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空中杀手

发带

第一卷 空中杀手 发带

第三话发带

“我说啊……西碧儿,如果你有听到,你一定也会说这算什么啊。我坐在那里弹钢琴,那时你不在这里。夏隆·利普夏兹走过来坐在我身旁,我根本不能推开他,不是吗?”

J.D.沙林杰《九个故事——香蕉鱼的好日子》

1

冲澡之后,我头上罩着毛巾回到房间。一进房门,就看见一名年约十岁的小女孩坐在椅子上,抬头微笑看着我。弯月形的眼睛镶嵌在女孩小巧白皙的脸蛋上,她穿的长裙布料很柔软,裙摆下露出装饰着蝴蝶结的鞋子。

“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问我。

我看向土岐野,他肩靠墙壁,倾斜着身躯站在房间角落,翻白眼给我看。

“她问你名字。”土岐野说。

“我叫函南。”我面向女孩回答,然后用毛巾擦拭头发。虽然我很庆幸此时的自己有穿裤子,可是上半身仍旧赤裸着,于是我走到床边,想赶快找件衣服套在身上。

“你不问我是谁吗?”女孩在我身后发问。

“你是谁?”我反问,不过还是埋头在床铺里找衣服。我抽出一件衬衫套到头上。要是平常,我一定会等头发全干才穿上衣服,现在违背了习惯,让我有点焦躁不安。

穿上衬衫后,我又用毛巾再次擦拭头发,慢慢地平静心神并深呼吸。我伸手拿取放在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火,然后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打量着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女孩。

她直盯着我看。我看看站在墙边的土岐野,脸上八成透露出了困惑。

“她要你问她名字。”土岐野用下巴示意,小声地说。要我好好问个清楚地意思吧。

“呃……小妹妹,请问芳名?”我问她。

“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哦。”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女孩微笑。

“函南,呃,你的名字是?”

“优一。”

“优一。”她咬着嘴唇,满脸笑容,“我叫草薙瑞季。”

“咦?”我吓了一跳,马上转头看着土岐野。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好像在忍住笑意。

“呃……也就是说,你是草薙小姐的……”

“妹妹。”草薙瑞季回答。

“嘿……这样啊。”不管怎样,我先点头再说。

“优一,请多指教。”

“恩,请多指教。”

“指教什么?”

“就你刚刚说的啊。”

“我的请多指教,是交个朋友聊聊天的意思。”

“我也是那个意思。”

我边说话边观察女孩。一听她说自己是草薙的妹妹,就突然觉得她很像草薙水素。虽瘦的像会一折即断的手腕,白皙的小巧手掌正搁在膝盖上。她突然止住笑,表情清澈得好像在提醒自己是位贵妇,可能有看着镜子练习过吧。她的沉默是在试验我?我得起个话题才行……

“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瑞季的头微微一倾。

“这间房间。”

“啊……”她张开樱桃小嘴,点头,眼珠子稍稍往斜上方转动,“这个嘛,因为学校放假,所以我就来姐姐工作地地方玩。嗯……因为一个人等姐姐下班实在很无聊,所以虽然姐姐说不行,人家还是哭着拜托她,硬是跟着她。不过为了不要妨碍她工作,我就跑来这儿探险。而且……我不怕男生,特别是开飞机的男生,这种感觉,嗯……该怎么说呢?”

“对他们无法产生兴趣。”土岐野马上接着说。

“对,就是这样。”瑞季点头。

我边吸烟边看了土岐野一眼。为什么他可以抢先说出别人的内心话呢?我完全不了解,至少,我根本看不出这女孩话中的条理。事实上,我觉得她的话非常可笑,可是如果笑出来,可能会被指责太过失礼,所以我拼命动用能够维持严肃表情的神经。

“尚史。”瑞季转头看向旁边的土岐野。那个侧脸非常像草薙水素,特别是鼻子和下巴的轮廓,可说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你要不要坐下来?”

“咦?为什么?”土岐野的肩膀离开墙壁,身子站得直挺挺的。

“不然我不能冷静下来。喂,我们三个人来玩点什么吧?”

