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壹 点心铺MINATO

第一卷 壹 点心铺MINATO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养老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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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谷崎泉

一月九日出生。老家在爱知县名古屋市。小说家。

为实现儿时梦想而成为漫画家却赚不了钱,倒是因兴趣而写的小说,如今却成为正职,等注意到时著作已即将来到三位数。

喜欢狗,与黑色柴犬一同生活。

CONTENTS

  一 点心舖MINATO

贰 死神与体贴

参 十六夜之神

后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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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胜古迹众多的古都鎌仓,一年四季都有络绎不绝的观光客造访。不只是鹤冈八幡宫、长谷寺、大佛座落的高德院等著名神社佛寺,还有沿著海岸行驶的江之电、自江之电车窗看去的湘南海景、江之岛等等,观光景点可谓不胜枚举,让鎌仓始终人气不减。

而在稍微远离这些喧嚣,地势较高的住宅区内,有一家点心铺MINATO。称之为鎌仓山的这一带,以前是开发为别墅建地,现在则以小型高级住宅区闻名。话虽如此,当地距离江之电和湘南单轨列车都很远,公共交通工具只有公车,这样的地理条件使生活相当不便。

要身分,还是要方便?如果被问要选哪边,我毫无疑问会选择后者。比起在山上眺望美景,当然还是靠近车站、不用走远就有商店能购物比较好。不过,既然生在世代都居住于此地的家庭中,也只能无奈接受了。

此外,我本身更和「高级」二字几乎沾不上边,这一点应该是我对自家所在位置完全无感的主因吧。身穿皱巴巴的旧衬衫、牛仔裤和围裙,手拿托盘,朝客人喊「欢迎光临」的我,模样很显然不适合从事服务业。

彷佛是把「体格中等,相貌平凡」给图像化的我,乍看是个随处可见、毫不起眼的男人。虽然自己这么说怪怪的,不过很遗憾的,我其实很不讨人喜欢,从以前就跟笑脸无缘,学生时期也一直被说「好阴沉」;要求职时,这不讨喜的脸和个性更害我吃尽了苦头。

这样的我也已经三十三岁了。事到如今还腰系围裙从事服务业,是有原因的。

「哥,这拜托你,三号桌的。」

「知道了。」

将装著栗子巧克力蛋糕和馅蜜(注1:一种传统日式甜点,由块状的寒天冻、蜜红豆(加砂糖煮过的红豆)、白汤圆及水果等配料组成,淋上黑糖蜜或蜂蜜食用。)的容器放上我手中托盘的,是舍妹和花。和花跟我简直南辕北辙,令人不禁怀疑我们是否真有血缘关系。她长得可爱又讨人喜欢,头脑机灵、做事可靠,不管到哪都有人用「真优秀」来形容她,是个无可挑剔的妹妹。

这样的和花在某一天,突然说要将自家一部分改建成店铺。高中毕业后,和花就在糕点学校学做甜点,接著到市内的西点店工作,现在竟然决定独立出来自己开店。

身为兄长却因某个理由几乎等于无业游民的我,别说反对了,连发表意见的权利也没有。在我一句「这样啊」默认后,事情加速进展,一转眼「点心铺MINATO」便开张了。

本想说她是在西点店当学徒,应该会专卖蛋糕吧,结果和花给了这样的理由:

「可是,不管是蛋糕、馅蜜,还是圣代,人家通通想吃嘛!」

也就是说,本身就酷爱甜食的和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才开店。真不愧是我那个当年明明在升学高中里成绩优异,却只为了「想做甜点」就舍大学去读专门学校的老妹。

她这破釜沉舟──虽然不知道这样说是否恰当──的精神,让我十分佩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答应在店里帮忙。反正和花本来就有帮手,我只是在这两人忙不过来时才来帮忙。

