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空中杀手

编梦者

第一卷 空中杀手 编梦者

第四话编梦者

莱恩聂鲁不知是不想说话还是不能说话。不管怎样,等他抽抽噎噎地哭完后,他埋首在母亲温热的脖颈处回答。虽然声音哽在喉咙里,可是总算听到了他的声音。

“风筝是可以飞在天空上的一种东西。”他说:“和放风筝的人手上的线相连在一起。”

J.D.沙林杰《九个故事——小舟旁》

调动的日子是个雨天。对驾驶飞机的我们来说,雨天就是恶魔的生日,平时安安静静的水珠开始个个欢天喜地颤抖个不停。我们祈祷这忧郁的一天能早点结束。附着在座舱罩上的每一颗水滴,都刚脱离地狱的支配而在狂舞,一靠近飞机跑道,就有引撃罩上会突然有个奸笑脸孔袭来的预感。若能飞到云层的上空,那么天候就跟我们无关了。因为这个理由,我们一味违逆必须回到地上。随着高度下降,地面的忧郁又再度袭击而来。人类就是注定黏在这么潮湿的地面上,悲惨地生活。

要是雨势再强烈一点,调动就会延期吧,可是起飞的时候还只是小雨。下去三点时,一架老式的泉流型飞机前来迎接我们。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双人座的编号E飞机。驾驶员是一个叫山极麦朗的好脾气中年人,草薙就搭他的飞机移动到新基地。三架散香飞机紧跟着这架泉流机起飞,依序是土岐野,我和筱田。因为有人带路,我本来已经放松了下来,可是当我们降低高度准备着陆的时侯,才发现太阳已经下山,雨势也越来越猛,肉眼能辨识的除了灯火以外其他的机体根本完全看不清楚。

然而我们四架飞机一次就成功降落在跑道上,要说是奇迹也不为过,草薙一定也很自豪吧。我中途甚至产生过就算断一条腿也想早点着陆的想法,何况那还是陌生人的基地,是在没有辨识过风向的跑道上呢。

调动的那天晚上,我还不清楚新基地的规模有多大。对方在餐厅开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会来迎接我们四个人。山极麦朗是这边的负责人,虽然他应该有五名飞行员属下,可是出席的却只有四个人,而且感觉上都是很相似的男性。如果他们有一个过来我们队伍,那两队的人数就刚好一样了——连这样的开玩笑话都出现了。虽然离汤田川坠机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可是我们的队伍完全没有新的生力军,而且之前的基地好像会有一段时间不能使用的样子。因为我很担心笹仓,所以在欢迎会举办到一半的时侯,我就向草薙问起这件事。

“怎样?现在什么也问不到的。”她斜眼看我。

也就是说,跟整修装备有关的人员全部都留在之前的基地吧。基地的设备是没办法轻易移动的,再说这边应该也有负责照顾设备的维修员。

“因为我受到他很多的照顾……”我尽可能用轻松的词汇,“而且我对他发明的东西,多多少少有点兴趣。”

“如果是有用的东西,早晚会广为流传的。”草薙的口气更加轻佻。

“那,为什么我们会被调到这里来?”我把手上的玻璃杯放在餐桌上,拿出香烟来抽,虽然偶尔有人会对我和草薙投以目光,可是他们应该听不到我们的谈话吧,因为土岐野在不远处跟好几个人聚在一块儿,正大声说话。

“会问我这种问题,你很不正常喔。”草薙低语,鼻子哼笑出声。

“大概是因为我喝醉了。”我把香烟的烟雾和叹息一并吐出,“就像现在会认为马上就要发生大规模的战斗,也是很正常的吧。”

“战争会扩大的时间点究竟是在何时……有时会受跟选举密切相关的政治所影响,或者是跟战斗公司在经营上的策略有关。也就是说,战争是短期还是长期,都不是我们能够知道的。再加上主事者的动机,会动员许多人。总之,就像大风一吹,草水就会摇晃。台风时,大家本能地都知道摇晃的东西要如何明哲保身,才不会被吹断。”她的视线离开我,边看其他人边说话。

