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空中杀手

座舱罩

第一卷 空中杀手 座舱罩

第二话座舱罩

现在,残留在他身上的血,也化成一条细线,沿着他的手腕滴落。他似乎背过脸去命令奶妈,而奶妈边啜泣边遵从命令。最后,笑面男剥下自己的面具。那是他的末日,接着他那张脸,就朝着染血的地面垂下去。

J.D.沙林杰《九个故事——笑面男》

在两周内出击五次。跟平均数字比起来,我想应该是归在频率比较高的情况里。不过这五次里一次也没遇到战斗机,就机率来说倒是差不多。

只有一次,我要驱赶一架飞得很高的侦察机,但是完全没有考虑到机体携带的燃料能否飞到射程内。对方是一看到我们就急转弯逃跑了,不过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我当时干嘛追上去,是误以为对方拥有划时代的最新型武器吧。

昨天的任务因为飞机漏油所以折返,再加上轮胎馅进飞机跑道旁的水沟里,所以机轮的脚稍微折弯了。没办法,因为这里的草长到我看不清水沟,再说也没有人告诉过我那边有水沟。当然其实我不用做这些解释,而且也没有人为了这点挖苦我。

今天原本预定要有三架飞机出动,可是因为修理漏油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所以就由一位叫做筱田的前辈代替我。也就是说,基地里变成只有我一个人不能飞,要在地上等待。

在地上等待,仰视天空、看着那些在飞行的家伙,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无法简单地说明。寂寞、悔恨、空虚,或者是愤怒、闷闷不乐、焦虑,不论哪种说法都不对。硬要定义的话,就是很困吧——脑袋恍惚,活着的感觉离我远去,变得无法相信自己是人类。若要做个譬喻,就是杂草被小孩手中挥舞的棒子砍了头的那种心情吧。总之,这一定是最恶劣的状况,我这么认为。

我走在飞机跑道的一端,然后坐进指示灯附近的树荫里,把脚伸直,背靠在树干上——如果是要找个日晒良好的场所,我一定会联想到打扫后放在附近晒干的玄关的挡泥板吧,那是适度地倾斜、适度地延伸的状态。

这时一只蜜蜂飞过,我盯着它看,想起这是从前一开始的初级训练。这些天来,在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都追着会动的小东西跑;只要这些小东西不去太远的地方,我就不会看丢。等到看不见它们时,我就会凝视没有任何东西在飞的空气好一阵子。虽然脑袋昏昏沉沉地空转,可是双眼却在某个地方聚焦。眼睛好像知道自己的任务似的。

现在几乎无风,矮草动都不动。

靠近地面的珍奇事物实在很多。

天空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何地面却聚集了这么多的东西呢?大家都是掉下来的吧?

短草对季节相当敏感,已经变成了浅褐色。我不知道这附近的冬天到底会是什么样子,会下雪吧,我想象着那景象。想着雪花从空中飘落撞到地面的那瞬间,应该会弹起来吧?

早先我听见“叩—叩”的声音从停机棚那边传来,还不时加上压缩机的马达声,好像乐团在演奏似的。于是我稍微走上前看看,引擎还装在机体上。“漏油的原因不明。”当时笹仓摇头说,可是,却丝毫没有愁眉不展的模样。我觉得他就像是捉迷藏里当鬼的人,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快乐的神情,好像马上就会捉到躲起来的人。然后,我就笔直地走到这里来了。

吸一支烟。

我从烟雾的流动方向初次探得风向。今天是几近无风的晴天,感觉上会从宇宙或什么地方掉下炸弹。

停机棚的铁卷门内有人影在晃动。那个正和穿着白色连身工作服的笹仓说话的绿色制服身影,是草薙水素。她回头看向这边我才认出来。我虽然对腕力毫无自信,可是在视力方面可是不输人的。我从刚刚就一直保持着几乎是躺卧的姿势,再加上有树荫遮蔽,恐怕她那边是看不到我这儿的。

草薙从停机棚往我这儿走过来,因为彼此之间还有数百公尺的距离,所以以普通的步行速度来看,大概要花个三到四分钟吧。在瞬间做出这样的计算也是我的习惯,或者说是职业病比较恰当。我看看手表,现在是午休时间。

该怎么办呢?我思考着。趁现在偷偷藏匿带后方的森林里吗?或者站起身,走向停机棚迎接她呢?