至于这个帮手嘛……

「柚琉先生,这边的圣代麻烦你。」

从和花身旁,传来了彷佛发自腹腔的低沉嗓音。端出点心铺MINATO招牌点心之一──特制圣代的他,是个身穿和服的高大男子。这个人姓犀川,从和花诞生时就一直在我们家。

犀川先生的事说来话长,请容我在此省略,总之和花为何会决定自己开店,犀川先生是很大的关键。

因为犀川先生的特技,正是「做冰淇淋」。

「呃,是四号桌对吧。」

「是的,三号桌也快好了。」

犀川先生朝正在确认点菜单的我点了点头,然后从冰箱拿出珐琅制调理方盘,并用冰淇淋挖杓开始搅拌冰淇淋。为了随时提供最佳状态的冰淇淋,在冷冻库里同时放有好几个方盘和不锈钢盆。

犀川先生对冰淇淋之讲究,已到了异常的地步。对我这甜点白痴来说,只要冰冰甜甜的,不管什么都好吃,不过只要是内行人,就会知道他的冰淇淋好在哪里。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点的特制圣代。」

我一把圣代送到四号桌,引颈期盼已久的女客人就大声嚷道:「终于送来啦!」

「这个,就是这个,这冰淇淋非常好吃喔!」

「冰淇淋不都一样吗?」

「才不一样呢!我都不禁怀疑这世上真有这么滑顺、绵密的冰淇淋吗?味道也恰到好处,虽然很浓郁,余味却很清爽!」

这名连珠炮般讲得口沫横飞的妇人貌似常客,卖力地推荐众人吃吃看。她的同伴们边说:「真的吗?」边半信半疑地吃了一口。当我要走回厨房时,从背后传来她们「真好吃!」的齐声欢呼。

「……」

在厨房里,犀川先生正以带著杀气的严肃神情,搅动著让那群妇人赞誉有加的美味冰淇淋。面对这每次看都觉得落差太大的景象,我在深感佩服之余放下了托盘,确认起点菜单。

犀川先生的外貌,比起常摆臭脸的我更不适合服务业,一言以蔽之就是「可怕」。首先,他的身高异于常人,大约将近一百九十公分,跟娇小的和花并肩站在一起,其身高差距好比大人和小孩。

另外,他的长相很可怕。虽然五官算端正,但轮廓独特,有种昆虫的感觉,重要的是眼神凶恶。那细长的双眼光是一瞥,就像在瞪人一样,魄力十足。再加上他总是穿著和服,更加引人侧目。

身穿江户小纹(注2:江户时代流行的花纹,因应幕府对奢华服饰的禁令而生。起初用于武士装束上,江户中期后开始在民间流行。特徵为远看像素色,近看才会发现细致的碎花图案。)图案的和服、腰系角带(注3:最常用于男性和服上的腰带款式。)的犀川先生,如果手上不是拿搅拌冰淇淋用的挖杓,而是生鱼片刀的话,或许还更适合……当我注视著他陷入沉思之际,犀川先生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来。

「什么事?」

「……不,没什么事……」

我赶紧摇头,拿起收据和茶壶走到座位区。就在我四处为客人补充茶水时,两名同行的年轻女客人向我搭话。

「请问……今天……穿和服的先生,不在吗?」

「……」

所谓穿和服的先生,应该是指犀川先生吧。这两位可能比和花还年轻的女客人,为什么会在意犀川先生在不在呢?虽然依犀川先生那副尊容,照理说应该尽量待在厨房,但他偶尔也会来到座位区。会不会是她们曾偶然碰见犀川先生,想再次确认那时所感到的恐惧?