我看看手表,差不多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比如呢?”

土岐野走向沙发,弯腰坐下。女孩因为他的靠近而瞪大了眼睛,吞了一口口水,眼神简直就像是看到竞技场里的狮子。

“嗯……这个嘛……”瑞季眨了几下眼睛,仍旧紧咬着嘴唇,“有没有电动游戏呢?”

“嗯——没有耶。”土岐野说:“函南,你有吗?”

“没。”我摇头。这个房间里只有扑克牌。“用硬币来玩弹指游戏(注16)好吗?”

“那很像白痴耶。”女孩皱眉看着我。

“不会啦……我想玩起来会相当有趣。”

“你们平时都做什么啊?两个人不会玩些什么吗?”她不可置信地轮流看着我和土岐野。

我们两人都没有回答。被她这么一问,我们才发现最近根本没有玩乐,至少没有平时玩的投接球、西洋棋、赌点小东西这一类的活动。我们只不过在这里生活着,虽说拼起酒来谁也不会醉,然而却罕有高声大笑的时刻。

“明明还是小孩子耶!”女孩尖着嗓子自言自语。

2

土岐野说他突然想起来要打一通要紧的电话,接着就离开了房间,真是莫名其妙极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草薙瑞季两个人。周遭充斥着沉闷的静默,身体连动都没法动。空气宛如堆积如山的气球,互相摩擦发起刺耳的声音。

“要做什么好呢?”我问道。

“如果我不在的话,你会做什么?”

“躺在床上睡觉,或者看看书。”

“那么尚史会做什么呢?”

“这个嘛……”我拼命回想平时房间的样子,“他嘛,嗯,他不常待在这个房间里,通常是在接待室喝啤酒,不然就是离开基地。”

“嗯……这样不错啊。”瑞季虽然有些困惑,不过还是轻轻地点个头。

“什么不错?”

“没……不然就躺在床上睡觉或者看书,怎么样?”

“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和优一聊天。”

“我们正在聊天啊。”

“是啊……”女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耸耸肩。

我重新盘起腿,女孩则是伸直背脊。沉默再度降临。

现在,就算有双巨人的手从外部粗鲁地移动这个房间,房间也不会因此变得乱七八糟的吧,可以毫发无伤的到达目的地——我想现在是被沉默包覆起来的状态。有点热,是因为刚洗完澡的关系吧。

“要不要到外头走走?”我提议。

“嗯。”女孩点头。

“有没有人带你参观过这里?”

“没有。”

“你看过飞机了吗?”

“我想看。”女孩站起来,“对哦,我完全忘记我想请人带我看飞机这件事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我平常都可以流利地说话,但是只要一和男生交谈,就会忽然讲不出话来。对了,我和朋友说起过这件事,朋友是说我想太多了,可是,或许刚刚的情况就像我说的……”

“就像抽屉卡到吧。”

“抽屉?”

“嗯。通常就是因为里面的某个地方歪掉所以卡到。”

“啊……对对对,让人感觉很讨厌。”

我和瑞季走出房间,从走廊下楼梯,走到中庭,途中我曾偷偷注意办公室大楼,不过接待室昏暗一片,土岐野好像不在那里,当我们来到可以看到飞机跑道的地方时,女孩停下步伐。

“嗯……不过,没人有风筝。”

“你会做吗?那个简单。”

“恩,或许吧。”

这次换我走在前面,往停机棚的方向迈进。铁卷门升起了一半,光线从底下透出来,笹仓好像在里面的样子。他看到瑞季一定会一脸疑惑吧,我可以想象他那有趣的表情。

我一钻进铁卷门内,停机棚里就亮起炫目的闪光。

“烟火吗?”

“不是,那是焊接。”为了避免让她直接看到那闪光,我挡在她前面,“不可以看喔。”

“咦?为什么?”