该怎么办好呢?就在我思考的时候,草薙接近了,差不多已经到了可以发现我的距离。没办法,我只好把戴着的帽子悄悄往下拉,把脸藏起来,装作在睡觉的样子。这是最不会得罪人的办法,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现在是午休时间,这样做不为过吧?

我一动也不动地等待,从帽子下窥视,看到草薙靠过来——看不到全身,只看见她的脚而已。很意外地,她的鞋子竟然这么小。

“函南。”草薙站在我面前叫我。

我双手抬起帽子,眯起眼睛,做出好像睁不开眼睛的表情。我的脚尖距离草薙大约有一公分左右,她就从那里俯视着我。

我撑起上半身,直起腰重新坐好。

“干嘛?”

“如果你想跟我说话,就站起来。”

我本来想说现在是午休时间。如果是在以前的职场,我会毫不犹豫地这样说,可是,现在的我默默地站起身,拍了裤子两三下,才向她敬礼。我认为这是个绝佳的敬礼,可以说在沉默中达到了缓慢极致。

“之所以漏油,多半是你到任当天太过勉强执行任务……”草薙单手调整眼镜,走进树荫里靠近我。

“笹仓是这么说的吗?”我问。

“你知道你的机体被改造成会自动换气了吗?”她和我交换位置,倚靠在树干上。

“嗯……”我点头,“难道说,这种改造,只有我的机体才有?”

“好像是这样。笹仓说,如果效果不错的话,他想改造所有机体的引擎。可是,在漏油的原因没确定之前,许可是不会发下来的。”

“意思就是我是白老鼠啰?”我微笑道。

“你认为那是必要的吗?”

“有人觉得必要啊。”

“你觉得有一试的价值吗?”

“所谓的价值是指?”

“我所说的只是我个人的判断。你个人的感觉呢?”

“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到性能这么棒的机体。”

“可是,在耐久性上却出了问题,没办法。”草薙的表情没有改变,“或者,是你做了什么特别勉强的事情?”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子弹射中哪里?”

“我没有被射中。”

“可是,我听说整流罩上中了两发子弹。”

“以角度来说,我觉得要攻击到引擎应该是不太可能。”

“这样啊……”草薙低下头,然后发现我了扔的烟蒂。她用鞋子尖端向我示意,“把这个给我捡干净。飞机跑道上是禁烟的。”

“对不起。”

草薙从倚着的树干上离开,往停机棚那边走去。

“那个……”我叫住她。

“干嘛?”草薙停下脚步,慢慢地回过头。

“关于在我之前,驾驶那架飞机的人……”

“怎么了吗?”

“我可以问问有关他的事吗?”

“你想问什么?”

“呃——”我耸肩,“名字啦,还有他是什么样的人之类的……”

“栗田仁朗。”草薙立刻回答:“来到这里是七个月以前的事。出击六十三次。操纵技巧相当不错。”

“他去哪儿了呢?”我问。

“那是私人问题。”草薙只是微抬下颚。

“离开这里的理由呢?”

“一样是私人问题。”

“我被调派到这基地是非常突然的事,表示这里急需人力。他是突然辞职的吗?”

“是的。”草薙点头。

“原因呢?”

“什么原因?”

“嗯……也就是他突然辞职的原因。”

“你为什么对这感兴趣?”草薙反过来问我。

“他死了吗?”我问。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反正他的状况也差不到哪儿去。”她不动声色地回答:“在,或是不在。人的状态就只有这两种。”

“不……在交接飞机的时候,新飞行员通常会和前任的驾驶员接触,问一些问题。当然,这是只有在前任驾驶员还活着的情况下。”

“那个机体还很新,我判断新旧驾驶员没有接触的必要。你有什么不满的吗?”

