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贰 死神与体贴

第一卷 贰 死神与体贴

和花正将黄色的奶油从白色小锅子中移到保存容器里,她对面的犀川先生则是拿著打蛋器,在银色钢盆中搅拌著被冻硬的冰淇淋。他本来就魄力十足的神情,现在更变得恐怖三倍。明明和花身上飘著轻柔香甜的气息,同样在做甜点的犀川先生感觉却截然不同,彷佛油菜花田前方正有雷声隆隆的乌云在逐渐逼近。

以前我原本以为冰淇淋用买的就够了,直到当时念国中的和花做了冰淇淋给我吃,才知道自己做的冰淇淋竟能如此美味,让我顿时有种发现新大陆的感觉。不过犀川先生受到的震撼,却比我还要大。

在那之前,犀川先生只吃辣的东西,和花烤饼乾和蛋糕时,他也只是陪著浅尝几口,不会多吃。但在犀川先生因手工冰淇淋的美味而对甜食开窍后,从此成为甜食的俘虏。

他跟和花学了做法后,就自己做起冰淇淋,而且手艺的进步十分显著。牛奶、细砂糖、鲜奶油和香草豆,用这些简单材料就能做出香草冰淇淋,但正因为简单才更难做好。犀川先生曾多次更改配方、反覆试做,一直到现在仍在追求心目中最完美的冰淇淋。

我虽然不太懂,但根据犀川先生的说法,冰淇淋的味道取决于空气的含量。先冷冻,再弄碎、搅拌,等变得滑顺后,再次冷冻。只要适度地重复这些步骤,就能做出口感极佳的冰淇淋。

可是,因为犀川先生搅拌冰淇淋的样子实在太过认真,看起来不像在做冰凉甘甜的点心,反而比较像魔女在大锅里熬煮毒药。话说回来,犀川先生根本就是死神。说起死神做的冰淇淋,虽然听起来让人有点摸不著头绪,不过美味广受好评这一点倒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是星期六上午,每次只有忙不过来时才会被叫来店里的我,之所以会坐在店内厨房的椅子上看这两人工作,是有原因的。眼见时间快到十点,正想说人差不多该来了,外头就传来店门打开的声响。

「你好啊,和花,真对不起呢~」

说抱歉的是深町。我见和花放下准备工作往外走,就随著她一起走出厨房。除了深町之外,店里还有一个下巴蓄胡的削瘦男子,与一个戴眼镜、貌似二十几岁的女子。

「谢谢你愿意接受我们这么突然的要求。这一位是摄影师吉永先生,另一位是编辑部的毛利小姐。」

深町向我跟和花介绍她的同行者,同时把我们介绍给对方认识。点心铺MINATO的年轻女店主和她的兄长──这样简单明瞭的说明,倒很符合我的喜好。站在和花身后的我,也微微点头致意。

深町会把编辑和摄影师这两位同事带来是有原因的。之前才向和花表示想采访点心铺的深町,昨天打电话来问能否在采访店面之前,先让她做关于圣代的介绍报导。

听说是因为下一期杂志的迷你专栏是圣代特辑,所以想将点心铺MINATO的圣代当成报导重点。而负责迷你专栏的,就是同行的那位毛利编辑。她表示自己私底下来过店里,当时曾被圣代的美味给深深打动。

「蛋糕和馅蜜都很美味,但圣代更是极品。我听说深町小姐要撰写贵店的特辑,就想拜托看看能不能先把圣代特别拿出来介绍。这么临时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我才要谢谢您。承蒙您说美味,我真的很高兴。」

和花跟毛利小姐不但看似年龄相仿,连温婉的气质也很相似。和花接著表示现在还在准备中,自己先回到厨房,留下深町、摄影师吉永先生及毛利小姐讨论摄影事宜。

「凑,这张桌子搬到那边可以吗?」

「可以,等一下再放回原位就好。」

听到我说能随意调整,深町就点点头,对吉永先生和毛利小姐下达指示。她将布置场景的工作交代给那两人后朝我走来,开门见山地问:

「对了,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样吗?情况要是有改善,我就不会是这种表情。」

听我这么说,深町回道:「你不是每次都那种脸吗?」

如果是平常的我,表情会更开朗一点──我虽然想这么说,却明白这么说一定会遭到彻底否定,只好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必须代替津守去找二次会……不,是婚礼派对的场地后,我便打电话给深町。我知道深町很忙,但这件事光靠我是不够的。我不认为凭我这个形同茧居族的三十多岁单身汉,能选出符合婚礼派对这种盛大场合的场地。毕竟我从以前就常被批评没有品味,所以对此也颇有自知之明。

跟深町说明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我请她给予建议,看找怎样的场地比较好。她选出几个场地候补名单给我,但即使我马上去询问,还是不出所料地全都被人预约了。

「只有一家说晚上有空,可是婚礼仪式是早上九点半举行,时间相距太远。」

「是啊,如果时段能配合午餐就好了。」

「西村呢?联络上了吗?」

我拜托深町去问婚礼主角之一的新娘西村,以确认我们办婚礼派对代替婚宴的想法是否可行。深町表示西村现在正在国外出差,直到昨晚才好不容易联系上她。

「西村跟角田都有跟津守明确说过『想办用来代替婚宴的小型派对』,津守说一切交给他就好。」

「那家伙……可是,他们都是网球社的,应该知道津守是个事情走三步就会忘记、记性跟鸟一样差的人吧?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把婚礼派对的总召这个重责大任交给他呢……」

「在角田和西村决定好婚礼日期时,偶然有机会跟津守见面。津守一听到他们想要举办婚礼派对,就说要当总召……他们知道津守话一出口就绝不放弃,只好死了心,迫于无奈地将事情交给他。可是在那之后,津守就音信全无、联络不上,他们不禁觉得担心,所以打电话给我。」

这的确有可能。只要一闭上眼,角田和西村在津守的莫名强势下彻底屈服的模样彷佛历历在目。难怪深町会在西村找她商量后,连忙跑来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我。

「西村的工作好像也很忙,而且如果连场地都还没决定,根本什么事都甭谈了。总之得想个办法才行。」

「你要我想个办法,我也……」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除了深町列出的场地以外,我也在网路上搜寻类似的地点并试著询问,无奈的是果然都被预订一空。不只横滨,我甚至将搜索区域扩大到鎌仓一带,却仍一无所获。

这样一来,只能祭出最后手段。

「最坏的打算就是叫津守负起责任。」

「那家伙一定不愿意。」

「那是他自作自受。」

我哼了一声撂下这句话。这时,原本进去厨房的和花又回来了。

「让你们久等。」

犀川先生突然从和花身后现身,手里端著托盘,托盘上放著装圣代的玻璃杯。他一现身,我就听见毛利小姐轻轻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就连吉永先生也双眼圆睁地注视著犀川先生,店内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但犀川先生对于这股气氛看似无动于衷,开口对深町问道:「深町小姐,这要摆哪里比较好?」

「啊,是的,请摆这里。」

深町往为了拿白墙当背景而移到墙边的桌子一指,指示犀川先生将东西放过去。等点心铺MINATO的特制圣代一放上桌,毛利小姐和吉永先生的紧张感立刻解除。毛利小姐嚷著「看起来好好吃」的声音,是女性惯有的兴奋尖叫。

「今天是用西洋梨和巨峰葡萄呀。之前我来的时候,用的是巨峰葡萄跟麝香葡萄。这里都是用当季水果吗?」

「是的,西洋梨用的是Le Lectier(注4:西洋梨的一种,发祥地为日本新舄县。因甜美多汁的果肉和高雅的香味而深受欢迎,但栽培难度大,因此产量稀少。),葡萄用的是长野之紫(注5:Nagano Purple,产自日本长野县,一种外皮可食用的无籽葡萄。)。只是秋季水果也快到尾声了。虽然一月开始会用草莓,但接下来水果会进入有些青黄不接的时期,所以我们会用巧克力或抹茶代替。」