“早点折断倒下的还比较轻松。”

“是啊,没有比死亡更轻松的了。”

不知是谁带来了吉他开始演奏,现场马上就变成一片合唱。我讨厌吵闹,便走到外面去。

外面下着雨,建筑物前的柏油路面到处反射出办公大楼的灯光。空气湿度高得雾气弥漫,不过不冷。黏糊糊的雾像棉花糖一样缠绕着路灯,使得雾里充斥着电灯泡滋滋叫的声音。

从宿舍连接到办公大楼的走廊旁边,有一条小小的穿廊,那里有两个在游乐园和购物中心经常看到给小孩子坐着玩的投币式游乐器材,一个是消防车,另一个则是直升机。投币箱就在旁边,投下钱币后应该就会发出热闹的音乐,然后前后或左右摇晃吧。游乐器材那像鸡蛋般光滑的造型非常可爱,只是褪色褪得相当严重,而且也脏了。可能是哪里不要卖掉,然后有人买下来后再搬到这儿来的吧,至少不是被丢弃在这里。也就是说,这个基地会有小孩子来啰?游乐器材不像坏掉的样子,好像还可以动。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这点果然是个迷。

我坐进消防车的座位里,座椅表面光滑又冰冷,而且非常狭窄;至少对我的身材来说,这玩意的确太小了,害我连投币的欲望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再点一根香烟的欲望。醉意还稍稍残留在身体内。

当我呆呆地眺望办公大楼前面正在制造的大型棉花糖时,土岐野出现了。

“是你啊,函南。”他叼着一根香烟斜向走近我这里,“你想当消防队员啊?”

“宴会结束了?”

“没有,好像还会持续一阵子。”用力喷出烟后,土岐野噗气,“不管去到哪儿,都只有相似的同伴,真的‘这种人还是第一次看到’——我最近都没遇到给我这种感觉的人了。”

“之前有吗?”

“有。”土岐野点头,“嗯——那时我还年轻,而且或许人家也没有看过我这种人吧。”

“嗯——也是啦。”

土岐野坐进隔壁的直升机。他的身材比起我还高大,而且直升机比消防车多出一个机舱顶,所以看起来更挤。虽然我想提议跟他交换,可是又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一定得坐在这玩具上,所以就继续保持沉默。

“真窄哪,这玩意。”土岐野很高兴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坐直升机耶。不过我不信它能飞,虽然不用翅膀……”他摇晃着身体,让直升机东摇西摆。游戏机发出叽叽的摩擦声。

“弄坏了的话,别人会生气喔。”我给他忠告。

这时又一个人出现往这儿走来。

那人从穿廊对面的办公室大楼直直走过来,看上去像是个削瘦的小个子男性,可是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女的。

“你在这儿干嘛?”她这么问。

“没干嘛,坐这个有年龄限制吗?”我回答。

“那边的,你刚刚在摇晃这机器吧?”女人瞪着土岐野。

“没有,我没有做这种过份的事。”土岐野笑道:“我只是想下来,可是一个没弄好,就稍微晃动到了。”

“你们是今天调过来的人?”

“嗯。”我点头。

“有个叫作函南的……他现在还在餐厅吗?”

“啊,没有,不在了……”我说:“我想他不在。”

“那,他回房间了?”

“不,还没……我想还没。”

“他去那儿了?”

“这个嘛,我想他没去哪里。”

“难道说,就是你?”女人问,大概是注意着我笑着回答的样子吧,“你喝醉了?”

“虽然醉了,可是,我还是函南啊。”

“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

“因为你没问……”我耸耸肩,“什么事?”