“不,完全没有。”我摇头,“我很幸运。”

“那不是幸运,是检讨后的结果。”

“那架机体,是我至今所驾驶过的飞机中最棒的。”

“还有其他要问的吗?”草薙眯起眼睛。

“你,是基尔特连吗?”我问。

草薙的眼睛顿时瞪大。

数秒钟的沉默过去。她稍微张开嘴巴,缓慢地吐出气息。虽然我期待会从她嘴里出现什么话语,但很遗憾的,那边的空气没有足以形成语言的黏度。我知道她急于控制自己的心神,因为她为了隐藏表情而微笑。她眯起眼睛,让原本的表情再生。

“还有其他事要问吗?”和方才相同的声音。我对这种过人的意志力感到佩服。

“没有了。”我动作利落地敬礼,这次是真的表现我的敬意。接着,我低垂视线看着她的脚,思考着鞋子的尺寸。

这样啊……

她也是……

一瞬间,我看到少女的背影。

草薙背对我,迈开步伐。她上衣的背后有两条折痕,我的目光追随那道痕迹好一阵子。绿色的制服,肩头有小小的金属制星星,不时地反射出短暂的光芒。

飞机跑道和刚刚一样没有改变,干燥的空气停滞在原地,就像死人的脸一样温柔。这天气连鸟都懒得飞翔,树叶还喀吱喀吱地紧咬着枝桠。抵抗正是生命的证明,纵使这种行为是重复持续却又白费力气。

为了相信活着,就一定要抵抗什么。

我捡起烟蒂,握在一只手里。草薙已经走远了。她,没有那种让人讨厌的人工香味。我往停机棚的反方向走去。

草薙水素乍看之下像是二十多岁。她好像是没有化妆,头发也很短,加上还戴着一副颇具古意的眼镜,很明显地,她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老成而努力地勉强自己。她为了谁而这么努力呢?在这个基地里,驾驶员、维修员、其他的职员和事务员,全部加起来也才十个人。

我们驾驶员在这群人里算是比较年轻的,草薙跟我们比起来虽然多些大人的稳重,可是一出基地之外,因为近来年轻的同伴非常罕见,所以草薙的年轻就显得相当引人注目。说草薙是特别的,一点也不为过。

如果身处都会区,多的是形形色色的人,草薙的年轻可能还不会那么明显;然而在这样的乡下地方,想要隐瞒年龄是很勉强的。只因为年轻就被人认为属于基尔特连,说起来也相当无奈,而且马上就会被人联想是在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战斗法人组织或几近违法的宗教法人团体,是哪一种呢?到任当天的晚上,土岐野带我去的地方,一定就是宗教法人团体的根据地之一。这是个在这方面界限非常分明的时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种界限的呢?

大概是在第二次大战之后,那个实验开始时……从那时开始……

一开始,一定都没人察觉吧。然而……详细的情况究竟如何,如今已不得而知。

正确的资讯,已经不在了吧?

正确的资讯,早就消逝了。

我丢掉手上的烟蒂,蹲下来把松掉的鞋带重新绑好。我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真的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第一次自己绑鞋带的光景。在那之前,一直都是母亲或姐姐帮我绑的,不过后来因为要上学,开始必须一个人自理生活。因为鞋子穿在自己的脚上,所以鞋带非常地难绑,就像衬衫的纽扣那样,如果不是穿在自己身上的话就可以轻易地扣起来,偏偏穿在自己身上,纽扣就会突然变得很难扣。

人类可以轻易殴打别人的脸,却对自己的脸下不了手。

在东西变成自己的那一瞬间,就会无法出手。

人类不会破坏自己的东西。

我,不会破坏自己。

就算我可以破坏他人,却无法破坏自己。

每当我绑一次鞋带,就会想起刚刚的事。

母亲和姐姐已经不在了,她们两人都死了。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自己绑鞋带。然而鞋子的尺寸,应该永远都只能维持这样吧。