虽然我脑中不禁浮现这样的想像,但女客人脸上倒没透出任何类似恐惧的感情,反倒像充满了期待。觉得事有蹊跷的我回答道:「他人在厨房……」

「那位先生是老板吗?」

「不,老板是女的那一位……」

「那么,那位先生是?」

「……是来帮忙的。」

犀川先生谈不上是员工,却也不是来打工的,我不知该怎么说才对,只好含糊以对。没想到女客人接下来竟问起超乎想像的问题:

「能不能拜托他等一下跟我们合照?」

「……」

合照?我大吃一惊地目瞪口呆,女客人则用小狗般的眼神仰望我,追问:「不行吗?」

……不……这个……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我去问问看。」

不可能的!就算心中这么想,我还是败在对方充满期待的眼神下,给了如此答覆。为了这难以置信的遭遇而大受冲击的我要回厨房时,还听到背后传来她们「讨厌啦,超棒的」、「好紧张喔」的兴奋叫嚷。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我慌慌张张地冲进厨房,朝面前的和花喊了声「喂」。

「有客人拜托我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她们说想跟犀川先生……合照。」

因为刚才说了是奇怪的事,为了避免被犀川先生听见,我赶紧压低嗓门。本以为和花听了一定也很惊讶,却得到出乎预料的反应。

「又来了?」

「你说『又来了』……难道之前也发生过吗?」

「嗯,好几次了吧。」

骗人的吧?看到和花耸了耸肩,一脸困扰地这么回答,我的理解力完全跟不上,只能拚命摇头。毕竟那可是犀川先生耶!是那个貌似从昭和时代黑道电影里跑出来的流氓杀手,眼神凶恶无比的犀川先生耶!绝不是什么帅哥店员呀!

这不可能吧?我正想开口时,犀川先生突然从和花背后探出头来。

「发生什么事?」

果然不可能。再仔细一看,犀川先生的长相跟年轻女性的喜好实在相差太远。和花见我困惑不已、眉头紧皱,就代我向犀川先生说明此事。

「是客人说想跟犀川先生合照。」

「请容我拒绝。」

犀川先生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不见一丝犹豫。和花见犀川先生表现出满不在乎得像在说「搞什么啊」的态度,自顾自地回去工作,便露出苦笑,表示就由她代为拒绝客人。反正由我这个态度冷淡的人去,可能会处理得不够圆融,我说了声抱歉,交给她去应付。

我透过门帘的缝隙,窥伺著走到座位区的和花。拜托合照的那两位小姐表情看似非常失望。真是的,我完全不懂。有太多事搞不清楚的我叹了口气,把犀川先生告知已完成的圣代端到座位区去。

点心铺MINATO的营业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半到下午六点半,等六点半一到就会放下门帘。人潮大概在六点前会减少,除非有客人突然登门,不然都是七点过后就收拾关店。

店面和住家仅有一门之隔。现在被当成店面使用的空间,是原本名为「凑医院」的诊所。凑医院一直开到家父那一代,是颇有历史的诊所,只是基于一些理由,十六年前歇业了。如果我跟和花其中一人是医生,诊所或许还有可能重新开张,但因为我们都不是,之后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用到那些医疗设备,就进行了改建。

两年前,和花跟我商量要把诊所改成店面时,我最担心的是位置。鎌仓是一大观光胜地,点心铺很多,可说是名店林立的一级战区。而且我们家虽然在鎌仓,却位于不具任何知名景点的鎌仓山,交通也不便,观光客不会特地造访此地,光靠本地人光顾有其极限,这一点曾让我十分担心。

不过,结果证明我是杞人忧天。点心铺MINATO不但顺利上轨道,现在更成为一到周末就大排长龙、颇受欢迎的店家。不仅和花做的每样甜点都广受好评,犀川先生做的冰淇淋也得到非常高的评价。

「差不多该把门帘收起来了。」

「拜托你。」

我确认时间已超过六点半,就向厨房里的和花说一声。从开店后一直到四点,等待入座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要等到五点后人潮才会趋缓。当我正要去拿下门口的门帘时,刚好有一组三人的客人起身要买单。我在柜台帮她们结完帐后,跟在要打道回府的她们后面一起走出店外。

「谢谢光临,路上请小心。」

店门口有一片以往用来当诊所停车场的空地,大约能停三辆车。此时要回去的三人组看起来像祖母、母亲和女儿,应该是一家人。她们的车是一辆豆沙色的轿车。

当女儿要坐进驾驶座时,正好手机响起,她就请母亲和祖母稍等一下。母亲皱著眉头催促女儿快一点,而她身边的祖母则对我说:「点心都很美味呢。我来过这附近的荞麦面店,却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可爱的甜点店。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店的?」