「听起来也很美味呢~圣代只有特制圣代一种吗?」

「目前是如此,将来考虑准备三种左右供客人选择。」

「上面摆的马卡龙也色彩缤纷,好可爱喔……味道很棒呢,感觉真是赚到了。」

「马卡龙做起来虽然很费功夫,但是我很喜欢~」

毛利小姐看似也热爱甜食,跟和花两人讲到停不下来,我都搞不清楚她们到底是在进行采访,还是单纯在聊天。在两个聒噪的女生旁,摄影师吉永先生正熟练地替圣代拍照。他接著将完成的照片给深町确认,深町也说OK。

听到圣代已经拍摄完毕,毛利小姐露出欣喜的微笑拿起汤匙说:「既然都特地做了……」然后吃起圣代,表情一看就知道幸福洋溢。

「这冰淇淋果然很美味呢~吉永先生也喜欢吃冰淇淋吧?请吃吃看嘛。」

「我啊,对冰淇淋可是很讲究的喔。」

吉永先生用高傲的语气接受毛利小姐的邀请,但吃了一口圣代的冰淇淋后,脸色突然一变,喃喃说著「怎么可能……」直盯著和花的脸。

「这也是你做的?」

「啊,不,做冰淇淋的不是我,是犀川先生。」

和花说完,指向站在我身旁的犀川先生。就连毛利小姐似乎也不知道冰淇淋是犀川先生做的,跟吉永先生一起露出诧异的表情。这两人会瞠目结舌不无道理。如果是和花就算了,但犀川先生跟冰淇淋实在太不搭调。

「是……是这样吗?那……那么,这个冰淇淋是怎么做出来的……」

毛利小姐吃惊归吃惊,依然果敢地试著采访犀川先生。犀川先生瞥了毛利小姐一眼,低声重复一遍:「怎么做出来的?」

虽然他绝不是在恫吓对方,毛利小姐却明显露出畏怯的表情。和花觉得她这样很可怜,帮腔说:「比如材料啦、做法之类的……」犀川先生听了点点头,娓娓道来。

「材料是蛋黄、细砂糖、牛奶、鲜奶油和香草豆。蛋黄是用和花小姐从栃木县买进的鸡蛋,牛奶和鲜奶油则是北海道产的。牛奶采用乳脂肪含量达百分之四点五以上的,鲜奶油则采百分之三十五与百分之四十七的混合使用。至于做法,首先将蛋黄跟细砂糖一起搅拌,再加入香草豆,以及温牛奶和鲜奶油,加热后做成英式奶油酱(Cr è me Anglaise)。因为火候难以控制,在进行这个步骤时要谨慎。接著用筛子过滤后以冰水降温,再放进冷冻库冷却,等外侧凝固后先取出搅拌。这里的时机非常重要,会左右成品的品质,必须掌握得恰到好处。搅拌完后再冷冻、再搅拌,这个步骤需重复数次。由于端给客人时必须处于最佳状态,所以这也很难拿捏。」

滔滔不绝的犀川先生看起来十分认真,充分表达出他对冰淇淋的爱。不过那副容貌还是造成了认知上的障碍,让人实在无法面带微笑地说出「你真的很喜欢冰淇淋呢」之类的话。如果由和花讲出同样的台词,毛利小姐应该会充满感动地说「是这样啊」……

「呃……啊……」

毛利小姐听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应,是因为她正处于目瞪口呆的状态。不只是她,连吉永先生及深町看犀川先生的双眼,都彷佛漫画般变成两个小点。此时犀川先生终于回过神来,皱起眉头。

「……失礼了,刚刚似乎有点讲太多。」

犀川先生看似知道为何只是照和花所说的进行说明,却让每个人都呆若木鸡的原因,其实就出在自己身上。听到犀川先生为自己的亢奋态度反省,和花连忙打圆场说:「没这回事啦!」毛利小姐也赶紧顺势搭腔:

「是、是啊。很感谢您告诉我们这些,真是获益良多。」

「毛利,快点吃吧,这可是难得的冰淇淋呢。就是花那么大的功夫做出来的,才会如此美味。」

吉永先生对此点头称许,并催促毛利小姐。毛利小姐又重新拿起汤匙,跟吉永先生两人感情融洽地分食了圣代。

「冰淇淋的下面是布丁啊……布丁弄得稍微硬一些。这是栗子吗?」

「是的,弄成小方块的形状……另一个则是紫薯。」

「喔,真的耶……夹在鲜奶油里面……还有谷麦(注6:以燕麦片、坚果、蜂蜜为原料,经烘烤而成的健康食品。)。有脆脆的口感,真好吃。」

「那也是我们做的,有把它弄得小一点……在圣代变得不冰以后,口感的平衡就很重要。到了夏天时,就想做成整体很柔软、容易入喉的感觉。」

「的确,口感真的很重要呢。下面是用糖水煮过的西洋梨和果冻……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享受,而且鲜奶油不会太甜,把食材的味道都烘托出来了……真是美味。」

毛利小姐边听和花说明边抄笔记,却也一下子就把圣代吃完。她说「多谢招待」的那张脸,真的洋溢著大啖美食后的满足感。之后她又询问几个问题,采访就结束了。我请犀川先生把圣代的容器收走,也把桌子搬回原位。因为星期六客人多,深町体谅到和花他们之后的辛劳,早早便告辞。

「和花,谢谢你啰,下次我会回礼的。啊,对了,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才刚说要回礼,又马上拜托别人?站在和花身旁的我不免露出不悦的表情。深町看我这表情就丢了一句「又不是要拜托你」,然后看向和花问道:

「你会做结婚蛋糕吗?」

「结婚蛋糕……?」

说起结婚蛋糕……难不成是……?和花似乎也跟我有同样的联想,兄妹两人面面相觑,而深町拜托的内容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也许你听凑提过吧,就是我们的高中同学要结婚了。我想婚礼派对上有个结婚蛋糕会比较好。」

「说得也是。要做也是能做啦……可是,现在还在找场地耶……我哥没跟你说吗?」

「那个凑会想办法的。」

「你啊……」

「可是,如果等场地决定后才开始打点一切,未免太迟了,毕竟和花也要做准备啊。反正不管场地在哪里,有个结婚蛋糕总是好的吧?」

也对啦……虽然顺序颠倒,但我同意和花的确需要准备的时间。原来如此……我刚点头赞成,又马上想到其他要担心的事。

「可是……派对是在星期日,你应该很忙吧?」

点心铺MINATO承蒙客人厚爱,生意兴隆,周末甚至会出现排队人龙,可说是非常忙碌。这样能做得了蛋糕吗?面对我的忧心,和花虽也点头认同,却仍表示她想尝试看看。

「确实是很忙啦……不过能帮人做结婚蛋糕是很难得的事,我想做做看。」

「真的吗?如果是和花做的,西村一定也会很高兴。」

「西村小姐就是那位新娘吗?她喜欢怎样的蛋糕?」

和花很快就决定要接下这个委托,开始跟深町谈论尺寸跟形式。和花看起来乐在其中是很好,但受托找场地的我感受到了压力……看来得快点找到场地才行。

当我正在思考时,将携带物品整理完毕的吉永先生跑来说:

「请问,最后能让我在店门口前帮大家拍张合照吗?」

听到吉永先生说「大家」,和花便看向我。不,跟我没关系吧……换我看向犀川先生,他却是直盯著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所谓的大家是……」

和花向吉永先生确认,结果对方竟回答说是我、犀川先生跟和花三人。不、不,犀川先生就算了,根本轮不到我出场吧?虽然我不断摇头拒绝,但听到对方说这只是纪念照片,就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了。

「没什么不好的嘛~能让专业的摄影师拍照,可是机会难得呢。」

由于深町也在一旁怂恿,我跟犀川先生只好无奈地走到店外。我们让和花站在中间,三人并肩而立,吉永先生拍了好几张照片。看到犀川先生一起入镜,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因为结果恐怕会……但心里想归想,我还是选择不说出口。