“嗯……”女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我上下打量,“是你啊……呼——总觉得不像,和想像中的差太远了。”

“那个,我是土岐野,也跟你的想像差很远吗?”缩在直升机里的驾驶员问。

“我是三矢,请多指教。”她无视土岐野的话向我伸出手。

“我没洗手喔。”我没有握手,而是两手摊开回以淡淡的微笑。

“请多指教。”土岐野又说。

可是三矢根本不看他,她一直用看似要笑出来的表情盯着我。

“我很期待明天的到来。”

“明天?难道预定要去马戏团吗?”我问。

“你喜欢马戏团?”她反问我。

“看是什么马戏团啰。”我回答。

三矢转过身,回头走上来时的路,她那挺直脊梁,每一步都充满自信的姿态,让我联想到船员在航海图上移动圆规的模样,接着又想起了草薙,三矢直到走进办公大楼的门内都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眼,一直看着她背影的我和土岐野面面相覤,互相确认对方那像是抽中坏签时的苦笑。她的房间在大楼里吗?或者是她还在工作呢?

“什么啊,那家伙,是你的粉丝吗?”土岐野在直升机里缩成一团。

“比起粉丝,我更喜欢螺旋桨。”

“对啊,比起直升机的旋转翼,螺旋桨更好。”土岐野也笑了,“不过再怎样说,她都太冷淡了吧!遇到这种人,真想在她嘴里塞硬币。不过,虽然她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但是人应该不坏吧?”

“可能真的很了不起喔。”

“如果是这样,她还会跟你握手吗?”

确实如此。日后我回想起当时,也就是我和三矢碧初次邂逅的夜晚,还有和三矢碧初次邂逅的埸所。像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地点,一生只有一次,在世界上就只有这么一个地方。正因为如此珍贵,所以不能马上丢进垃圾桶——若是能在铁隔板或软木垫上先用磁铁或是别针固定住这份感觉,那就万无一失了。不论是谁,在第一次碰面的时侯,都无法判断出对方在自己的将来会占有什么样的地位,只能用别针钉住的预感。如果用别针钉住的话,就可以姑且安心一阵子。不过我在第二天的早晨就完全忘记她这个人了。



隔天的清晨是个大晴天,连附近耸立的小小高山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昨晚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飞到这里的,现在看清了这个风景,让我打了个冷颤。

当我在厕所边刷牙边眺望跑道时,土岐野起床了,头上还包着毛巾。我不知道他干嘛这么做,不过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希望人问他理由,所以我就故意不问。

“真不错啊。”他边看着外边喃喃自语。

“跑道?”

“不是,是昨天的……你看,是那家伙。”在我旁边豪迈地溅出水花后,土岐野这么说。

“谁?”

“嗯……那个叫三矢的女人。”

“喔……”我想起了和她初次相遇的场景,“嗯,她是叫那个名字……”

“她是王牌喔,后来我听大家说的。”

昨晚我很快就去睡了,土岐野倒是又回到众人热闹的场子上。

“王牌打击手?”

“白痴啊你。”

我微笑。当然,一开始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但是我不会特别惊讶,因为女性的王牌飞行员并不算少见,我们公司的飞行员差不多有两成是女性,素质比男性优秀的女飞行员多的是,这是我个人的印象。也就是说,女性成为王牌飞行员的机率比较高。是什么样的力量导致这种结果,我完全不知道,或许是录取门槛很高吧,又或者是因为女性比男性更坚强勇敢——虽然这也是我个人的印象。对,是有过这样的分析,说能够坚决地踏出最后一步的通常是女性,一定是这种执着提高了命中率。不过这种特质应该也使丧命的机率提高了不少吧?这种数据一定存在。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说不定我的右手是女性。

“我们以前也有过一个。”土岐野洗完脸后说:“说起来,女的王牌飞行员,都过得不是很如意。”

“不过我觉得男性的王牌飞行员也不是过得很如意。”

“男的怎样都好,你不也是我们公司的王牌飞行员吗?就随便放手去做吧。”

“草薙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我说。

“谁说的?”