“那光线太过强烈,会把眼睛烧坏,到时无论看什么,眼前都只会是一片濛濛的白色。”

“好像很有趣。”女孩越过我窥探仓库深处。

闪光再度闪耀室内,我移动身体挡住女孩的视线。

“你好坏喔。”

“我不是故意的。不过你要看的话,戴个眼镜会比较好。”我微笑。

“我又没有近视。”

“强烈的光芒会让眼睛变瞎的。”

一往里面移动,笹仓就注意到了。他把焊接机关掉,将黑黑圆圆的护目镜拉到头上。

“嘿。”我打个招呼。

“哪儿来的小孩?”笹仓看到瑞季后问。

“我叫草薙瑞季。”女孩自我介绍:“可以借我眼镜吗?啊,对不起,请问你的名字是?”

“笹仓。”他从肮脏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香烟,用嘴巴叼着,转头问我:“是草薙的?”

“嗯。”我点头,“还有护目镜吗?我想给她看看焊接时所发出的光芒。”

“为什么?”笹仓喷出一口烟,问道。

“因为我想看。”女孩回答。

笹仓沉默几秒注视着女孩。当女孩的微笑开始僵硬时,他拿下头上的护目镜递给她。

“谢谢。”瑞季接过护目镜,很高兴地戴上,“哇……戴上这个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还是可以看到天花板的电灯。”笹仓说着走向焊接机,“这边很危险,不要靠近喔。”

他从道具架上拿出焊接专用的面具,按下焊接机的开关后又回到一开始的位置,然后戴上厚重的手套,握住焊接棒突出的握把,上面有粗粗的绝缘导线连到机器上。笹仓这时总算踩熄了烟,接着将焊接棒朝台车上骨架似的零件靠近,同时把脸藏到面具后。我看向旁边。

一阵闪光,叽——叽——叽的声音响起,传来铁熔化的味道。

少女带着护目镜,直盯着光源看,她的影子放大,鲜明地映在背后的墙壁上。火花的粉末飞散,闪光忽明忽暗。

金属熔化后变得圆钝,在颜色转为红通通的同时,闪光也消失了——少女所看到的全部景象应该是这样吧。我盯着她白皙的侧面看,平滑粉嫩的脸颊被光芒照射后,更增添了一层粉白。小小的唇瓣微微开启,一只手在嘴边似张似握,是墙上的影子变成了不规则的形状。

“好酷哦!”瑞季高声叫喊。

我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用力把烟吹出。心情稍微变好一点了,这种自己老早就忘记的情感正在远方散发朦胧的光芒,让我倍感怀念。

“为什么会冒出火花呢?”少女问道。

“这可不是因为它想出来就出来哦。”笹仓代替我回答,“归根究底,只是因为它想接受焊接的热能。这个不同于一般的答案我觉得最赞。”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开洞呢?”

“不是开洞,是要熔接在一起。”

说明开始变得非常复杂且麻烦。我叼着香烟走向铁捲门,低下头钻到外面去。瑞季还在向笹仓发问,因为她声音很大,所以我听得很清楚。可是笹仓之后似乎始终沉默以对。

我看到从办公室走过来的草薙水素。

3

“抱歉”草薙面无表情的说。

“抱歉什么?”我问。

她弯下膝盖,从铁捲门下方探看停机棚里面。现在已经没有焊接的闪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女孩说话的声音。笹仓好像只是担任倾听者,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草薙回过身。

“每次一看到那孩子,我就会开始厌恶自己。”很难得的,草薙是带着半开玩笑的口气说这话的,更难得的是草薙那浅浅的笑容。如果仔细地深思语意,就会发现这是非常稀有的话。如果有草薙博物馆的话,这一定是最重要的参观项目吧。

“为什么?”因为我大吃一惊,所以只问得出这么无趣而附和他人的问题。

“恩……”她突然回复成原来的表情,“我要带她回去了。”

