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篇

第二章

萤篇 第二章

阿健他开始了兼职,而且还参加了暑假补习,再加上我练习钢琴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最近已经很少和他见面了。

我试着发短信给阿健,他却没有回复。

嗯,反正他这会儿正忙得不可开交吧。

阿健他想不想和我去约会呢?

我则很想和阿健他去约会。我无论如何都想呆在阿健的身边。可是,阿健他整天忙于兼职和其他的事,好象那样子更有意思。

真不公平呢。

只是我那么喜欢阿健吗?

想归想,其实我在弹钢琴的时候也会光顾着和钢琴戏耍而忘掉了阿健。

我们是彼此彼此呢。

「唉……」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从今天早上起,我就一直在音乐室里。在清凉的房间里弹钢琴的确是件很享受的事,可是……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因为一直坐在椅子上,骨头都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透过音乐室的窗户向外眺望,烈日依旧在散发着灼热,不过被挡在了音乐室之外。冷气机吹出的凉风十分舒适。我突然觉得音乐室的窗户玻璃把我封闭在了这里。

「咦?阿健?」

我在操场的一个角落发现了阿健,他坐在操场的长椅上,而在他旁边的是南老师。没想到搬到阿健隔壁的神秘美人居然会是老师。不过,虽说是老师,可毕竟也是一个女生。

看起来他们两个似乎很开心,还挺亲近。

两个人一面喝着饮料,一面在聊着些什么。离得远远的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的心中产生了一丝的嫉妒,好像化作了一只黑色的手揪住了自己的心脏。我却对此无能为力。

不,阿健他只是在和老师聊天而已,这在师生间是常有的事。再说,阿健他无论对谁都很亲切。并不会因此而改变什么的。

但是。

我和阿健最近都没怎么说话。这说不上完全是阿健的错,但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地拉开。

阿健他,已经对我感到厌烦了吗?

我拼命地想甩掉头脑中那不详的念头,却怎么也甩不掉。原本就是我先喜欢上阿健并向他告白的,或许阿健他只是因为怕我受到伤害才没有拒绝我而已。

一想到这里,我便害怕得不由自主地用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冷静下来。

我对自己说。

是我想太多了。

阿健他是很喜欢我的。

像念咒文似的不断尝试说服自己,目光却完全不能离开阿健和南老师。

让人讨厌的孩子。

萤是让人讨厌的孩子。

脑海深处似乎有个人在不断地低声对我这样说。

不久之后,南老师便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了校舍。而阿健也随后消失在校舍中。

他是来看我吗?

我抱着些许的希望等了一会,阿健他却没有出现。

我现在必须集中精力练习钢琴,可是钢琴却不能随心所欲地发出美妙的音色。

因为我心中连绵不断的阴雨,因为我心中的湿气,使得钢琴的音色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突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保健室里的那个晴天娃娃。

晴天娃娃,祈祷雨过天晴的晴天娃娃。

可以让我的内心也雨过天晴吗?

「好」

我抱着双手看着眼前的『那样东西』。裁碎了的毛毡,还有裁缝工具和棉布。这些是做晴天娃娃的工具。

我决定做一个晴天娃娃,来祈祷心中的阴雨能早日停下来。

问题在于,我并不擅长裁缝。

除了弹钢琴之外,几乎所有的事都是姐姐她帮我解决的,这样的我对裁缝完全是无从下手。

可是,阿健的心是无可替代的。

「好痛!」

被针刺到,原来是这么痛的。

只是一根小小的针,却完全不听我使唤。

「又刺到了……」

我用面纸包着指尖吸血。还是去保健室包扎一下比较好吧。

我擦掉了滴在桌子上的血之后,把工具和材料放到书包里,走出了音乐室。室外闷热的空气顿时包围了我,使得我的心情很不快。不过这总比在音乐室里的郁闷要好那么一点点。

「打搅啦~~」

保健室和音乐室一样那么清凉。保健老师似乎并不在,于是我便自己走到橱柜边拿出纱布和药膏。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保健老师呢,他(她?)有在认真地工作么?