“笹仓。”正在刷牙的我无法顺利地发音。

“喔……”土岐野点头,“和那家伙分开了,你很寂寞吧?”

“为什么?”

“技巧那么高超的维修员,在目前的战况下是很难得的,我也很寂寞啊。对了,草薙其实也过得不如意,希望她无论如何都能走出来哪。总之呢,你就是你,你是自由的,随你高兴去做吧。”土岐野嘴角一撇。

“什么话啊?”我只能冒出这么一句。

“啊……”土岐野伸个懒腰,“没有宿醉的早晨,就会重新认识这么现实的环境,真的是很痛苦呢。谁会向被不安侵袭而发抖的年轻人伸出援手呢?啊——很明显,酒喝得还不够多,所以一切又回到原点。昨天我根本就睡不着,真是最糟糕的一天了。”

“可是我有听到你打呼。”

“那是我装睡的,因为我想你一定会担心我,我很体贴吧?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们公司的王牌,希望你能以最佳状况迎接任何挑战,是我身为友人的心情。草薙也好,我们也好,面子算什么。都靠你了,函南啊。”

“所以呢?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土岐野敲敲我的背后,又回到房间去。我才意识到牙刷还插在我的嘴巴里。

王牌这种词汇早就没人在用了。当我还待在之前的队伍时,就被特别挑选出来,六人份工作的两倍,我一个人就能收拾干净。可是正因为如此特殊,所以谁也不会和我说话。结果胆小的上司不敢看我的眼睛,大家也都祈祷我早点死了算了。这就是王牌飞行员。

叹气,泡泡从嘴巴里溢出来。

办公大楼楼顶的对面可以看见一面旗子,根据它的动静可以看出风的方向和强度。今天的风向和昨晚相反。

我打算回到房间整理行李,这次在新的基地也和土岐野住在一起。可是不出所料,我们还没有动作就得先集合。

我和土岐野都还没从纸箱里拿出行李,所以就先找出可以穿去会议室的衣服。

“因为是紧急状况,所以现在穿什么都可以吧。”虽然我这么说,但是土岐野却摇摇头。

“人家说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吧?”

他说这句话时,侧脸看起来比平常还要正经八百,不过结果却还是穿上皱巴巴的上衣,毕竟我们没时间将衣服熨平。两人就这样急匆匆地赶到会议室,进入亮着微弱灯光的房间后,就坐在桌子旁边的座位上。我们是最后到的,其他人早就到齐了。

“那么,我们开始吧。”山极麦朗脸上浮现微笑。

草薙把房间里的光线调得更暗了一些,因此从天花板上斜挂下来的荧幕正中央也就相对地更加醒目。

“各位,今天下午,你们要参加一项前所未有的庞大计划。”

之后的一个小时,我们默默地注视着萤幕,山极的话在脑袋里扩散。所谓的庞大计划,简而言之,其实只不过是很多人前往同一个埸所罢了,重点就是要把火力集中在那里。而这样的计划是基于什么目的,有什么意义,根据这些会有什么结果,关于这类的说明一概省略。这是很正常的,当然我们也不会想听。

届时有八架战斗机会从这个基地起飞,途中会加入友机増加到二十架,到目的地时预定会变成大约八十架战斗机。其他中型的轰炸机约有三十架,在高高度会有二十架大型轰炸机。另外还安排了大约四十架其他的战斗机和约五十架的对地攻击机,它们会比我们更早一步到达目的地,且被部署在前线攻击两个基地。那边的战斗力,估计在我们到达的时侯会下降到百分四十左右。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不会构成问题吧。”虽然山极这么说,可是那好像只是要逗我们笑,让我们放轻松的笑话。至少,我们不会呆呆地相信这句话。如果还不至于构成问题,就不应该投入五十架对地攻击机。这项计划虽然想要尽可能地越过前线迎战敌方的主力,可是到时侯能不能抵达都还是未知数,毕竟也要允份考虑到会在附近的海面上相遇的可能性。预计在时间内会出现的敌机,数目大约会有一百到一百五十架左右。虽然这是有根据的推论,可是话说回来,不论是在哪种场合都不会刻意提出悲观的数据,这必定也是基于希望所作的乐观预估。不过,至少数字还是远低于我们所预期的。