“我听她说她是你妹妹……”我试着开启话题,可是草薙迅速地消失在铁捲门后。

香烟还有一半,就和人生一样,不能在中途就踩烂。

两三分钟后,草薙牵着瑞季出来,两人往办公室走去。女孩中途回过头看着我微笑。她已经拿下焊接用的护目镜了,我想在她往后的人生中,也不会再戴上那玩意儿第二次吧。

我吸烟的时候,笹仓走出来。

“辛苦了。”我的真正想法就如我所说的慰劳话,是真的觉得他很辛苦。

他嘴角稍稍上扬回应我。很意外地,他心情似乎不错。

有个人影从跑道旁边的小路走过来,走到一半,我们才因为停机棚窗口所流溢的灯光而认出那是土歧野。他往我们靠近。

“她回去了吗?”他小声地问。

“刚刚才回去。”我回答,顺手把香烟扔进烟蒂桶。夜风把我的头发完全吹干了,现在才开始觉得有点冷。

“是她自己说要回去的吗?”

“是草薙带她回去的。”

“她才不是草薙的妹妹。”土岐野说,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自己的脚边。他从刚刚就用脚在地面上书写着什么只有他懂的秘密文字。

“那是她的谁?”因为土岐野没再说话,所以我开口询问。

“是她女儿。”土岐野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笹仓只是嘴巴微张点头。这很容易理解,没错,仔细想想。瑞季是草薙女儿的可能性还比较高。

每次一看见那孩子,我就会开始厌恶自己。草薙水素博物馆的话语残留在耳际。我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决定要回房间去。土岐野好像打算去餐厅喝啤酒,而笹仓还是继续焊接的工作吧。我们又回到了一如以往的夜晚。

我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还梦见了许久未见的梦。当我意识到是梦的时候醒了过来,外面已是深夜。

房间黑漆漆的。我把脚伸出床外,坐在床上好一阵子。睡上铺的土岐野睡得正熟,我还可听见他微微的呼吸声。

一如往常,出现在梦中的是个女孩——对了,是草薙瑞季。

我在河边钓鱼,膝盖以下都泡在水里,手中握着长长的钓竿,感觉好像已经维持这个动作好几个钟头了。

我一回头,看见女孩就站在浅滩上。为了不让裙子弄湿,她两手拉住裙摆往上提。

“你不觉得鱼很可怕吗?”女孩问我。

“为什么?”

“那张脸很可怕不是吗张着嘴,牙齿还整个露出来……”

“是啊。”

“眼睛也是很恐怖。”

“嗯,好像吧。”我轻描淡写地回答。

“如果有个鱼头人身的人走在路上,会很可怕吧?”

“嗯。可是……是鱼进化为两栖类和爬虫类,然后才诞生了鸟类和哺乳类的喔。”

“鱼一直是鱼的样子呀。”

“人类也一直是人类的样子喔。”

我看到透明的水流过女孩脚边,黑色的鱼正在附近游泳。大概是因为裙子遮住视线,女孩并没有看见鱼。我想最好还是不要告诉她,她发现的话可能会惨叫吧。我抬起头看着女孩。

然而站在那边的,不是瑞季。

是水素,没错,是草薙水素。

衣服还是跟女孩原来的一样,可是个子变高了,那的的确确是草薙水素,她扬起一边笔直的眉毛,眯着眼,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我非常惊讶,连钓竿也从我的手中滑落。

钓竿随水漂走,我慌慌张张地想去捡回来,可是因为脚踩在水里,所以无法自由行动。我的身体不自觉的前倾,两手探进水里。

黑色的鱼游过我眼前,的确一张恐怖的脸。

总算走上岸了,我坐倒在地,草薙水素坐在我身边。

“怎么了?”她问,用饶富兴味的眼神观察我的表情,“打算进化吗?”

“什么?”我反问。

“我们两人一起进化吧。”

“咦?”

进化?

两人一起?