「大概是两年前吧。」

「是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吗?」

原本只是旁听婆婆跟我交谈的母亲,插嘴问是否从别处搬来的。我摇头否认,并解释我们是将自宅改建成店铺。她听完,恍然大悟地点头说:「说得也是,这地点虽好,地价却很高,实在不适合开店呢。你们一直住在这里吗?」

被问到是否从小就住在这里,我回答:「是的。」不管是念大学时,或是那几年还在工作时,就算觉得不方便,我也不曾离家。

听到我已经住在这里三十三年,那位祖母露出深感意外的表情。「那么……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她歪著头,丢出让我吓一跳的问题。「以前这附近据说有个能帮人延长寿命的医生。你听过这件事吗?」

「……」

见我满脸疑惑,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位母亲就代我向婆婆问:「那是什么?」希望能得到解释。那位祖母表示,那是她从前听过的传言。

「好像叫延命医生吧?听说有位能帮人延长寿命的医生。」

「什么意思?不是帮人治病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寿命就这样延长了。」

「哎呀,好诡异的事喔。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在这两人谈话之间,我终于恢复冷静。那位祖母将视线移回我身上,像用眼神询问我的意见,我便摇头说:「我不知道。」那位母亲则耸耸肩,依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此时,那位女儿终于讲完电话,说了句「抱歉」。

「回家再打不就好了吗?」

「可是……」

「不好意思,问了奇怪的问题。我下次会再来的。」

「……路上请小心。」

我朝坐进后座的那位祖母行了礼,目送她们的车驶离停车场。等她们开向前方不远处的市区道路,连引擎声都听不到之后,我叹了口气,一回过头──

「呜!」

看到犀川先生站在自己背后,让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原本应该在厨房的犀川先生,不知何时竟来到外面。即使见到我因浑然无所觉而吓到双眼圆睁,他依然面无表情,劈头就问:「被问了什么?」

「……对方问我,是否听过这附近有个能延长寿命的医生……」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

我向确认我如何回应的犀川先生轻轻摇头,如此回答他。犀川先生那看似生气的一号表情还是没变,只回了句:「是吗?」

犀川先生是在担心去收门帘却迟迟未归的我,才出来的吗?还是……察觉到有人在问「能使寿命延长的医生」才出来的?一般来说,从店里应该不可能听见店外的对话,但如果是犀川先生,大概就有可能。

毕竟,犀川先生可是……

我收起门帘回到店里。虽然座位区有三分之一还坐著客人,我却朝家里走去。之后由和花和犀川先生来收拾就够了,我还得负责做晚餐。我脱下店内用的围裙挂在墙上,穿过通往厨房的走廊,想著晚餐的烹调步骤。

自从儿时失去母亲后,家事我都做得很熟练了,烹饪也是,即使不到能拍胸脯自称高手的地步,也算是有模有样。因为今晚想做奶油鸡肉咖哩,我便打开冰箱想拿出材料。

「凑~~你在吗~~?」

此时听到玄关传来熟悉的声音,我答了声「在」。只要门没锁,对方就会不按电铃直接登堂入室,所以我也未多加理会。当我正要从蔬果箱拿出洋葱和姜时,直嚷著肚子饿的深町出现了。

深町是我从高中参加网球社时就认识的老友,到现在也还会定期到我家露个脸。自高中毕业后,十五年匆匆流逝,如今仍会来访的深町已形同家人。她把肩上看似沉甸甸的包包重重丢在地上,拉了把餐桌椅坐下,一开口就问我晚餐的菜色。

「要吃啥?」

「咖哩。」

「现在开始做?」

「我才刚从店里回来。」

深町听我提到店里,看向时钟确认时间。她知道周末店里很忙,我都会去帮忙。深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见我打开冰箱,就从一旁往里头物色食物,一点都没有顾虑到这是别人家的冰箱。