拍完照后,犀川先生对深町他们恭敬地行个礼就先回去店里。和花也有未完成的准备工作,同样就此告辞,由我负责送深町他们回去。我陪著这三个要去公车站牌的人走到通往市区的转角,正要互相道别时,吉永先生突然提高嗓门说:「奇怪!」

「怎么了?」

「啊……就是今天拍的照片……好奇怪喔……」

吉永先生边走边检查刚才所拍的照片,歪著头一脸疑惑,深町于是也往他的手上看去。只见相机萤幕上映出刚才在店门口所拍摄的照片,照片里,我们按照犀川先生、和花、我的顺序站在一起。我一看,马上明白是什么原因让吉永先生一头雾水。

只有犀川先生的脸是模糊的。用模糊来形容……可能还太简单,总之照片中只有那个部分像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他的身分而做了特殊处理。

「这是怎么回事?其他的呢?」

「其他的也是,当初是为了保险起见才拍三张……」

「有点恐怖耶……说是灵异照片也不为过……」

听到毛利小姐这么喃喃说道,深町跟吉永先生的表情马上僵硬起来。我心里早有谱,知道果然会这样,所以依旧保持冷静地不发一语。

「本来想给你们当纪念照片的……真不好意思。」

「不会啦……」

「还亏我是专业摄影师……」吉永先生充满歉意地向我道歉,我则边摇头边挤出不擅长的笑容,请他千万别在意。看到叨念著「真奇怪啊」的吉永先生那副大惑不解的样子,我在心中向他道歉,目送这三人离去。

无论是怎么样的专家,应该都无法帮犀川先生拍照吧。根据我从小到大的经验,拍摄犀川先生是不可能清楚成像的,所以吉永先生的照片会变成那样也不难理解。我跟和花相簿里的犀川先生,也全都拍得像灵异照片。

我想,这恐怕是受死神的力量影响。帮死神拍照,就跟刻意去拍灵异照片没什么两样。

深町他们回去后已经快中午了,我先赶紧帮和花跟犀川先生做好午餐,再匆忙做完家事。之后,虽然有在网路上搜寻始终悬而未决的派对场地,却在得不到什么有力情报的情况下,又得赶去店里帮忙。

隔天星期日也是在同样情况下度过一整天。等店里打烊、吃完晚餐后,我带马卡龙出去散步。津守从那次以后就音讯全无,应该是在医院忙到分身乏术吧。已经过了快一个星期,场地却还是未定,看来差不多该祭出最后手段。

当我叹著气思考这件事时,马卡龙突然叫了一声。我是在阴暗处边走边发呆,没有多注意周遭状况,因而有点吃惊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马卡龙。」

马卡龙不是会没事乱叫的狗。我对它此举感到不可思议,顺著马卡龙的视线看向前方,发现有位女性正推著推车,从黑暗中往我靠近。那台样子像学步车的手推车,到底戴著什么?随著彼此的距离逐渐缩短,我终于知道了。

在差不多婴儿车大小、外形像方形箱子的推车上,载著一只狗,是大耳朵的柯基犬。推著推车的则是一名年约六十岁左右的妇人。我带马卡龙散步时偶尔会碰到她,彼此算是点头之交。

「哎呀,是马卡龙啊。」

「您好。」

偶尔会看到把小型犬放在推车里推出来散步的人,但眼前情况看来似乎另有原因。即使夜晚的道路上只有路灯的亮光,视野不太清楚,我还是看得出这只柯基犬非常虚弱。

「它怎么了?」

「它年纪大了,没办法走路,所以想说在晚上像这样带它出来散散步。」

妇人一脸困扰地回答时,柯基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叫了声「汪呜」。马卡龙摇著尾巴靠近推车,嗅著味道。这只狗我之前也看过,感觉上并没有很老。