我思考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草薙站起来走开。河床上稍微高凸的地方立着一个黄色帐篷,她就消失在帐篷里。

我追过去。无论如何,我都想看看帐篷里面。

然后……

当我揭起入口的布幔时,在黑暗的帐篷里,我看到了“那个”。

也因此我醒过来了。我的心脏跳得比平常快三倍,就像飞机急速攀升时的引擎。肩膀因为太过用力而疼痛,两手握得紧紧的,汗水涔涔流淌。

我就坐在床上,慢慢的、冷静的重复人类应有的深呼吸。因为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早就学会,这么做就可以回复到正常状态。

身体不要出力,放松。

梦境逐渐地褪色,变成非常可笑,非常不可思议的东西。就像很可笑的笑话。

奇异的幻想。孩童的梦。

虽然背上还残留着用力过猛的疼痛,可是身体总算是回复成平常的状态了。

太好了……

额头上的汗水是冰冷的。

我小心不发出声音离开房间,离开之前拿了放在桌子上的香烟,然后走到中庭点燃。打火机的火光一消失,中庭就变得像泥沼一样黑漆漆的,就算吐出烟雾,也完全看不见,只有手指的尖端带着香烟的红色光芒在空中晃动。

我在帐篷里看见的东西,虽然已经看过很多次,可是,现在却想不起来了。

4

我只和筱田虚雪一起飞过这么一次,是因为汤田川在之前的任务里伤到一只眼睛——而且那并不是在毫无警觉的情况下被敌机攻击的结果。无论如何,他必须整整一个礼拜戴着眼罩和眼镜。通常这种时候都是由土岐野代替他飞行,可是土岐野正因为感冒发高烧而在床上呻吟,我为了不要被传染,还在接待室里睡了一晚。

因为这样的缘由,所以我和筱田两人一起飞上天空。虽然我被分派到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可是根本没听过筱田说话,他的声音到底听起来怎样,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筱田在四名飞行员中资历最久,这是汤田川说的,他带着一副像是魔法师的阴郁神情,下巴和鼻子也很尖耸。筱田经常穿着颜色偏黑的服装,而且一定是长袖,胸口的口袋不论何时一定插着一支金色的钢笔。他不抽烟,在这里,他总是独来独往。

此时,我们已经往南飞越海岸线,在海面上飞行大约一个小时了。我们很快就发现了目标,靠近观察,可是怎么看都像是民间渔船,所以我们没有攻击。奇怪的是,虽然我们觉得它可能是潜水艇的补给船,可是船身实在太小。船员似乎也没什么让人起疑的地方。

“不过,不攻击看看的话,怎么知道那是不是我们不知道的敌人?”我用无线电这么说。

“那就攻击看看吧。”篠田说。

“不,还是不要吧。”我已经开始转弯了。

“那我来攻击吧?”

“不,回去吧。”

这是我到目前为止,跟他说过最多的一次话。我们返航,燃料还很充足。由于我们两架飞机的停机棚之间有段距离,所以我下飞机后用跑的到筱田那边,想在进办公室报告之前再跟他说一次话。在他的停机棚内,我看到他坐在主翼上,正用抹布擦拭着座舱罩。

“让你久等了。”我说。

筱田虽然往我这边瞥了一眼,却没有下来。我在停机棚的门口吸烟,等了好一阵子,总算等到他出来,然而直到我们走到草薙的办公室,沉默一直笼罩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向草薙的例行报告一分钟就结束了,而且全是我在说明。

“其他呢?”草薙靠着椅背问。

“就这样。”

“OK,辛苦你们了。”

我们两个退到走廊。下楼梯的时候,草薙打开门探出头来。

“对了,我有事要麻烦你。”她看着我说:“刚才上级突然联络我,说两个小时后会有一些人来参观。函南,你负责接待。”

“是。”我在楼梯拐角处点头。

“有五、六个人。我想他们大概逛个三十分钟就会回去了。”

“我知道了。”

筱田快速地走到接待室摊开杂志来看。他会待在那里是非常稀奇的事,或许他是在等我。

“之前也来过一次。”筱田突然开口。

“什么来过一次?”我边坐下边问,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拿香烟。

“参观的人。”

“哦……”我点头,“他们是怎样的人?”

“让人想要杀了他们的人。”筱田说完嗤笑出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笑。

“你杀了他们?”我微笑着问。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枪。”

“喔……这样啊。”我点头“这么说来,我也还在见习中。”

“如果是那个女的,早就开枪了。”

“嗯,哪个女的?”我皱眉。

“二楼的。”筱田用下巴示意,似乎是指草薙水素。

“如果是草薙,早就开枪了……对谁开枪?”