「我看看有什么东西……哦,有竹轮耶。起司也能吃吗?」

「随便吃吧。」

我本想说不行,但很清楚被她盯上的食物,下场一定是被吃得精光。我半放弃地丢下这一句后,将预先腌在脱水优格里的鸡肉拿出来。深町充满好奇地往不锈钢碗里探头一看,问我那是什么。

「鸡肉。只要事先这样做,肉质就会变软。」

「哦,看你这副德性,没想到心思还挺细腻的。」

「你说『这副德性』是什么意思?这跟脸有什么关系吗?」

见我皱起眉头这么说,深町逃也似地坐回椅子上,从地上的包包里拿出啤酒。深町名叫「麦」,不知是否因为如此,她很爱喝啤酒。由于我们家都不喝酒,她每次都会自备啤酒。

「今天有工作吗?」

「嗯,我跟住在真鹤的设计师讨论下次要出的书。」

深町是出版社的编辑,主要负责杂志,但也会参与书籍的编辑工作。虽然周末也卖力工作的她的确令人佩服,但她的女人味似乎正逐渐消失。难道是我多心了吗?

深町明明称得上是美女,却始终没有男人缘。不,别说男人缘,看深町从冰箱擅自拿走竹轮,撕破外包装直接叼著配啤酒的模样,几乎就是个男人。我叫她至少用个盘子,不过深町根本当作没听见。

「对了!」她突然提高嗓门说。「我有事要拜托和花跟犀川先生。」

「和花跟犀川先生?」

既然是这二人组的话,想必是跟店有关的事,只是我不懂她说「拜托」是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地问她有什么事,深町先是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大口啤酒,接著说出令人困扰的事。

「我们总编对和花的店有兴趣,说会给我页面,要我来采访她。」

「……这个……应该算值得高兴的事吧……但为什么还包括犀川先生呢?」

犀川先生只是和花的助手,并非生意合伙人,而且决定接受采访的权力也在和花手上,并没有犀川先生置喙的余地。既然深町都知道他坚持待在幕后,为何特别提到他的名字?这一定有她的理由。

我的预料果然没错,她解释这是因为犀川先生本身就很有话题性。

「虽然和花做的点心都很好吃,广受好评,但圣代里放的冰淇淋更是公认的极品。另外,有次我们编辑部的人去和花的店时,恰巧是犀川先生送圣代来……他那副长相把我同事吓了好一大跳呢。」

「这也难怪。」

「我一说那是认识的人开的店,就被追问那个人是谁……」

「那你怎么说?」

我有点好奇,停下正在将洋葱切丁的手,回头看向深町。她一脸困扰地耸了耸肩。

「说是从以前就待在凑家的人。」

「……原来如此。」

「说帮佣嘛……好像也不太对……」

我了解深町为何烦恼,点了点头又继续切丁。从以前就在的人──深町这个答案算是简单扼要吧。

犀川先生从和花诞生时就在我们家,还帮忙家里的事。因此……依世人眼光看来,他的确是担任类似帮佣的角色,不过事实上当然并非如此。犀川先生为何待在我们家的真正理由,现在只有我知道,和花并不知情。以前被深町追问犀川先生的真实身分时,我也是打马虎眼,推说不知道。

「……总之,犀川先生就视觉上而言,跟点心铺的本质可说格格不入,不觉得这样的对比很有趣吗?所以除了店本身,我也想顺便采访和花跟犀川先生。毕竟我们杂志的原则是重视故事性嘛。」

深町负责的杂志,以关心自然的女性为主要客群,内容大多是针对生活各层面的报导,比如有机产品、长寿饮食法等等。虽然文中充满我无法理解的独特世界观,但我知道他们都是秉持认真的态度面对采访对象,才能写出那样的内容。

所以,我很清楚深町会说出格格不入这种话,绝不是出于一时兴起……不过,如果要把犀川先生写进文章是有问题的。当我正想著该如何让深町知难而退时,和花的声音从通往店内的走廊上传来。