我坐在了椅子上,用纱布包起了手指尖,纱布很快便被血染红了。指尖的伤口仿佛有一个小心脏在砰砰乱跳一样。虽然有些担心会不会对弹奏钢琴有影响,不过只是小伤而已,应该没问题的吧。

我把染红了的纱布扔掉,拿出一块新的纱布贴在伤口上,并包扎好。这时,保健室的门打开了。我还以为是老师回来了,于是把视线移向那边。

「啊,萤」

没想到会和阿健在这种地方见面。

「阿、阿健!怎么了?」

我正在担心阿健他是不是受了伤,阿健反倒先担心起我来。

「你受伤了?」

「嗯」

「哪里?让我看看」

「没事了啦!只是一点小伤而已」

我摇着手,证明自己没有事。要是让阿健他知道了我被针刺到,那他一定会追问我为什么会受伤的。在晴天娃娃完成之前,我要向阿健保密。

「只是手指呢,稍微有一点点,裂开了……」

我只好说了个谎。

「为什么?」

「练习过头了……在指甲和指尖之间,裂开了一点……」

一旦说了一个谎话,就必定会接二连三地继续说谎来弥补这个谎话的漏洞。虽然本身并没有恶意,但也不是那么好受的。

我伸出左手让阿健看。只是在食指上包扎着一小快纱布而已,这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我说啊,这不是很麻烦吗?」

「啊?」

这种小伤,怎么会麻烦呢?

「这下子你还怎么弹钢琴啊?」

「这个啊,没问题,没问题的啦」

为了不让阿健太担心,我故意回答得很轻松。

「这点小伤,到了明天就会没事的啦」

阿健他一脸担心地握起我的手,轻轻碰了碰伤口,看我有什么反应。

能在这里遇到阿健,而且他现在还为我担心,真是值得高兴的事呢。

「真的没问题的啦~~」

我把手放到桌子上,让手指像在弹钢琴一般跃动着。嗯,完全没问题。

「对了阿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手指脱臼了而已」

阿健若无其事地说,语气轻松得似乎只是手指擦伤了而已。可是,脱臼了不是会很痛吗……

「脱臼!?」

我反应过来,吃了一惊。

「哪里哪里?快让我看看」

「没事的,关节已经接上了。我想再贴上药布就没问题了。」

「为什么会弄脱臼的呢?」

阿健说是在和朋友互射点球的时候弄伤的。

「在我扑救的时候,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就弄脱臼了。」

我让阿健摊开手,然后站起来走到橱柜拿出一块药布,接着用剪刀把药布剪成适当的大小,轻轻地贴到阿健的手指上。

「会疼吗?」

阿健摇了摇头。

「还有,可以再顺便帮我处理一下这里吗?」

阿健一面说着,一面卷起裤子,露出了膝盖。

「哇~~这里伤得很严重呢~~」

阿健两腿的膝盖上都擦破了皮,露出了染血的粉红色嫩肉。

「看来你们的点球大战似乎很激烈呢。——好,先用清水洗一洗,再消消毒吧」

处理完毕之后,我和阿健肩并肩坐到了保健室的床上。好久没有这样子两个人呆在一起了。阿健身上有一股令人心醉的汗味。只要阿健他在我身边,我便无忧无虑,既安稳又幸福。为什么阿健他可以让我有这种感觉呢?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我从窗户看向操场,外面依旧是盛夏。八月的太阳照耀着大地,散发出过剩的光与热。窗户的外面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我好想一直呆在这个只有我和阿健的小小世界里。

那个晴天娃娃,依旧挂在分隔着两个世界的窗户下。我看着它,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我说,阿健。晴天娃娃……是喜欢晴天呢,还是喜欢雨天?」

「或许会是喜欢雨天吧?」

「啊,阿健你也是这么想?」

「嗯……因为要是没有了雨,晴天娃娃不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了吗?要是世界上再也不会下雨的话,也就再没有人会去做晴天娃娃了把?」