“每个人。”

“为什么?”

“因为她随身携带枪。”

我以为这是个玩笑,所以就笑出来了。可是筱田没有笑,他的眼睛上吊盯着我看,像是要阻击猎物的眼神。他前额的头发遮住眼睛,眼白的部分再发丝的缝隙里显得格外鲜明。

“你有听说过粟田的事情吗?”筱田又嗤笑出声,我可以看见他白色的门牙。

“没听过。”我立刻回答。

栗田仁郎是在我之前的驾驶员,在我来这之前他就不在了,没有人告诉我是为什么。他是死了?还是换到其他基地了?

“是怎样的事?”我问。

“那个女的开枪射他。”筱田说。

“草薙?射粟田?”我探出身子。

筱田点头。他站起来,把刚刚看过的杂志扔回架子上。

“真的吗?”我又问。

筱田只白了我一眼,就这样离开了接待室。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我想那可能是真的。

5

参观者有六人,全部都是女性,年龄大约四、五十岁左右吧。虽然载她们来的小型巴士在挡风玻璃上的名牌就写有她们的社团名称,可是我已经忘记了。怎么说呢,虽然他们每个人的体重都好像有我的两倍,不过她们并不是因为这个共同点而组合的社团。她们跟我们公司到底有什么关系?是支持者呢?或者是反对者?这点不得而知。不过若是危险分子,本部应该就不会让他们来参观,还要我们担任接待员。然而另一方面,如果真的看重她们到访,草薙应该会自己亲自迎接。既然她把接待的责任交给我,一定表示这些人怎样对待都可以。

我靠着跑道边缘走,带他们进停机棚。很幸运地,笹仓不在。我简单的说明飞机构造——这个是引擎,这个是螺旋桨,这个是机关枪,就像在教幼儿园小孩单字一样。

“这是你的飞机吗?”穿着茶色套装的女人问。她一直走在队伍的前方,很明显地就是队伍里的领袖。

“是的。”

“你作战多久了?”旁边一个穿着绿色连身裙的女人问道。她连洋伞都是绿的,刚刚还在跑道上撑伞,现在则是用粗胖的手腕抱着。

“我来这里还没多久……不过我开飞机已经有五年资历了。”

“感觉怎么样?”绿衣女人又问。

“什么怎么样?”

“在天空飞的时候了。”她眯起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嗯……问我感觉怎样……”我苦笑,“就好像飞在天空上……这种感觉吧……”

她们窃笑着。嗯,很可笑吧。不过我还能接受这个嘲笑,所以倒也不会不爽。

“那击落敌人的时候呢?”这次是后面的女人发问,声音很嘶哑。定眼一瞧,就可以知道她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可能超过六十了也说不定。“你击落过很多架飞机吧?”

“嗯。”我轻轻地点头。

“可以形容被你击落的飞机吗?”穿着茶色衣服的领袖从旁边插嘴。

“我只能描述以前被我击落的飞机。”我回答:“因为我是不久前才突然被派到这里来得。”

“那就连在这儿工作时的一起描述不就好了吗?”

“就算如此,你们也不会相信。”

“坠落的飞机资料会传送过来吧?”

“嗯,没错。”我点头。像这样的麻烦事,我连都懒得争论解释。

“喂,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啦!”又是后方的沙哑声。老女人连眼尾都皱起来了,“击落敌人时,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一刻我会想,这样就可以回去交差了。”我回答。

有一个人突然击掌,是个像塑胶娃娃的小个子女人。虽然我闪过个念头想说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也有可能只是在拍手而已。其他人这下子全部瞪着她,塑胶人偶于是停止拍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面向铁卷门。

“真是像在玩游戏。”有个人小声说道。

虽然我也这么觉得,可是我装作没有听到。

“不过,就因为有你们对外抗敌,我们才能这样……呃……过着和平的生活。真的是非常感谢,嗯。”带头的女人说。

“不会,因为这是工作。”我微笑,当然是职业性的笑容。

我们没有特别为谁战斗,不是为了国家,也不是为了特别的人。我有拿薪水,而且,我们适合这项工作,这点我自己也很清楚。相反的,我真的无法理解普通人是怎么看待我们的。无论如何,我都很想听听看他们是怎么想的。