2

之后我又散步了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回到房间淋浴。热水实在是不够热。洗完澡后,我去停机棚看看飞机的状况,结果看到笹仓仰躺在手推车里睡觉。虽然有一股想要把他连人带车推起来转圈圈的冲动,可是我和他的感情还没好到可以开这种玩笑。我的飞机虽然整流罩被拆了下来,不过其他的配件都回到应在的位置上,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修好了吗?”我走近手推车,开口问笹仓。

他张开一双眼睛,看见是我,沉默地点头。

“原因是什么?”

“我下次再慢慢跟你说。”

“谢谢。”

我低头钻出铁卷门外。

听到引擎的声音传来,我抬头仰望。出勤的三架飞机回来了,他们正绕到下风处,是打算着陆吧。

看见他们全员平安归来,我决定到街上去走走。即使现在还在执勤中,可是很明显地,此刻不会有我的工作。不过,虽然我认为应该不会发生问题,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回到停机棚里,用装设在铁卷帘门附近的内线电话拨到草薙的办公室里。

“我是函南。我想外出去吃饭。”

“你明天上午有排班,尽量早点回来。”

“知道了。”

简短的对话结束,我再往停机棚里看,笹仓还是睡在手推车里。

“跟你借一下连克达(注12)喔!”我朝他那里大声地说。

虽然没有回应,不过他应该有听见。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向笹仓借连克达了,因为他自己几乎都没在骑,还打算便宜卖给我。好像是他把这辆谁都放弃修理、眼看就要被废置的东西给修好的,不过等他能动了,笹仓就对它没兴趣了。

因为是小型连克达,所以我的目标是得来连餐厅的肉馅派和咖啡。

天气很好,连克达爬上堤防、走过铁桥,之后就一直笔直地前进。无法再跑得更快的连克达,引擎声听起来实在很凄厉。这辆交通工具,比飞机更能给人飞行的滋味。

虽然戴着护目镜,可是风还是直接打上脸颊,身体也随之冷却,我不得不稍微放慢速度。不过能像这样不去思考问题,我已经很满意了。光是这一点,骑连克达就十分值得。

不知是否因为时间还早,餐厅的停车场只停了两辆车,分别是小型的轿车和卡车,可能都是工作人员的车吧。上了年纪的老板瞥了我一眼。我应该记得我的脸,因为我一直在柜台前坐下,他就问我:“咖啡和……”我回答:“肉馅派。”有一对老夫妇面对面坐在靠马路的作为上,但店里却没看见服务员的影子,也没有其他人,更没有播放音乐——一定是为了省电吧。

我点燃了香烟,隔着玻璃眺望马路。

“你来得真早啊。”老板在我背后说。

我半回头,咖啡和装有肉馅派的盘子就放在我面前。但咖啡的香味只有一瞬间。

“有叫人吗?”老板又说。

“嗯?叫谁?”我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往他那边看去,不过马上就了解了他的意思,“啊,没有……我只是来吃顿饭,马上就要回去。”

“伙伴呢?”老板皱起脸来微笑。似乎是指土岐野。

“他或许再过一下子会来吧。”我回答:“因为今天我们没有一起飞,所以我也不清楚。”

如果是土岐野的摩托车,车速应该有连克达的三倍快。

“如果干掉对手……应该会来这儿吧?”老板问。大概是指如果击落敌机的话。

“这个嘛……”我歪着头,不觉得有这种规矩。

土岐野会这样吗?或许他是这样做的也说不定。不过与其来这家店,他一定宁愿选择去久须美那边的房子。

一辆车开进停车场里停好,接着一名女子走进店里。我总觉得好像哪儿看过他……对了,她是在这里打工的女服务生。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年龄的话,我随便推定为三十五岁左右。

“函南先生,你好。”她向我打招呼。她是什么时候记住我的名字的呢?