阿健说的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我高兴得不住点头。

「嗯嗯,就是这样。晴天娃娃它其实一定是很喜欢雨天的」

「不过,为什么要问这个?」

「嗯,感觉上呢,这个晴天娃娃,似乎一脸为难的样子呢」

「为难?」

「对,因为晴天娃娃是喜欢雨天的吧?于是我就想,它会不会是在烦恼着『咦?我可以在这里吗?』这样子呢」

「原来如此。那就像是搭电梯搭错了楼层,到了女装部的男生感到困惑一样吧?」

阿健他的比喻真是奇怪。

「要不,就是抱着冲浪板的冲浪选手到了海边却发现风平浪静,那时的心境吧?」

「嗯,后面的例子倒比较接近……总之就像是弄错了地方,在做些无意义的事一样。」

「这样啊……」

「所以啊,晴天娃娃它可是很了不起的哦?因为它为了祈祷明天放晴的大家而牺牲了自己呢」

这时,保健室的门呼啦地打开了。

我和阿健同时反射性地看向那边。

「咦?你们两位,在这里干什么?」

原来是南老师。

在看到南老师的瞬间,我的心扑通地跳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刚才老师和阿健在一起的画面。

难道他们是约在这里等吗?

不过看来老师并没有这个意思,反而是一脸睡意朦胧的样子。

老师打了个呵欠,交替看着我们两个。

「呵呵~~原来是这样。健君?小萤?这里可不是你们玩耍的地方哦?」

老师满是在责备学生的口气,但我对她却完全没有老师的感觉。我还没有上过南老师的课,她给我的感觉顶多就是『住在阿健隔壁的大姐姐』而已。

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在如此近距离来看,南老师果真是个美人呢,而且她就住在阿健的隔壁。两个人之间会不会很有好感呢?

我看向阿健那边。不过阿健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只是对南老师耸了耸肩,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说。

「我们不是来这里玩的啦」

随后我和阿健同时开口说。

「只是受了伤……」

「只是受了伤……」

然后一起把包扎好的手指伸出来给南老师看。

「你们两个……到底做了些什么?」

看来南老师被我们一致的动作吓了一跳。

「不过,老师为什么会来这里?」

「嗯?啊,这个嘛,我突然间觉到很困,所以想来这里休息休息。」

南老师说得很理所当然。

真的打算在这里睡觉吗?

「可是老师?这里不是教师休息室哦?」

「这个你放心,不是休息,我是打算来这里好好睡上一觉的」

说完,南老师就坐到了床沿上。

「不过这里还挺冷呢……冷气会不会有点太强了呢?」

南老师抱着双手,缩起了身子。会么?我倒觉得清清凉凉的,刚好。

「啊,好怀念啊」

南老师发现了挂在窗边的晴天娃娃,似乎很高兴。

「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过晴天娃娃了呢」

「很可爱吧?这个晴天娃娃。」

南老师皱起眉头看着晴天娃娃。

「嗯……与其说它很可爱,倒不如说……」

然后说出和阿健同样的话。

「很可怜。」

「看吧,果然是这样。无论是在谁看来,晴天娃娃都是很可怜的啦」

阿健一脸得意地对我说。不过我却怎么也不赞成这个意见。

或许看起来它是一脸的困惑,可又怎么会可怜呢?

「你们知道晴天娃娃的起源吗?」

南老师问我们。阿健马上摇了摇头,不过我却知道。

「我知道哦~~这点小~~事。晴天娃娃的原型,就是中国的扫晴娘人偶,对吧?」

阿健惊奇地看着我,看来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个。

「小萤,你知道得还不少嘛~~没错,就是这样。扫除的扫,放晴的晴,姑娘的娘,扫晴娘」

南老师先是夸奖了我,接着开始了详细的说明。

「这个扫晴娘人偶,就是晴天娃娃的原型。不过它和日本的晴天娃娃可是完全不同的哦。剪纸而成的人偶,让它穿上红红绿绿的衣服,再拿上一把扫帚,然后挂在窗户下。」

这些事我基本上都知道,而阿健他一面佩服地点着头,一面认真地听着。

「这个扫晴娘里有个『扫』字对吧?这就是表示扫走乌云,让天空放晴的意思……因此要让它拿上扫帚。扫晴娘具体是什么时候传来日本的我并不清楚,不过从平安时代的古书上有记载一事来看,那应该是更古老的事了吧」