这么一讲,到刚刚为止,这些女人所问的都只是兴之所至的问题。站在后面的老女人那张皱巴巴又上了年纪的惨白的脸庞,嵌着一张鲜红的嘴唇。那异样的妆容直盯着我,我不认为那是对待同一族类的视线。

一瞬间,我意识到右手的动作,然后我想起了筱田先前说的话。

如果是在天空上相遇的话,说不定她已经被我击落了——这么一想还蛮可笑的,我不自觉地微笑。

“呃……那个女孩子呢?”穿着茶色衣服的领袖问:“这里有个女孩子吧?之前我们来这儿时,是她带我们参观的。”

“是草薙小姐吗?”

“啊,对。好像叫这个名字。”

虽然我对“女孩子”这种字眼感到有点排斥,可是以她们的角度来看草薙水素毫无疑问地是个女孩子。

“她在办公室里办工,因为有点要紧的事,所以分不开身。”我回答,连我自己都为如此流利的谎言而感动。

“可以把这个给她吗?”领袖递出手提纸袋,“我带了礼物,虽然只是一点小心意。”

“我知道了。”我收下礼物。袋子里面放着一个包装过的盒子,不会很重,我想大概是糖果之类的东西吧

之后,我大致带她们参观宿舍的餐厅,最后走到中庭。她们在那里跟我们说了些客气的场面话,内容听了会让人起鸡皮疙瘩。

小巴出了大门后,我马上点燃香烟,做深呼吸,感觉还真的有点累。

“辛苦了。”上方传来了一个声音,我一抬头,看见草薙水素从二楼办公室的窗户探出头来。

“她们有准备礼物给你喔。”我把提着的纸袋稍微拿高点。

“我想是糖果吧。她们说要给草薙小姐的。”

“我不要,拿去给大家吃吧。”她面无表情地撇过头,关起窗户

我叼着烟往接待室走去,当然那里当然一个人都没有。土岐野正在房间里睡觉,因为我不想被传染,所以现在接待室就是我的寝室。汤田川和筱田大概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吧。

我撕开礼物的包装,看到里面的东西。本来,如果是糖果的话,我打算泡杯咖啡一个人好好享用;可是里面却是玩具,是可以换装的洋娃娃。

草薙下楼走进大厅,看到我后就往这边走过来。

“如果想喝咖啡的话,楼上有。”草薙说,然后低头看了眼桌上箱子里的东西。

“我想这送给瑞季比较好。”我提议。

“真受不了……做这种讨厌的事。”她不耐地啧啧有声。

“讨厌吗?”我忍不住笑出来。

如果真的讨厌,老实说我也觉得这是最高水准的讨厌东西。洋娃娃穿着航空公司的制服,是个有一头金色直发的女生,跟草薙水素一点都不像。

“不过,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谢谢。”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说。

“帮什么?”

“接待的工作。”

“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点头。

“是吗?你还真是难以了解的人呢。”草薙目瞪口呆,一脸吃惊。

“为什么?”

“我因为厌恶所以没办法去接待,你真的帮了我很大忙。我请你吃晚餐吧。”

“咦?真的?”我很高兴,结果不小心呛到,咳得喘不过气来。

“奇怪的人。”草薙笑了。



草薙把接听办公室电话的任务交给汤田川,那是个独眼龙也能办到的工作。土岐野的烧已经退了,好像没什么大碍。我去看他的时侯,他已经起床在喝啤酒。

“别过来别过来!会被传染喔!”他赶我走。

“我要出去一下。”

“干嘛跟我报告。”

我只拿了短上衣就出门,草薙的车正在办公大楼前等着。我坐上副驾驶座,车子出了大门后往右转,我有点意外,因为这个方向我是第一次走基地位在被大河包围的沙洲上,另一边的河上有架桥梁,可是这一边没有——也就是说往这边走的话就会是死路。我之前曾听人这么说过,所以从未往这边走。