趁她走进柜台后面,我偷偷向老板询问她的名字。

“我都叫她小由里。”老板告诉我:“其实她和栗田先生感情很好哪。”

“嘿……”我叫他“小由里”的话似乎显得自己太老成了,因为我母亲也一直都是叫我“小优”。另一方面,我对她和栗田之间的关系也感到有点吃惊。“富子也是吗?”我姑且问问,因为富子也很关心栗田仁郎的样子。

“这个嘛,她呀,意义不同,完全不同。”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不同,不过我还是点头。职业和业余,或是工作和志愿,或是,这边是肉体,另一边是心灵?虽然我脑海中浮现了一大堆想法,但都没有说出口。

我吃完一半的肉馅派,还是和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样美味。不过,就在快要喝完咖啡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什么,飞奔出店外。



我听见了飞机引擎的声音,而且是没听过的频率。

我跑到店外,声音从山那边传来。仰望天空,澄澈的天空里,云朵傲慢地停在高处。

我看到了,不过是在非常高的地方。

我奔回店里,朝电话里塞硬币,然后按下草薙水素的办公室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

“我是草稚。”

“喂,我是函南。”

“你在哪里?”

“附近的餐厅。”

“啧……”她咂舌,“不好意思,现在很忙……我要挂电话了。”

“有几架飞机往基地去了,应该是三架命运号的飞机。”

“是两架吧?”草薙说。

“不对,是三架。”

“你看到了?那他们到这边大概要多久?”

“五分钟之内。”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休息一下,不用赶回来了。”

“我的飞机怎么办?”

“只有我能驾驶吧。”

“拜托你了。”

电话挂断了。

“受不了,搞什么啊!”我小声地叫喊后放下话筒。

当然,这是对派敌人侵入到这里的负责人说的,只不过他可能早就死了也说不定。干我们这一行的,耐不住性子的人大部分都死掉了,就算得待在天堂反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再次跑出店外看。

老板和由里都在外头仰望天空。现在,飞机大约飞到了我们的头顶的正上方。看到头上的轰炸机,就觉得自己现在能够平安无事真好。餐厅距离基地大约有二十公里左右,所以敌机应该不到三分钟就会抵达基地,差不多一分钟之后就会投下炸弹。舱口应该老早就打开准备投掷炸弹了,而飞机跑道上一定会满布弹痕。希望停机棚不要被攻击到……

“好高啊。”老板用一只手挡在额头前喃喃自语。

“之前曾有一次,飞机飞到比现在更低的地方来喔。”由里说:“那时候啊,我还以为那飞机会降落到这条马路上呢,吓死人了。”

“如果飞低一点的话,我们应该就可以迎击……”我说:“可是敌人能来到这里的是少之又少。”

“偶尔也会有不顾死活的特例吧?”老板说:“以前就有过喔。”

“现在没有了。”我微笑。

现在还有不顾死活的家伙吗?勉强行事的结果,到最后只是白费力气。我认为驾驶飞机需要的就是比别人更加冷静,证据就是,我到最后还是回到店内扫光剩下的肉馅派,并把咖啡喝完。这时老板还在外面眺望天空,我向回到店内的由里结账。

“你要回去了吗?”由里问。

“嗯,慢慢骑回去。”

“请小心。”

“小心什么?”我看着由里的脸。

她嘟起嘴巴,有点生气的样子——她什么都没说,或许是真的生气了。

我走出店外。

“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坐在砖造花坛上的老板说。现在已经看不见隐身在森林后的敌机身影了。

“还有十五秒。”我边说边走到速克达旁边。

当我发动引擎驶上马路时,附近传来“咚——”的低沉声音。声音并不会很大,差不多就像烟火大会那样。如果是在晚上的话,会先清楚地看到光芒吧。

我开始朝基地奔驰。

骑速克达大概要花三十分钟才能回到基地,到时攻击也结束了,时间刚刚好,我这么想。

大约跑了十分钟左右,一辆大轿车从后方用迅猛的速度迫近,在追过我的速克达时踩了紧急煞车。轮胎发出摩擦声,斜斜地滑行了一段距离后才停下来。从副驾驶座的车窗里探出了一只白色手腕和粉红色的头发,接着一张脸庞面向我这边。