南老师流畅地解说着,果然不愧是老师。

「起初,晴天娃娃是叫做『晴天和尚』或者『晴天法师』的。之所以会这样子叫它,是因为古时候在日本旅行的僧人和修行者,会为自己的旅途祈求好天气。而晴天娃娃会是个和尚头,也是这个原因」

后半部分连我也不知道,在不经意间我也开始认真地听起来。

「怎么样?很有趣吧?在日本的晴天娃娃是男生,可是在中国的却是女生哦?」

南老师解说完之后,上课的铃声刚好响起。宣告暑假补习第四节课开始的铃声,也宣告阿健要离开这里去上课。

本来想和阿健再呆久一点的,可是他却急匆匆地离开了保健室。在阿健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离开我的动作而已,可是在我看来,就好像阿健他丢下了我不管一样。我不由得感到一阵伤心。

保健室里只剩下我和南老师。

老师睡眼朦胧地看着我,似乎在问「有什么事吗?」。

阿健的事,是我想太多了吗?要是坦率地向老师询问操场的事,或许就可以解决。可是我却开不了口。

我对自己没有自信。

要是,老师她喜欢阿健的话……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脸。

南老师先是看了我一会,然后露出了微笑。

那是很温柔,很体贴的笑容。

「风……停了吗?」

「哎?」

「你的……风」

南老师直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瞳孔的颜色很深,有种大人的感觉,很不可思议。

「风……我不明白」

「这样啊……」

南老师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再次看向我。

「风呢……是会转生的哦。无论是怎样的风,也一定会的。可是呢,在转生之前,风会突然静止,而变成凪(注:这里直接采用,凪是指风平浪静的意思)

南老师深呼吸了一下,微笑着说。

[color=orange]「你的风……现在停了下来吗?」

我的风——

阿健的风,现在一定是停了下来吧。可是,那样的话……

「风一定会再次吹起来的吧?」

「对」

「那个……」

「怎么了?」

「老师你的风呢?」

不知为何,我突然问了老师这个问题。

一瞬间,老师的表情变得无比悲伤。

「我的风……」

南老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又恢复成平常老师的样子。

「我的风……迟早也会再吹起来的。还有,你的风也是」

随后她伸了个懒腰,看向床那边。

「今天就到这里吧」

「老师你真的要睡吗?」

「当然」

南老师毫不犹豫地躺到了床上。

我觉得轻松了许多,和老师道别之后,就离开了保健室。

风平浪静,吗。

要是风能快点吹起来就好了呢。

在我的人偶做好的时候就会吹起来吗?

在我的扫晴娘人偶做好的时候。

可以扫除乌云的人偶,我想把它挂在阿健的房间里。虽然不知道阿健最近在想着些什么,但我祈祷扫晴娘可以像扫除乌云一样,扫掉我和阿健之间的阴影,使我们的关系变成晴朗的天空一样美丽。

说起来,刚才在保健室的时候,南老师和阿健并不是显得特别亲近。之前他们虽然在操场上一起聊过天,不过看来也只是在聊些很平常的事而已。

嗯,这样就好。反正心情也好转了,去练习吧。我回到音乐室,准备继续练习。

虽然我并不是为了取胜才参加大会,可是大家对我的期待这么高,我还是做出自己最好的演奏。

平时是变E长调的我,感觉今天似乎变成了中D短调。

第四节课快要完了。早上和阿健约好,他一下课就会来音乐室里接我。

我提早结束了钢琴的练习,撑着脸蛋坐在音乐室里呆呆地看着窗外。

并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考虑,也没有特别的烦恼。只是,我最近在思考着一些说不上是烦恼的事情。一就是阿健他最近依旧是无精打采。而另一个就是,为什么我非得减少和阿健在一起的时间来练习不可呢。

即使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也只会回答

「我没事」

看来上次去了游泳池之后,阿健他还是一点也没变。有什么烦恼的事,照直对我说不就好了嘛。但是阿健他在烦恼着的事,或许是我解决不了的事也说不定。不能对我说的烦恼……难道是和我有关的吗?