「啊,是小麦姊呀!欢迎!」

「打扰了~犀川先生,你好。」

深町看到跟著和花进来的犀川先生,很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犀川先生也郑重地回了句「您好」,还行了个礼。

「柚琉先生,衣服收了吗?」

「啊,还没。」

「那我来收就好了,顺便洗个澡。」

犀川先生说完,走出厨房。家里不管大小事,犀川先生都做得很完美,唯独做饭这件事不能交给他。如果让某个地方很有问题的犀川先生掌厨,我们一定会后悔。

犀川先生一离开,深町就开门见山地对和花提起采访的事。和花向来是这本杂志的忠实读者,自然一口答应。可是,当深町要求她跟犀川先生一起接受访问时,和花面露难色。

「这实在有点……怎么说呢,犀川先生应该会排斥吧。」

「我们绝不会写出负面的报导。再说就视觉上而言,犀川先生可怕得可爱,应该很符合时下女性的喜好吧。」

「可怕得可爱?」

深町脱口而出的词语不合文法,却让人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虽然我实在无法理解「可怕得可爱」是什么意思,不过今天希望合照的女客人,大概就是基于这种心理吧。

深町见我边在奶油融化了的平底锅里炒著大蒜和姜,边反覆念著「可怕得可爱啊」,觉得莫名其妙地问道:「怎么啦?」我便告诉她有人希望跟犀川先生合照,害我吓一跳的事。闻言,她呼吸急促激动地说:「我就说吧!犀川先生在视觉上绝对是个引爆点!」

「引爆什么?」

「就是潮流啊!潮流!」

什么跟什么啊?我愣了一下,往飘出香味的平底锅丢进洋葱丁。将洋葱仔细炒过后,再把水煮番茄罐头、腌好的鸡肉连同优格一起放入锅中。在过程中我完全不加水,只靠番茄汁来炖煮。

不过,她竟然说犀川先生可怕得可爱……我盖上平底锅的盖子,回想深町第一次见到犀川先生的事。当时好像是高一暑假,深町第一次到我们家,结果在出来迎接客人的犀川先生面前浑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我们认识开始,深町就是个口无遮拦得令人傻眼的女孩。看到她居然也会有这般反应,真让我大开眼界。

我想到这里,回头望向深町,她似乎也看穿我的想法,露出难为情的样子。

「没办法嘛,我那时还是个刚上高中的清纯少女耶,看到有著一张说是连续杀人魔也不奇怪的脸,还穿著和服的高大男人突然出现,一般来说都会僵在原地吧?」

「我什么也没说喔。」

「都写在你脸上了啦。」

虽说是外人,却已认识超过十五年,所以对彼此内心的想法都能了解到某种程度。当深町激动地猛喷鼻息指著我的脸时,从她背后突然传来犀川先生喊「柚琉先生」的声音,把她吓得连人带椅弹起来。

「呜!」

「……您怎么了?深町小姐。」

「不,没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

深町心中似乎还残留著初次见面时造成的创伤,即使到现在,只要在犀川先生面前,她都会变得谨言慎行。而且她刚才趁著本人不在时,一直说什么可怕得可爱之类的,也难怪会这么惊慌失措。犀川先生对深町的慌乱倒是完全不在意,只是告诉我,他已经收好衣服和清扫完浴室。

「至于准备晚餐……」

「我快煮好了。」

「那我去准备餐具。深町小姐也要用餐吗?」

「要……」

深町回答后,身体微微发抖地点了点头,然后跟坐在一旁的和花低声耳语,应该是想把跟犀川先生交涉采访事宜的任务交给和花。和花纵使满脸困惑,还是念在跟深町的老交情上无法拒绝,只好出声叫住犀川先生。