之后又放了几个圆表,这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虽然只是猜想,不过要我说的话,那边的是主力队吧。这是基于伟大的人都是最后才出现在战埸上的比较法则。

山极根据预想的几个麻烦问题,先假想情况并且说明处理措施。可以的话,与其随着这些问题起舞,还不如在一瞬间的爆炸之后散开来——每个人都这么想吧。之后他虽然询问大家有没有问题,可是都没有人举手。

几秒的沉默之后,坐在最靠近萤幕的三矢碧轻轻举起一只手。

“什么事?”山极只是抬抬下巴。

“是和战斗无关的问题,可以吗?”三矢用清晰的标准发音问道。

“可以。”

“今晚的派对要暂停吗?”她问。

“今晚还有派对啊?”我旁边的土岐野小声地问。

“住这附近的小孩会来我们这边玩,两个月一次。”三矢转向这里,面无表情地说明:“刚好是今晚。”

“抱歉。”土岐野轻轻点头,“我不知道。”

“不会暂停。作战是极机密的事,所以派对是不能取消的。”山极回答。

“我知道了。”三矢马上点头,“不过派对开始的时间,多少会延后一点吧。”

她似乎比较关心能不能赶上晚上的派对。或许是开玩笑,也许是职业性微笑。

又是沉默。

“其他呢?”山极不知为何直直地往我这边看。

我无言,轻轻地摇头。

“草薙,你要补充什么吗?”山极转头看向墙边。

“战线恐怕会拉到海上吧。”草薙淡淡地说:“在攻击前线基地的时侯,敌人也会打过来,我方的战斗机会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在那边根本就无法攻击。就算很困难,还是要想尽办法到达目的地,抵达了后首要之务是不要搞错攻击对象。”

“我们这边也要帮忙前线喔?”土岐野地声地说。

可是,不让敌方基地攻击天空才是我们的作战计划。

“可以的话,真想堕落在敌方阵营里。”土岐野还在碎碎念。

草薙斜眼看向这边,表情平静和蔼,看起来好像在微笑。这几天她都没有出现这样的表情,和之前比,现在给人比较健康的印象。一定是因为幻灯片鲜明的光芒造成的对比吧。

“那么,二十分钟后跑道上集合。”山极大大地叹气,“请大家全力以赴……”

大家站起来,鱼贯地从门口走出去。

草薙水素双手抱胸立在房间的角落,我和她视线又对上了。

我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自己正下意识地握紧右手。一发现这个动作,我就背脊突然一震。这是经常有的事,甚至可以说是故意去测试自己是否有这样的反应,确认后享受其中的乐趣。背脊一震,是上战场前精神抖擞的证明吧,表示紧张到发冷的程度。这些反应每次必定正确无误地重复——看似复杂的人类,结果也只是单纯的回路而已,我经常觉得自己像个机械。

离开穿廊时,我偷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动作就像在约会的时侯,不去注意女孩子而偷瞄手表上的时间。



因为跑道有两条,所以转眼间,八架飞机就都升空了。

风速不错,视线也很良好。我第一次看清楚基地周边的景色,很意外地这里离海很近。周围几乎都是湿地,到处都可以看见地表映照着蓝天,之中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高山,上面立着一座天线台。街道在这座山的对面,有一条新的道路笔直地延伸到那里,是最近才铺设的吧。

我们沿着海岸往东飞了好一阵,三架散香飞机在他们五架双引擎的染赤飞机后下方。同时多架飞机的协调振翅声让人愉快,那声响还被呼啸而过的风声搅拌着。虽然天空非常清澈,可是因为支配周遭的是那隐形又好恶作剧的气流恶魔,所以引擎发出不连续的声音。