“函南优一!”富子用那嘶哑的声音呼唤我的全名,我很感动她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就这么骑着速克达靠近轿车的副驾驶座。驾驶座的久须美从富子身边探头看我。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富子问:“没关系吗?那么大的玩意儿飞过去啰。”

“已经来不及了啦。”我说:“那边可能会发生爆炸和火灾,太靠近的话很危险,所以不要急着过去会比较好喔。”

“土岐野呢?”久须美问。

“这个嘛……”

“喂,还是上车吧?”富子说。

“不,我不能把它放在一边,因为这是借来的。”

轿车压低一下腰身后就发动引擎,背对我扬长而去,我也开始发动速克达奔驰。

“啊,对了……”我想起久须美还没还我飞行套头衫。

我原本担心铁桥可能被炸断了,不过它还是好好地在那里继续供人行走。桥的附近也没有被轰炸过的迹象,要是被攻击,我可不确定河川的上游还有没有别的桥供人通行,万一没有桥就只好游泳了,不然就找船请他们载我回基地。基地的物资几乎都是靠船在运送,正因为如此,港口应该会被当成轰炸的目标吧!这种看起来寒酸老旧的桥,对基地里的人来说却是赖以维生的生命线,然而这里没被当成攻击目标,可见敌方的情报能力还有待加强。不过,因为我对游泳敬谢不敏,所以反倒觉得要感谢他们。

走下堤防时,我看到了基地升起的黑烟。



虽然感觉上没什么风,可是抬头观察天空,就可以从云的形状得知道高处的风其实相当强,因此不抓准投掷炸弹的时机的话,几百公尺的误差就无可避免。很幸运地,触目所及的建筑物都没有烧起来,只是到处都可以看见往上飘的烟雾。飞机跑道对面的森林所升起的黑烟好像是最浓的,离我早上散步的地点很近。我曾在这里默默地乱扔烟蒂,因为这场灾难,找得回那垃圾的可能性已经变为零。

当我骑着速克达慢吞吞地抵达大门时,久须美和富子已经站在门口了。

“函南,你太慢了啦。”富子说。她身上的毛衣简单地配上牛仔裤,这样普通的穿着,却比之前见面时更增添了数倍的魅力。

“唉,我们可以进去吗?”久须美穿着短上衣配粗斜纹布的裙子,头发绑在后面。

附近好像没有人的样子,是去哪里避难了吧。我看着道路的前端,她们那台扁平的轿车开上步道后,看起来好像很辛苦地倾斜在距离大门约十公尺的地方。

我牵着速克达和她们两人走进基地。办公大楼里看来没有人的气息,于是我们绕到跑道那边看看,结果看到好几个拿着灭火器的男人跑来跑去,还看到穿着工作服的笹仓站在停机棚前面。

引擎的声音靠近,不久,一架飞机低飞落在飞机跑道上。当然,那正是散香编号B。因为逆光,而且飞机马上就往森林的方向远去,所以无从判断那究竟是谁的机体。

“是尚史,尚史!”久须美举起双手挥舞。

“唉,你怎么知道是他啊?”富子问。

我也很好奇,于是等着久须美的答复,不过她没有回答。笹仓一看到我就往这里跑过来。

“没事吧?”我问他:“全都平安起飞了吧?”

“啊——虽然时间紧迫,不过都飞了。”笹仓回答。

“我让你的速克达逃过一劫了。”

“函南你的飞机最麻烦了,现在它可是在没有整流罩的情况下飞行,连加油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油料八成不够了吧。”

“是草薙开的吗?”

“是啊。”笹仓点头,看到我身后的女人,“你们还是趁现在离开会比较好喔,否则等草薙回来,一定会被大骂一顿。”

“谁会被骂?”