「有什么事?」

「那个,小麦姊她……说想采访我们的店,写成文章刊载……不过,她也想顺便采访犀川先生……」

「意思是我会上杂志吗?」

「嗯。」

「请容我拒绝。」

犀川先生就跟拒绝照相时一样,毫不犹豫地立刻拒绝,看来不用我操心了。我于是放心地查看炉子上的平底锅,确认煮得差不多了,就把切好的咖哩块、奶油和自行调配的咖哩粉加进去,准备收尾。而在我背后,深町此时正鼓起勇气游说犀川先生。

「我不会写出给犀川先生添麻烦的报导……」

「点心铺MINATO是和花小姐的店,我只是帮她一些忙而已。」

「可是,犀川先生做的冰淇淋很受欢迎啊。」

「就算如此,这也全都是托和花小姐的福。如果您要写报导的话,请多写一些关于和花小姐的点心有多美味的内容吧。」

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犀川先生总是面无表情。见他用那张既凶恶又没表情的脸直率地回答后,深町也说不出与之抗衡的话,只好打退堂鼓地说:「我知道了。」

见深町充满惋惜的样子,和花便说了句「抱歉喔」。犀川先生一听,就问道:「为什么?怎么是和花小姐在道歉?」

「因为……」

「拒绝的人是我,不是和花小姐。如果您认为我的拒绝给深町小姐添了麻烦所以才道歉的话,该道歉的人也应该是我才对。非常抱歉,深町小姐。」

「不、不是啦,那个……」

「好,完成了!」

我感觉到自己背后的气氛开始变得奇怪,刻意提高嗓门宣告咖哩的完成。然后,我拜托犀川先生去盛饭,和花去拿汤匙,还有叫深町把散落在桌上的竹轮和起司包装纸拿去丢。三个人马上手忙脚乱地开始行动。真是的,你们也差不多该知道犀川先生就是「危险勿触」了吧……我不由得在心中叹一口气。

犀川先生无所不能,不论是洗衣、打扫、缝纫、园艺,每样家事都很拿手,唯一不擅长的就是做料理。不过,为了犀川先生的名誉著想,我要补充一句,他不是不会,而是我们不要他做。

至于原因嘛……

「……」

坐在我对面的犀川先生,正拿著银色圆筒状容器往自己的咖哩猛倒。从容器中落下的红色粉末,很快就把茶色的咖哩给染红。那其实是用辣椒中特别辣的哈瓦那辣椒、印度鬼椒等做成的刺激性粉末,辣度强到普通人只要舔上一口,就会马上气绝倒地。

没错,犀川先生是个味觉异常的人。不,说「异常」可能有语病,毕竟味觉也有个性,应该要尊重个别差异才对。总之,我想表达的是,如果让犀川先生做饭,食物会变得很辣,我们无法吃下肚。

因此,我跟和花都不会让犀川先生做饭。要是让他负责,我们就永远没饭可吃了。由我们来做饭,犀川先生再进行其独特的加工,是最好的做法。

亏我还特地做了奶油鸡肉咖哩,真希望他能尝一尝起司的浓郁和番茄的酸味……不过我绝不能将这些感叹说出口。

「还真是每一次都洒得这么多呢……犀川先生不觉得辣吗?」

「不会,很美味。」

「犀川先生只吃甜的和辣的东西呢。」

和花苦笑著说道。正如她所言,犀川先生的味觉太极端。幸好在甜食方面,他的味觉跟和花一样纤细、敏感,这也是他能在点心铺帮忙的必要条件。

「凑,这咖哩真好吃。你啊,就料理还算厉害。」

「『就料理』是什么意思?我指的是那个『就』!」

「当咖哩配菜的南瓜沙拉也好好吃喔!」深町边说边狼吞虎咽,还开了第三罐啤酒。受她夸奖固然高兴,但总觉得我们的立场好像颠倒了。深町每次来都要吃饭(甚至还谣传说她是专门为了吃饭而来),我却从没吃过她亲手做的菜。

「嗯?这南瓜沙拉放了葡萄乾……还有坚果?」

「我有加杏仁碎片。」

「原来如此,难怪味道很香。」

南瓜沙拉是我去店里帮忙前就事先做好的。把南瓜中间含籽的部分挖乾净、削皮,然后迅速泡进水里,放入耐热容器,以微波炉加热,再利用这段空档把杏仁捣碎、起司撕碎。起司用硬度较高的加工起司会比较好。