阿健最近很少能和我在一起,或许他正在为这件事烦恼。

不管怎样,既然他不想告诉我,那我也不能太缠他。

大会,我还是想要参加。当然,我并没有打算为了钢琴而牺牲阿健,可是,阿健他或许早就已经成为了我的钢琴的牺牲品也说不定。因为我忙于钢琴而无暇顾及他,阿健的心境也许早已发生了变化。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钢琴。

但是,目前那种可能性并不大高,因此我也不能轻举妄动。

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原本结合得很紧密的齿轮开始逐渐地错位一样的异样感,而我却不知道问题的所在。到底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

音乐室的喇叭传来了下课的铃声。

约定的时间到了,阿健他也很快来到了音乐室。

「怎么了?好像突然老了几十年一样」

「人家才不是那样呢……」

「可是,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哦?」

阿健扇着衣服走进了音乐室。看来今天外面也是很热呢。

从阿健身上可以闻到阿健的气味,是我最喜欢的阿健的气味。

好想再多一点感受阿健啊。

可是阿健他却好像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思一样,显得漫不经心的。

「萤很有精神哦?」

「是吗?下周二就是第二次预选了。你该不会是紧张得连练习时也弹不好了吧?」

阿健走到钢琴边,看着我说。

「没有这回事了啦。反正萤又不是为了赢得大会才弹钢琴的。」

面对我的回答,阿健显得很十分意外。

「不是为了赢得大会,那萤为什么每天都不停地练习呢?」

「这个嘛~~为什么呢?」

阿健又吃了一惊。

「哎?」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萤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弹钢琴的呢」