三十分钟后,下方有大约十架飞机上升,我们稍微放慢,降低速度等待他们跟上。那些好像是散香的新机型,机身上半部用海蓝色和浅蓝色的迷彩描绘出来从未见过的图案。整流罩的形状很明显地和我们不同,也就是说他们的引擎是新的。虽然我很想一直盯着看,不过还是决定先把这件事摆在一边。

当我们可以看见前方云端上的轰炸机时,周遭早已满是飞机,就像是身处在立体停车埸。

我的身体一直轻轻摇晃,口里低声地唱着一首歌。虽然那是我幼时就很喜欢的摇滚乐,可是我不知道歌名,歌词也只记得最后面重复的部份。

我全身定格,只有眼睛活动着,眺望炫目的天空——不能一次看许多地方是人类眼睛最大的弱点。

我的右手握着操纵杆,左手握节流阀的拉杆,两脚踩着方向舵的踏板。

右手像是在等待猎物上门。

深呼吸,放轻松。

这样子,就像是调整呼吸躲藏起来的野兽。

为了杀戮,现在先屏住气息。

一直,静悄悄地。

没有声音,没有期望,没有光芒,没有目的。

只是,在等待。

我的背脊感觉得到身体外面还有一个自己。

我,脱离我的身驱。

我,脱离追架飞机。

我,脱离公司,脱离地球。

漂浮在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这样的幻想让我背脊发冷。

有人用手轻碰我的肩膀,用温柔的口气耳语:

“接下来,好好放纵自己一下,怎样?”

在我耳边感觉到他的呼吸的时侯——

来了!

右边的上空无数的黑点。

马上开始无线通讯。

身体变得更冷,好像在发抖。

我将抓住操纵杆的右手放开,轻轻地挥动,然后,再度紧握操纵杆。

“你负责三架喔。”土岐野的声音混着杂音。

我右手边可以看见上升中的土岐野的机腹。随时,上级下达了战斗命令。

“你偷跑!”我对土岐野说。

可是,天空中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什么呢?

我一边慢慢地将节流阀的拉杆往前推,一边检查仪表板,油压没有异常。接着我确认燃料,大略估算油糟的汽油残量——想起了草薙的忠告,我决定携带它一阵子。

没有云。这样的景象真少见。

太阳位在正后方。以最初的攻击位置来说,多少占了些优势。

对空炮从很低的地方就开始作响。是感觉到风了吗?或者,只是单纯的威胁呢?敌军的同伴已经来到附近,所以应该不会再持续攻击。

海岸线很近,就和事前预想的位置一样,对方在引诱我们飞向海面吧。

双引擎的染赤从上方回转,轻巧的散香则从下方动作。只有这个是一开始就决定的。

可是,在那之前总是要保持一定的高度吧,总之我先上升。

敌人逐渐逼近。

到底有多少人呢?敌人就像飘在河面上的叶子,排列出完美的队形。我们这边分成两队对应,对方也从两侧开始扩展。

听见了往右突击的指令。

团体的行动能如此整齐划一,也只有在一开始而已。

混战就要展开,变成一场舞会。我个人倒是希望不是那么快就开舞。

稍微调整安全带。

在座位上端正姿势。

闭上眼睛两秒。一,二……

深呼吸。

我上方最初的一队飞机斜斜地下降,绕了好大一圈,打算往反方向飞去。

接着,下一队锁定右前方为突击目标。我和土岐野就在这个队伍里。

“别担心我喔。”土岐野说。真是有趣的笑话。

“知道了。”我边说边切换副翼。

机翼倾斜,飞机一边斜斜地滑行,一边急速下降。

我轻轻地反转,背面朝下。头上是海,还有和白色的波浪。

颠倒过来下降,血液才不会涌到头部。

我看看仪表板。

确认过左右后再一次反转。

眺望周围。

前方有三架敌机。决定狙击速度较慢的那一架飞机往后,我稍微修正飞行角度。

回头确认后方。

机身反转方向,更进一步确认周围的情况。

右手小心地除去安全装置。

左右晃动方向舵,关闭气阀。

对方好像已经开始射击了。

急性子的家伙……还太早了。

看,机首不是朝向边这了吗?