接著,将变软的南瓜捣烂,加入美乃滋,放进杏仁、起司、葡萄乾一起搅拌,就大功告成了。因为不用花太多功夫,我推荐深町也试著做做看,她却放下原本在喝的啤酒罐,用力地挥挥手。

「不用啦,反正在这里就吃得到了。」

「……」

不行不行,你得更像个女人家一点……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又被我吞回去,因为可以想见她一定会替自己找藉口。在吃完这顿由奶油鸡肉咖哩和南瓜沙拉构成的晚餐后,我为了送深町回去,便将善后工作交给犀川先生跟和花,自己跟著深町一起走出家门。

「唉~明天是星期一啊~得要一大早就出门才行。」

「对喔,要星期一了。」

「自营业的人还真是悠哉呢。」

深町一时无心的发言,让我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她顿时察觉事态不对,赶紧说了句「对不起」。其实该道歉的,应该是状况糟到总让老友操心的我才对。我也自知本身修养还不够,轻叹一声,站到深町前面拉开玄关的门。

「我过得悠哉是事实啊,你没必要道歉吧。」

「就是这样才要道歉,因为我知道事情并不像表面这样简单。」

「……」

「还有在写吗?」

深町像在打探般问道,但我没有回答,而是率先迈开步伐,走过玄关来到大门间的石版路上,打开老旧的格子门。这条横过家门前的小路,宽度尽容一辆汽车勉强通行。我们家对面没有住家,是条死巷子。沿著分隔庭院和小路的树篱往下走,就能来到跟市区道路相连的马路。

位于我们家南方的市区道路上,有能坐到鎌仓车站的公车。为了要坐那班车回家的深町,我往市区道路的方向默默前进,边听著她跟在后头的脚步声,边在心里替「还有在写吗?」这问题找答案。

其实我有好一段时间没写什么像样的东西,但做为唯一收入来源的某杂志散文专栏倒是从没间断过。所以,我该回答「有」吗?可是,这样回答深町的问题似乎不太恰当。

二十五岁时,我获得某文学奖的新人奖,出道成为作家。而且,由于那部作品得到的还是国内屈指可数的著名文学奖,我因此瞬间爆红。本来是上班族的我便辞去当时遇上瓶颈的工作,成为专职作家。

可是,这世间可不是好混的。光靠得过几个大奖,也不保证你就能永远当作家。我的第二部作品不畅销,第三部作品结果也不佳,于是渐渐地稿约就不来了,到现在我几乎已等于是失业。

来到市区道路后,我们一前一后朝著驶往鎌仓车站方向的公车站牌前进。这里虽然是双线车道的市区道路,但路面很狭窄,行人常常会和公车擦身而过;就算不少地方都设有人行道,我们家这一带却偏偏没有,所以行人必须走在马路旁,边注意后方来车边前进才行。

深町住在坐公车约需十五分钟的御成町,距离算近,只是公车班次少了点,而且周末只到九点就没车了。我想让她赶上末班公车却不知是否来得及,正为此担心时,深町用听似自言自语的语气,从我身后搭话。

「这个月的文章我看了,就是去捡石花菜那篇。」

「……是吗?」

「很有意思呢。接下来要不要试著写跟食物有关的文章呢?反正你很会做菜嘛。要是你能写的话,我们杂志就可以……」

「深町。」

我知道她这么说都是为了我,可是我就是没这么通达事理,才会落到这般田地。嘴上说要写小说,却待在家里一事无成,只有勉强在妹妹的点心铺里帮忙,就这样虚度每一天。

我用夹杂叹息的声音唤了她的名字,深町听了倒抽一口气,没再继续讲下去。我感觉到她似乎又要道歉,赶紧抢先开口:「谢谢。让你这样顾虑我,真是不好意思。」

「……」

我本来想先道歉来展现君子风度,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