只是想你认同我而已。

我并没有说出心中的这个想法,因为这是不可以说的。

阿健他,从心底里为我祝福。

这对我来说虽然是件好事……

我看向阿健,发现他正一脸的为难。

「即使你这么问我也……」

「嘛,总之呢……」

我使劲站了起来,继续说。

「萤并不是紧张,也不是没精神,更没有一下子老了几十年。只不过是平时是变E长调的少女,而今天偶然变成了中D短调罢了……就是这样。」

阿健他似乎不大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反正我也没心情说明,算了。

「就是这样,那为了变回平常的调调……」

我一面说着,一面走到钢琴前面。

「请听我弹奏一曲吧?」

对着阿健恭敬地低下了头。

阿健也用力点了点头。我坐到钢琴椅上,开始了演奏。阿健则坐到了附近的椅子上,成为了这场小小演奏会的唯一一位听众。

弹着弹着,我觉察到了一件事。比起自己一个人练习,有阿健在身旁听我的演奏,会使我更用心去享受钢琴。

比起为了大会而练习这种理由,让重要的人听自己的演奏,才最适合我的钢琴。

我之所以会弹钢琴,或许就是为了能让喜欢的人听我的演奏。

「好了,现在提一个问题。这首曲的名字是什么呢?」

一面继续着演奏,我抬起了头给阿健出了个问题。

阿健突然握紧拳头站了起来。

「这个简单!当然就是人猫群舞曲啦!」

「自、自信心满分,可是错了。还有,人猫群舞曲是什么东东啊?」

听到我的问题,阿健突然唱起歌来。

「碰碰呀碰,碰碰呀那个碰,和着人猫群舞曲,大家一起跳吧~~」

我明白阿健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答案来了。

「——正确答案是《爱之梦》。之前我不是已经有认真地教过你了吗……因为忘掉了,所以才想蒙混过关的吧?」

「嘻嘻嘻~~」

阿健挠着脑袋坐了下来。

「那、这首《爱之梦》的作曲是谁呢?再怎么样,也应该记得这个吧?」

几天前我才告诉过阿健,要是他不记得的话,那肯定是脑袋出问题了。

阿健用手撑着下巴,细细地品位着曲调。他的目光很锐利,而且身体纹丝不动,认真地分析着旋律。我几乎没有见过如此认真的阿健,看起来就像是个音乐家一样。

「答案恐怕是——东野丽雅!」

「……啊?」

我开始怀疑阿健的脑袋是不是真出了什么毛病。他还正常吧?

「有鳄鱼~~有小鳄鱼~~,集合了大家的欢乐,东野丽雅的健康乐园~~从早上8点开始播放!」

阿健配合着我弹奏的旋律,又开始乱唱一通。

我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

「哦,是在说那个广告啊……等等,这跟《爱之梦》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吧!!一遇到不懂的,就马上乱来一气想要混过去吗!?」

阿健沉默了。

「这首《爱之梦》的作曲呢,是李斯特,弗朗兹•李斯特」

「弗朗兹•李福特」

「不是李福特,是李•斯•特!」

「李福特」

「又错啦!」

「李福……李斯特」

「这下对了,记住了吗?」

「李斯特……弗朗克•李福特」

「阿、阿健……」

看来阿健的脑袋是真的出问题了。

一曲终了,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此时音乐室里还回荡着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

「爱之梦,第三乐章,变E长调。」

我坐在桌子上,开始对阿健进行解说。我经常和阿健说关于钢琴的事,大概是我想让阿健更了解我这个心愿的表现吧。因为钢琴就是我的一部分,无论是曲名也好作曲家也好,只要阿健他了解了钢琴,也就等于是了解了我。

「这首呢,是萤打算在决赛弹的曲子——不过那是通过了预选之后的事了……这首《爱之梦》是有《三之梦想曲》这个副标题的。和这个名字的含义一样,它实际上是有第一、第二、第三乐章的。当中最出名的就是我刚才弹的第三乐章,而平时我们所说的爱之梦,一般也是指这第三乐章。」

「嗯……」

阿健以这么一个有气无力的词,算是回应我。

「这首曲子本来是一首歌哦。」

「歌?」

「也就是说,它本来是有歌词的——曾经有位德国诗人,是叫佛朗里希……拉德吧。李斯特就是根据他写的诗,而作出了《爱之梦》的第三乐章。」

「诗?是什么诗?」

阿健抬起了头问我。

「诗的题目就叫《用心去爱吧》」

「内容呢?」

我轻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装出诗人的样子,开始朗诵。

「哦哦——能爱便爱吧~~只要心中想爱那就尽情去爱吧~~你迟早会迎来站在墓碑前哀叹的一刻……为了打开你心扉之人,为了你的爱,竭尽所能吧。」

「感觉上,这首诗好像很沉重呢」

「会吗?萤倒是认为这首诗只是在说理所当然的事而已——不过『能爱就爱』这个说法,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哦?恋爱感情,跟本人的意思无关,是自然而然地产生的吧?只是喜欢上,又或者是讨厌掉,仅此而已……」

我的目光离开了阿健,投向了窗外早已看厌了的景色。

「一旦开始考虑可不可以去爱,那就是心中的爱已经冷却掉的证据。至少萤不想喜欢自己的人是因为『还可以爱』这些理由而爱着我的……」

我突然想到,阿健他是怎么样的呢?是像刚才我说的那样,因为『还可以爱』才爱着我的吗?不,不会的。

「萤是这样想的,与其勉强他爱自己,倒不如让他讨厌掉自己……那还更痛快。」

说完,我随手拿起了放在钢琴上的乐谱,毫无目的地翻看着。

「可是,我觉得有点不对……」

阿健在我身后说。我转过身来,歪起了脑袋。

「『能爱就爱』用的是命令型,其实会不会是诗人想对自己说的呢?能爱却爱不了,想爱却爱不了——或许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吧,那个弗什么来着……」