第一架敌机在三秒后就要进入射程内。在这之间,我环视附近寻找第二个目标。

要为了减缓速度而使用襟翼吗?虽然一瞬间有所迷惑,不过我最后还是维持原速反转,拉起操纵杆,在失速前边旋转边引爆引擎力道,用旋转力让机首转向旁边。

时间刚刚好!

右手击发子弹大约两秒,这段期间我的左手拉紧节流阀。

看着后方,看着左右,然后确认前方。

对方机身已经冒火。这是第一架。

回旋。

我一边慢慢旋转一边上升。第二架目标在相当下面,正在回旋。

有一架敌机从斜后方突袭过来,不过我判断不要去追。

这次用中速度下降。

我小心地再次旋转,确认过周围后,拉动升降舵。

旁边是海,白色海岸线在有点距离的地方。一片黑森林长长地绵延,是防风林吗?

附近有对空弹爆炸,明明没有比我更靠近海岸的我军了,敌方做了很无聊的举动。

停止呼吸。

身体被推向座位。

如我所料,敌人已来到眼前。

右手按下射击钮。

不行!

飞过头了,我马上往左回旋。

是高度一下降太多了吗?

无论是上方还是下方,都有许多的点。可是,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引擎声。

我不时看见小小的火焰。之后是黑色的烟,弯弯曲曲像蛇一样妨碍视线。我只想着要平滑移动。

左上空来了一架飞机,我反过来提前回击。

机身稍微上升。

“还活着吗?”是土岐野的声音。

“可能死了。”我回答。

虽然地方又再一次从远方射击,可是我无视于它的攻势。

我边抢占高度,边观察这个失败对手的动向。

他应该马上就会开始回旋了,我读出他的下一步,想再一次试他的功力。我故意让他以为我要飞往不同的方向,然后在途中,一直线地切到他的背面。

对方打算去追其他的飞机。

我推起节流阀,用完美的换气系统让机身扶摇直上。

一瞬间想起了笹仓。

反转。

用俯冲的姿态突击。

警告音马上响起,提醒我这已经是机身所能承受的最快速度。

周围已经没有其他飞机了。虽然后方上空有三架飞机,可是还离得很远。

我再次看向前方,方向盘微微调整飞行角度。

转个半圈后扬翅急速回旋。

对方注意到了,因为他往左回击,而我这边也将机首顺畅地转向他。胜负已分,这种距离我才不会失败。

从一数到三,我只射击一秒。

直接脱离现场。

确认仪表盘。

没有异常。

我用副翼左右振动机体,试探周边的状况,然后继续保持这种状态上升。

刚刚被击中的飞机冒出黑烟,往下坠落。这是第二架。

斜右上的前面,距离数百公尺的地方,有对空弹爆裂了。我的动作慢了一下,座舱罩有碰到什么的声音,或许刮伤了机体表面也说不定。

附近好像没有其他飞机,所以可以从下方狙击。

大家更往海上集中,轰炸机已经通过危险地带了吧。

我抬头看,可是到处都是烟,所以怎么也看不见轰炸机的身影。

我确认时间。

上升的同时抛弃油槽,这样机身就变得更轻了。现在才要开始发挥真本事。

总算看见轰炸机和中型机了。它们好像已经侵入陆地内部,差不多要开始轰炸了吧。

上级发出往陆地前进的指示,其他的队伍往这边集中,多半是打算从别的角度进行攻击。当然,地方也调整姿态等待。

出汗了,这是身体暖起来的证据。接下来才是认真的,之前只是热身而已。

我慢慢地呼吸,让自己冷静。

我按捺住走得太快、像是坏掉的钟摆快速转动的时钟神经。

别急躁,慢慢来。

对,冷静下来……

我注视着约有二十架飞机错乱飞行的一带。周遭因为浓烟而混乱,现在还有两架飞机拖着黑烟斜斜地落下。我眺望四周,把机首转向那边。

这时的位置已经非常靠近飞在前方的敌机。他是要下降呢?还是因为没子弹而打算闪避敌人呢?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能等超过一秒的时间。用上一秒多的话就会射过头,不但浪费子弹,还会害自己丧命。