我问妇人狗几岁了,对方回答是十二岁。狗的十二岁跟人的十二岁不同,算是进入高龄阶段。可是,总觉得它应该能再活得更久一点。

「不是还早吗?」

「狗依照品种不同,寿命的长度似乎也不一样……这孩子的股关节本来就不好,让它因此病痛缠身,所以或许会更早一点走吧。马卡龙看起来还很年轻呢,几岁了?」

马卡龙来我们家里已经三年。因为是在公园捡到的狗,无法确切得知它何时出生,我想大概是五岁吧。听我这样说明后,妇人用力点头说:「这样啊。不过它没有上了年纪的感觉,应该还很健康才对。」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只能面露苦笑看著这位妇人的柯基犬。它是因为没有精神,才会这么乖巧地坐著吧。老化跟生病不同,也不能说些「希望能早日康复」之类的话。正当我穷于言词时,这位妇人忽然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狗和猫虽然可爱,但想到总有一天会分开,心里还是很悲哀呢。要是它们能更长寿一点就好了。」

「……」

意识到朝夕相处的事物终会消逝,因而祈祷死亡不要到来,应该算是很自然的反应。我因此想起往事,轻轻叹一口气,在推车旁蹲下来。柯基犬用圆圆的眼睛望著我,我则摸了摸它的头,在心里对它说:「要一直努力到最后喔。」

不管变成什么情况,就算它已经认不得自己,相信这位妇人也一定会照顾她的狗直到最后。我站起身来说了句「晚安」,跟他们就此道别。

接下来我们又继续散步。马卡龙愉快走路的身影,让我不禁想像起跟它分离的时刻。照常理而言,先走到生命尽头的应该是马卡龙。如果是我的话,大概能平静接受。可是,和花应该会伤心吧。然后,犀川先生会……

「……」

一定要盯紧一点才行,以免重蹈跟那时一样的覆辙。我轻轻叹了口气,抬头仰望星空,看到有颗星星闪烁著光芒。

遛完马卡龙回到家时,和花已经洗完澡,正坐在厨房餐桌旁滑著手机。

「哥,你看这个。」

「什么?」

我看了和花递过来的手机,上面有昨天在店门口拍的相片,也就是只有犀川先生变模糊、看似灵异照片的相片。看到三个人特地一起拍的纪念照糊掉了,和花不禁有些气恼。

「听说是专家,我本来还很期待的。毕竟犀川先生很讨厌拍照,我们很少有机会可以一起照相呢。」

「算了……这种事总是难免嘛……」

我觉得评价下降的吉永先生有点可怜──因为这绝不是他技术不好的关系──多少帮他说话,但和花还是继续看著手机碎碎念。就在此时,我们背后突然传来犀川先生说「很抱歉」的声音。

犀川先生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气息。不,应该说他本身就没有气息这种东西。我跟和花同时倒抽一口气,一起回头看,发现犀川先生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站在那里。他顶著那张没有笑容的可怕脸庞,往和花的手机瞄了一眼喃喃说道:

「我实在拿照片没办法。」

「啊……嗯,我知道。」

「我曾听说拍照会让灵魂被抽走,所以每次只要拍照,我就会忍不住乱动,才没办法拍得很清楚。」

犀川先生的这番说明,我当然完全无法采信。不对、不对,应该是有更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吧?再说,灵魂会被抽走是怎么一回事?

他超乎想像的藉口令我哑口无言,身旁的和花也是一脸诧异地看著犀川先生。

「灵魂会被抽走……这是哪个时代的说法啊?不会的啦,你看,我和哥哥不都还是活蹦乱跳的吗?所以下次要好好地拍照喔。」

「抱歉,还是没办法。」

犀川先生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过和花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歪著头说了句:「是喔?」我们望著犀川先生快步走向和室的背影,对彼此耸了耸肩。犀川先生非常顽固,话一旦说出口就不会听别人劝。我们从小跟他一起生活自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很快就放弃了。