「拉德。佛朗里希拉德。」

「那个人想表达的或许就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他的诗是在哀叹无常的爱就像是『虚无缥缈的梦』一样……李斯特为了表现出那份『飘渺』,就用『梦』来作为这首曲子的名字……」

阿健一面思考着,一面缓缓地说道。

「说起来『虚无缥缈』的汉字,和『梦』很相似呢」(注:日语表示『虚无缥缈』的『儚』与日语中的『夢』相近)

「对……人类的『梦』都是『虚无缥缈』的,所以『爱之梦』也有『爱的虚无缥缈』这个意思。我想可以这样子理解吧。」

「嗯~~是这样啊。」

我并不在意那位诗人是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去写那首诗,我在意的是为什么阿健会这样子理解这首诗。能爱却爱不了,想爱却爱不了。这难道是阿健他现在对我的想法吗?

不,这不会是真的。我拼命否定这个想法,但它却深藏在我脑海的某个角落中,挥之不去。要是阿健真的他对我有了这个念头,那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即使这是真的,我也希望永远不要知道这个事实。

「阿健你说的我虽然懂,不过还是接受不了呢。我想,爱并不是可以用言语来说明的哦?」

我再次坐到钢琴椅上,抚摩着琴键。

「说起来,阿健。你知道这个字怎么读吗?」

我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儚』这个字。(注:『儚』是日语,指『虚无缥缈』。)

「我想应该没有这个字的吧?」

阿健回答。

「为什么会没有呢?」

阿健「啊?」的一声,发出了疑问。

「阿健你刚才不是说过,人类的『梦』都是『虚无缥缈』的吗?」

我转过身来,看着阿健。阿健点了点头。

「嗯」

「那动物做的梦,就不是虚无的了吗?」

「这个嘛~~动物是不会做梦的吧?」

「没有这种事了啦~~爬虫类和两栖类就另当别论,哺乳类动物一定会做梦的啦。」

「你怎么知道?」

「因为啊,小猫小狗在睡觉的时候,它们的爪子不都是会乱动的吗?我上一次还听见智也在睡觉的时候呜呀呜呀地说梦话呢……」

我想起了住在朝风庄门前的小狗,连忙把它也搬了出来。

「说谎。」

「是真的啦。那阿健你为什么会知道动物是不会做梦的呢?」

「这个……」

阿健沉思了一会,说。

「因为其他哺乳类动物的记忆不像人类的那样井井有条啊」

「你又怎么知道呢……阿健你自己有当过动物吗?」

「当是没当过,不过我就是知道」

阿健说的话,就像是推理片里的三流侦探说的「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知道犯人是谁」一样,毫无说服力。

「好,既然你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们就去确认一下吧」

我提议道。这可是个约会的好机会呢。

「确认?怎么确认啊?」

「直接去问不就好了吗?」

「问谁去?」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问动物们咯」

于是,我决定逃掉明天的练习。虽然阿健说他明天还要参加补习,不过我强迫他逃掉了。

态度不强硬一点,甚至连约会也去不成。

已经,变成这种不稳定的关系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吃完晚饭后,又练习了几个小时的钢琴。在洗完澡之后,再用了少许缝制扫晴娘人偶,便早早地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手机的闹钟准时把我吵醒了。我冲了个澡,好好地打扮了一番,照了照镜子。