“进来的人啰。”

我回头,看着一脸老实规矩的两人。

“也就是在说我喽?”我看着笹仓的脸说。

“你……”身后的富子小声地说:“该不会,是哪国的王子吧?”

“够了你们。”久须美说:“好了好了,我们回去吧。既然都知道没事了,那就够了。喂,函南……”

我回头。

“你要告诉土岐野我来过这里的事喔。”

“OK。”

“Byebye。”

“啊,对了。”我想起一件事,盯着久须美看。

“干嘛?”她歪着头看我。

“我的飞行套头衫。”

“啊、啊、啊——对喔。下次我会拿过来,一定。”久须美微微一笑。

“那个,我……”富子还在说。

“下次见啰。”久须美举起一只手告别。

她们回去了。途中富子又回头一次,向我们这边挥手。她那白皙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手腕,让我产生怕她走在路况不好的跑道上会因此而受伤的奇怪想法。就像散香型飞机——唯一的缺点就是起落架很脆弱,是得选择跑道的飞机。

“函南,我有东西想让你看看。”笹仓说。

他进入停机棚里,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墙边巨大工具箱的阴影处有个楼梯,我本来以为那是单纯为了通往地下室而建的,可是那通道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恐怕是以躲避轰炸为目标的,所以才把停机棚的地板建得这么厚实吧。地板的厚度有一楼的楼梯那么高,底下好像还有好几个仓库,昏暗的通道两旁并列着钢制的门。通过这段通道,前面最深处有个比较宽广﹑点着日光灯的地方。被凉爽的水泥墙壁包围的一角放有一张床,木质结实的三张大桌子排列成L型。一看就知道这里正是笹仓生活的地方。

“就是这个。”笹仓指着放在桌上的某样物品。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它的外形是个凤梨罐头大小的圆筒物,是用很细小的零件组装的,每个地方都有好几根管子飞绕,管子并集中到圆筒的上半部,其中也有绝缘电线。笹仓很宝贝地用双手把它捧起来,让我看看它的下半部。物品的下半部是个透过柔软接头﹑把回转力道导向外部的构造,或者刚好相反,是个承受回转力道的结构。看来这个可能是引擎,或者是跟压缩机有关的机械。

“这是什么啊?”我问得很理所当然。

“这边,负责承受凸轮轴的回转;这一边,会对排气孔施加压力。”笹仓说。

“是吸气涡轮增压机吗?”

“马达再怎么运作也有极限。刚发动时还好,可是转啊转的,最后力道就会变弱。”

“不过,如果那么辛苦的话,那提升排气量不就好了。再不行,也可以增加汽缸数……”

“增加动力并不是我的主要目的,你想错了。”笹仓噗哧地笑出声音。

“怎么说是错了?”

“它可以让你飞得比至今任何一次的飞行还要高喔。”

“不可能吧!”我嘴上这么说,可是心底还是稍微吃了一惊。

为了飞高,能够容忍稀薄空气的机组构造是不可或缺的。人类靠氧气面罩就行了,再准备暖气机来御寒,就可以称得上是十分充分且又奢侈的装备。引擎方面,可以改变汽油和空气的混合比例,或者切换起火的时间点;然而最顶级的,是能够向吸进汽缸里的瓦斯施加压力的配备。为此我们不得不欺骗引擎,说你现在在地面上,别想飞在天空上。要是轰炸机的话,才有办法驰骋天空。如果不是飞行员而是维修员来驾驶飞机,多花点时间机身还是会攀升没错,可是战斗机可不能用那么悠哉的方式来飞行,它必须在数十秒内攀升至数千公尺的高空,并且要能轻松完成急速下降几千公尺的任务。为了克服这种气压上的急剧变化,飞机的引擎可说最为关键。战斗机为了能够到达轰炸机所在的高度,必须事先将引擎调节到适合高处气压的状况后再起飞。在这种情况下,处于普通的高度是会让动力骤减的,严重的时候甚至只能祈祷引擎出力可以到原先的六成左右。还有,在没有设定高高度的场合,如果敌机突然出现,也无法攀升飞行应付敌人,还很容易失速。本来,飞机飞行到某个高度或上升至更高的高度时,螺旋桨和机翼等等都会无法更换。这种常识简单到,就像人人都知道在水中泅游的潜水艇和飞行在大气中的飞机形体是不一样的。