和花回到她二楼的房间后,我去洗澡。洗完澡出来时,看到犀川先生在和室里烫衣服。跪坐著烫衣服的他,姿势十分端正。我问道:「要帮忙吗?」他只是摇摇头。

「请别在意,先去休息吧。」

「那么……犀川先生……」

「什么事?」

「你刚刚那是在说谎吧?」

因为怕灵魂被抽走,才会忍不住乱动……这怎么可能?倒不如说因为犀川先生不是人,才无法被拍进照片里,我还比较能接受。既然和花不在,我希望犀川先生能对我说实话,没想到他否认了。

「不,那不是在说谎。」

「拍照会让灵魂被抽走这种事……你真的相信吗?」

「是的,因为有人这样告诉我。」

我追问那个人是谁,犀川先生回答:「是菜樱夫人。」

「菜樱?」

「彰文先生的母亲。」

「!」

彰文是祖父的名字,他的母亲等于是我的曾祖母,而且是……另一个受到「监视」的人。我为这事实吓了一跳,当场跪坐下来。

「等一下……菜樱是我的曾祖母……难不成犀川先生也曾监视过曾祖母吗?」

「……」

得知出乎意料的事实而吃惊追问的我,应该表现得很强势吧,只见犀川先生微蹙眉头陷入沉默。他原本有好一会儿看似因为犹豫而停止动作,不过用冷淡的眼眸瞥了我一眼后,又继续烫起衣服。

「犀川先生!」

我叫了犀川先生,希望能得到答案,他却不再做任何回应。或许那是不该泄露的秘密吧。看到犀川先生的表情比平常更显顽固,我知道再怎么说也没用,只好叹了口气。

我离开以熟练动作持续烫著衣服的犀川先生,回到自己房间,从壁橱里拿出棉被铺好后,躺在棉被上滚来滚去。

「不会吧……」

我仰望著天花板开始思考,还下意识地自言自语。祖父曾说有个跟犀川先生同样的死神在监视曾祖母,可是,他没说那跟犀川先生是同一人。既然祖父看过跟著曾祖母的死神和犀川先生,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祖父应该会认出来才对。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透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犀川先生本身就是一团谜,即使想破头也不可能了解。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不管犀川先生身上出现多么不可思议的事都不足为奇。当年指著犀川先生说「那不是人」的祖父声音,此时又彷佛在我耳边响起。

我为母亲守灵到一半时,犀川先生突然出现在我眼前,让我惊讶地跑去找祖父。「爷爷,有奇怪的人。」在这么说的我身后站著犀川先生。祖父一见到犀川先生,马上看穿他的真面目。

后来,祖父带著我和犀川先生离开有很多客人来吊唁的主屋,来到当时没人在的诊所。祖父说有事情要跟犀川先生谈,叫我独自在候诊室里等待。过一会儿后,我被叫进看诊室里,由祖父为我说明关于犀川先生的事。

「听好了,柚琉,我们们凑家偶尔会出现拥有特殊力量的人。只要是这样的人,身边都会跟著『那个』。」

「那个……是指那位叔叔吗?」

「是啊,『那个』看起来像人,但其实不是人。」

「不是人?」

「是死神喔。」

当时我才五岁,祖父也很难看出我能理解到何种程度,但祖父认真的表情,以及犀川先生散发的独特气质,有种迫使年幼的我接受的力量。

被祖父称为「死神」的犀川先生,有著一张看似发怒、面无表情的脸孔。对小孩子来说,那应该是很恐怖的长相,我却不可思议地不感到害怕。

比起这个,祖父所说「拥有特殊力量的人」反而让我更困惑。

「……」

如果犀川先生是来监视我的,拥有特殊力量的人就是指我。可是,那又是怎样的力量?虽然当时的我对此懵懵懂懂,但即使是一知半解,要我承认这件事实还是太过可怕。

在那之后,祖父把父亲找来,也向他介绍了犀川先生。取「犀川」这名字的应该就是祖父。在曾祖母那时代,尚且能默许无名氏存在;但在这个时代,如果没有名字不太方便,祖父应该是基于这种考量命名的吧。

