就赶快回去。陆也不想跟处不来的人独处一室。

凉加依旧弯下身子,微微靠向陆。

「有村老是垂下嘴角,闷闷的,眼神也很冷淡,一副很无聊的样子。我从没见过有村笑耶。难道有村都没有觉得愉快的时候吗?」

凉加这么抱怨著,不过对陆来说,却是多管闲事。

「那也跟尾崎没关系。」

「你看,讲话又这么冷淡。我是没关系啦,要是在这里的是别的女孩子,可是会被你弄哭的喔。你就是这样才没有朋友啦。你如果摆出这个态度去找工作,我看在第一关面试就会被刷掉了。」

陆不耐烦地心想,自己的将来跟凉加没有半点关系。凉加再度露出笑容:

「所以我要让有村更开心一点。哎呦,你就画画看我嘛,要我摆什么姿势都可以喔。」

就算陆一脸困扰地板著脸,凉加还是不肯退让。

陆打算无视她,让她自己在那边说。

不过──

「你倒是回答一声啊!」

凉加这么怒吼道。陆实在是受不了她了。

陆的母亲也是个情绪起伏很激烈的女人。突然间就发脾气,横眉竖目地大声咆哮。过没多久又抖著双肩痛哭失声,转眼又眉开眼笑地大呼小叫。

母亲不在家的时候,这间只有两个房间的狭小公寓便显得特别宁静。不过当母亲和男友分手后,从她回到家的那一刻,家里就开始吵闹了起来。

凉加很像陆的母亲。

又或者是,女人都是这么吵吵闹闹,情绪起伏高低不定?

陆在绿叶茂密的树枝上,涂上代表夕阳的橙色颜料,同时脑中忽然浮现纯白缎带飞舞在天空中的画面。

(如果是住在那栋别墅的女孩子……)

腼腆的笑容掠过脑中。

那女孩和陆身边的女性们不一样,感觉非常文静、纯粹。

陆想起了林中沼泽边见到的仙女。那位有著漆黑秀发的女孩身上,隐约带著点仙女的影子。

她今天早上也坐立不安地在围篱入口等著陆,一见到陆的身影,便含羞带怯地走到信箱前,伸出细柔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报纸。

──谢谢你。

她娇声细语道。接著缓缓抬起头,彷佛在等著陆开口。

如果对象是那位含蓄温和的女孩子,就算两个人待在一起也会很平静。若是能让陆静静聆听她那温婉细腻的嗓音,要陆听再多遍都不厌烦。

凉加依旧在旁边大声嚷嚷,说个不停。陆冷漠地应付她,另一方面,不知不觉的,他的脑中想的都是那名戴著草帽的女孩──究竟该对她说些什么之类的──当然,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