嗯,没问题,很可爱。

吃完早饭后,我就开始做便当。本来是打算全部由自己做的,不过最后还是让姐姐帮了忙。

原本只是有点阴沉的天空,在我出门后几分钟,就开始下起雨来。难得的约会日子居然下雨,真是倒霉。本来打算冒雨直接赶到阿健家的,可是雨势越来越大,我只好先回家里拿伞。

当我打着伞再次走出家门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浑浊的灰色。

大雨倾盆而下,使得视线模糊不清。雨水不断打在伞上的声音,甚至使我感到烦人。难得的约会竟然下大雨,这使我的心情很烦躁。

我在蓝之丘站坐上了芦岛电车。电车上空空荡荡的,不过到樱峰站也只有几个站而已,于是我便一直站着,眺望的电车外倾泻而下的雨。

在樱峰站下车后,我就向着朝风庄走去。不一会儿,就到达了目的地。而智也此时正在狗屋里蜷缩成了一团。

我脱掉了鞋子走上楼梯。

虽然比预定时间晚了一点,不过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敲了敲了房门,然后打开它。

「让你久等啦~~外面的雨还真是大呢~~」

我扫掉肩膀上的水滴,走进了房间。隔窗看着樟树的阿健转过头来看着我。

「好、那么,快点出门吧」

我对阿健说。

「哎?去哪里?」

阿健有点吃惊地说。

「真是的,你在发什么呆啦?去动物园啦,动物园。昨天不是都约好了吗?」

难道他全都给忘了吗?

「约是约好了……可是,即使现在去了也没意义啊」

「为什么?」

「现在不是正在下雨吗?」

阿健指着窗外说。而窗外的雨水正不停地打在樟树上。

「我们既不是去远足,也不是去参加运动会,下不下雨有什么关系嘛。」

「当然有。这么大的雨,我想动物们都会躲到笼子里或山洞里了吧」

「……会吗?」

「当然会」

难道说,不去动物园了吗?难得的约会要取消掉吗?

「怎么这样啦……真没趣。难得人家起得这么早,还做了便当来……」

我打开包包,从里面拿出用格子花纹的餐巾包好的便当盒给阿健看。

「啊,Thankyou。其实我今天还没有吃早饭呢。」

阿健伸手想把便当接过去,我连忙收回便当。这可是当午饭用的啊!

「我说!你真的想现在就吃吗?」

「嗯,反正不吃掉的话会很浪费吧?」

看来他是真的打算现在就吃。真是的,好不容易才做好的便当……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便当递给了阿健。阿健毫不客气地大吃大嚼起来。这么期待的约会,没想到却变成现在这样子,让我感到很沮丧,甚至连开口说话的心情也没了。虽然阿健不时地称赞便当很美味,这倒让我感到挺幸福。

为了驱散房间里的抑郁和闷热,我打开了窗户,随后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窗外。

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样子。在一片灰蒙蒙的世界里,只听得见沙沙的雨水声。

一股细雾从打开的窗户流了进来,在房间里飘荡了一会,便溶化在了空气中。

我望着窗外,阿健则坐在一旁,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整个朝风庄寂静无声,南老师和信君大概都不在吧。

「雨、吗?」

我轻声唱起歌来。

「晴~~天娃娃,晴天娃娃,快让明天放晴吧~~」

「就像梦中的天空一样,放晴的话就送你金铃哦~~」

歌声被雨声所掩盖,很快便消失了。

除了雨水沙沙的声音之外,便什么也听不见。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忽然觉得胸口很难受。

「梦……梦中的天空……会是怎样的呢?」

我一面自言自语,一面转了过来。阿健背靠着墙壁看着我,一言不发。

「会是虚无缥缈的吗?梦,永远都是虚无缥缈的吗?」

我并不是想要确认些什么,甚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我只是断断续续地说出这么一句。阿健似乎也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阿健你昨天不是说过吗?『人们的梦都是虚无缥缈的』」

「然后还说『爱也是虚无缥缈的』……」

「我没有这样说啊,那只是我对那德国诗人所写的诗的见解而已。」

阿健说是这么说,可我现在却不怎么相信他。

「那阿健,你认为会有不是虚无的梦吗?」

我问他。

阿健垂下了目光,什么也没有说。雨声和抑郁的沉默不断地压迫着我,我觉得好难受,甚至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这样啊……也对呢。这种事,谁也不会知道的呢」

我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长发,视线再度回到窗外。

我张开嘴想说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