笹仓试做的机械到底具有多高的实用性,我无从判断。把引擎的回转直接转化成这个机械进行吸气加压的动力,或许是个非常高明的作法,但问题就在于涡轮机的耐久度。有了能够忍耐严苛条件的材料,还得有精密的加工才能完成零件。举例来说,用排气的压力去转动涡轮增压器,虽然运用在大型的引擎上相当成功,可是用在战斗机所使用的小型引擎上,却因为故障率太高,目前不被采用。就算能够减少燃料的消耗量,引擎出力也增加了三成左右,可是装备了容易故障的机械,不但是徒然增加重量,连整体的防备度都大大下跌,这样的牺牲太大了。像飞机这样的机械,只要有一个地方状况不佳就无法飞行;一旦无法飞行,所有的零件就像铁屑一样没有价值。所以飞行员会偏好简单朴实的构造,是很自然的事。

“你觉得呢?”笹仓问道,眼神闪耀着兴奋。

“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

“我觉得有一试的价值。”

“这个嘛……嗯,试试看吧。”

“能让我试试看吗?”

“咦?”我看着他的脸,然后察觉到他的意图,“可是,你没有许可证吧?”

“在这之前的可变式电子管限制器(注14)也是我秘密做的。”笹仓嗤笑一声。

“你是在没有得到许可证的情况下做的?”

“我在事前跟你报告过一次啦。再怎么说都得跟你说一声嘛。”

“那当然啦!”我不自觉地迸出这一句:“飞行员怎么可能忍受自己的飞机被人家胡搞一通?又不是一般的人体实验!”

“可是,这玩意儿是无法在地面上做简单实验的。”

“先向草薙取得许可证吧,如果身上可以装好降落伞的话,那试试也无妨。不过就算是那样我也不会高兴的。这机械不会突然故障吧?”

“应该不会。”笹仓点头,“不过,要向草薙取得许可还是太勉强了。如果她准许制作这玩意儿的话,它就不用藏在这种地方了。”

“如果你好好地说明,我想她会理解的。特别是今天发生的事,说不定这是个机会喔。”

“没用的啦。”笹仓摇头,用力地一屁股坐在床上,弹簧发出“唧——唧”的怪声,“她一定会说这必须得到本部的许可证。那女人每次都来这一套。”

“既然这样,等本部下许可证需要多久?”

“这种的要花两个月。”

“为什么?”

“大概是卡在专利权上面吧。”

“喔……”我点头。

“而且,许可证会发下来的可能性,根本就是零。”

“你太悲观了。”

“你必须先填写一堆又一堆的麻烦文件。首先,你一定要先画出设计图。”

“咦?设计图?你没有吗?”

“没那么简单。要先列出清单,在设计图上附上实验材料,而且,还要给不知是哪所大学的伟大教授看过并得到认可才行。只要缺少一样,许可证就不会发下来。真是很讨人厌的制度,每个人都在找麻烦啊。”

“本部不就像个公司吗?为何要采用这么复杂麻烦的制度呢?”

“我想是为了避免无谓的开发,或是虚耗预算、劳力以及设备吧。”

“这个发明是无谓的吗?”我问。笹仓看着我,我微笑以对,“清单或实验数据之类的,这些你有吗?”

“完全没有。”

“那,光是这样你怎么知道哪里不对?哪里没有说服力?”

“因为是我做的。”笹仓盯着我回答:“这就是最不对的地方。”

“你和什么比较?”

“和不是我的发明比较。”

“你的意思是,你是特别的人啰?”

“没错。”

“那是普遍的看法吗?”

“如果是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