祖父要我跟他约定,不会把犀川先生的真面目告诉任何人。这是祖父、父亲和我之间的秘密,连对和花也要一辈子保密。为何不能对和花说呢?那时的我还不明白祖父的用意,只是点头答应。不过,在我逐渐了解「自己做过的事」以后,终于明白祖父的想法。

后来,在母亲的葬礼结束后,祖父又对我说:

「柚琉,之前你做过的事,以后不能再做了喔。」

我跟祖父并肩坐在缘廊上,听到他这么讲生硬地点了点头。祖父并没有具体说出我做了什么,我却凭感觉明白他的意思。见我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点头,祖父脸上浮现温柔的微笑,继续对我说:

「因为你这样只会吃苦头。时代已经不同了,没有人会再纯粹地相信不可思议的力量。就算是做好事,也不能让你受苦。」

祖父想必是一直近距离旁观曾祖母内心的烦恼与纠葛才会这样说。当然,犀川先生这时也在场,祖父便催促他赶快回去。

「我不会再让这孩子这么做,所以你也没必要留在这里,快回去吧。」

「我不能这么做。我会待在柚琉少爷身边,一直到他死为止。」

「我不是说了没必要监视他吗?」

「因为柚琉少爷拥有力量。不管是多么坚定的约束,人心还是会随著情况改变。」

犀川先生平静地如此回答,让祖父不好再说些什么。或许祖父自己也感到迷惘吧。事实上,当祖父在我八岁时去世之后,情况真的完全改变了。

祖父还在世时,都是他独自面对登门的「客人」。为了不让我做那些事,他帮我回绝了所有「客人」。可是,父亲跟祖父的想法不同。我有察觉到他们常针对我的力量,在背地里发生冲突。

如果说祖父是否定派,父亲就是肯定派。父亲认为,既然我带著特殊的力量诞生在凑家,理所当然要帮助别人。他会带著我跟「客人」见面,强迫我去做某件事。

「我不能这么做!」

即使我哭著这样拒绝,父亲仍不肯放过我。在母亲去世那时……也就是得知我有特殊的力量那时,父亲的内心就有某处已产生龟裂。而他那颗当祖父在世时尚能勉强维持平衡的心,在祖父过世后加速崩坏了。

父亲于是对我……

「呜……」

胸口犹如遭到重压般痛苦,让我亟欲挣脱而惊醒。看到房内的光线不知何时已经变亮,才知道自己原来想著犀川先生的事想到睡著了。在我睡著时因为变冷而随手拉来的棉被,歪七扭八地盖在自己身上。

我翻身看向时钟,发现时间已过八点。我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并折好棉被后走出房间,看见和花正在厨房里做早餐,就说自己也想帮忙。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了,佛堂那边可以拜托你吗?」

「没问题。」

我点头答应和花,穿过厨房对面的和室来到佛堂。我们每天早上都会替佛堂换水,我将装水的容器拿下来,到厨房了换新的水,再拿到佛堂摆回原位,并在佛堂前跪坐下来。

我双手合十拜了拜后,不经意睁开眼睛,佛堂上的照片顿时映入眼帘。在我正前方的两张新照片是母亲和祖父,后面则摆著几张古老的照片。我站起身来往更里面窥探,瞧见了可能是曾祖母的照片。

之前我从未留心过,是因为犀川先生那句话才让我开始在意。我拿起小小的相框看了看,这张黑白照片上是一名身穿和服的女子。曾祖母好像活到将近七十岁,不过我是在她去世后才出生,没有实际见过她。

这个人应该就是「菜樱夫人」吧?在我思考这件事的时候──

「早安。」

「!」

我被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一跳,猛然回头看到犀川先生站在面前。他见我因受到惊吓而不慎弄掉相框,就弯下腰帮忙捡起。

「啊……不……那个……」

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我却感到焦虑。犀川先生看了曾祖母的照片一会儿,又把它放回佛堂。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竟然有一瞬间看到犀川先生的脸上出现像在怀念往日的表情。当时在曾祖母身旁的,果然是犀川先生吧?

「水呢?」

「……已经换过了。」

「那我去帮和花小姐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