右手边可以看到飞机跑道。这么一望,视野的下半部是黑色的轮廓,好像沉淀在些微明亮的天空底部一样。道路的前端只能看到车头灯照亮的朦胧空间。

途中马路转为沙砾并稍微向上抬升之后就出了草原,正好是在飞机跑道的一端。我在这上面飞过许多次,所以对这里的地形大致上有个概念,马路的对面应该就是河川。

这次道路变成下坡。低矮的密集树丛带逼近,可以看得见里面有间小小的木屋。草薙的车子就停在小屋前的广场。

她默默地下车,我也跟着下车。

周围除了天空以外都非常昏暗。附近没有路灯,只有一根电线杆,连接着松垮的电线到小木屋里。这被森林和草原包围,非常安静。附近应该有河流,可是却没听见流水声。当然,这里一户人家也没有。

“这里是?”我问。

草薙已经走上小木屋的前阶梯,站在门口处,好像要用钥匙开锁

门开了。打开小屋里的电灯后,屋内看起来一片橘色。

这里可以听见乌呜声。空中散布着星星,今天没有月亮,也没有风。今天之前我从未注意到,原来我的脚步声听来就像是橡胶在收缩的奇妙声音,明明跟平常是同一双靴子。

草薙水素就在基地里生活。不只是她,在基地里工作的人应该都是。附近没有市镇,没有适合居住的住宅——更别说是我们这种工作的人也能轻松入住的房子。这间小屋很明显地不是草薙生活的居所。

我回想着出发前她好像说了些什么……我的确听到她说要请我吃晚餐。虽然我听到的是这样,可是或许她只是单纯地说要请客,并不特定指晚餐。就算要请客,如果车子不开到那家得来速餐厅,这附近也没有能让人填饱肚子的店家。

我也踏上木制阶梯,进入室内。

屋里空气湿润,有股奇异的香气。像是皮革,像是帐篷,像是老旧人偶,那种让人感觉到历史的复杂气味。沙发、暖炉、摇摇椅、窗户、窗帘、吧台、冰箱、电视、房里唯一的一扇门、挂在墙壁上图案连续的布幔、没有小鸟的鸟笼、杂志架、在吧台另一边弯下身子的草薙、玻璃杯并列的轻薄小杯架、许多小脸排列整齐的照片、相框、覆盖着彩绘玻璃罩的电灯泡、没有花的花瓶、白色的拖鞋、圆椅子上颜色暗淡的熊刺绣。

“这里是?”我还没有关上玄关的门就先开口问道。

“你想喝什么?啤酒?或者是葡萄酒?”草薙弯着身子,我看不见她的睑。

“有没有不含酒精的饮料?”

“很遗憾.没有。”草薙探出头来摇头。

“那,就啤酒吧。”

我关上门。屋子把黑暗排除在外,感觉稍稍明亮起来。

“坐啊。”

我遵从她的指示,坐在沙发上。因为窗帘拉了起来,我看不见窗外。天花板很高,粗壮的梁柱整个露出来形成一个十字架。暖炉的烟囱是黑色的金属制的圆筒,笔直地往上伸,在快碰到天花板的地方斜向弯出去。

草薙拿了两个玻璃杯,一个递给我,另一个放在餐桌上,然后又去拿一张屋子角落的小圆椅,拉到餐桌附近。她坐在小圆椅上,双腿朝两边伸展,两手扶着椅子,简直就像是体操选手在平衡木上的姿势。

“那,要吃什么?”她问。虽然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可是看起来就像在笑。大概是因为屋内的橘色灯光,又或者,是我多心了。

“这里是?”我边喝啤酒边问。这已经是我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住宿设施。”草薙回答“就像是客房之类的东西。”

“嗯……”我回头,“还真不赖。”

“嗯。”

“然后,我们要在这里吃饭吗?”我问。

“你不喝酒吗?”

“嗯,我酒力不是很好。”我老实回答:“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