“过来这边的人是你吗?”是土岐野的声音。

“这边是指哪边?”

在确认土岐野的飞机之前,我正倾斜往下滑行。

正好前方有个运气不错的敌机出现,看起来就像气球一样一动不动。我射击了两秒。

在射中之前,我已经开始往上方脱离。

有个稍微慢了一点的我军也攻击了同一个对手。敌机的尾翼破烂不堪,被风吹走,而且开始回转。

“喂,是你吧!”是土岐野兴奋的声音。

“啊,是我!我!”我笑道。

然而此时,斜后方的上空来了一架敌机,我瞬间有些迷惑,不知要往哪里逃。

“喂,来咯。”土岐野告诉我,虽然他位在比较下方,可是看人却看得很清楚。

我一往右飞,对方也往右飞。

我毅然切回左方,升降舵全开。头被引力往上升,我用左手按住钢盔,在眼前即将变为一片鲜红的瞬间反转,再次换成升降舵全开。如果这样的动作多重复几次的话,那可是会比麻药还快让人晕眩。

我搜寻着刚刚的敌人,但没有找到——

就当我这么想时,对方却在左后方重整姿势。相当敏捷的对手。

我朝右手灌注力道。

对方技巧相当高明。我马上开始回旋,而且是大大的回旋。

像这样的情况,正面攻击会比较好。

对方也是这样想的吧,也用大约相同的半径开始回旋。

我看见了他的座舱罩内部,对方也看得见我这里吧。

他的引擎盖上有黑色的标志,看起来像是耳朵尖尖的猫脸。

机身刷地一转,划出一道尖锐的回旋,对方的机首笔直地朝这儿冲来。

我的机首也朝向他。

双方接近。

我射击一秒。

反转、脱离。

对方也射击。

子弹在数公尺之外掠过。

我鼓满襟翼急速回旋。

对方已经开始回旋了,好快!

土岐野从旁边切进来射击,有没有射中我也不清楚。

当我再次将机首朝向对方时,对方正往反方向轻轻地翻弄机翼。

我方的一架染赤正好在这时候闯进来射击。

“喂喂,不要来妨碍我们啦。”土岐野说。

“你就不能静静地飞吗?”女人的声音,是三矢吧。

黑猫标志的飞机一边旋转一边像树叶般落下,真是高明的操控技巧。他这么做是为了和三矢交错开来,然后降低高度往陆地那边逃跑,我觉得这是冷静又聪明的判断。虽然三矢的染赤追了好一阵子,不过始终没有追上。想往陆地深入追击是不可能的。

其他的敌机也开始撤退。

结果,这场空中舞会根本开不到二十分钟,而且因为人数过多,根本就是在混战。中途我已经感觉到双方之间的落差,彼此究竟消耗得如何我是不知道,可是的确在那一瞬间出现落差。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过去,用燃料表来计算时间比看手表还可靠。

没多久,无限电传来集合到上空的指令。

4

回程是向着夕阳飞行的。天空变成粉红色,然后是紫色、深蓝色,不就变成一片灰。

已经到了无线电无法使用的区域,在靠近基地的时候,我加入土岐野和筱田之间,散香机并排成一列下降。按照起飞时同样的顺序来降落是大家共有的默契,一定是因为想要体会再次照顺序并排成而行的那种奇迹似的感觉吧。

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飞在旁边的染赤只剩三架。直到现在才发现实在是很不可思议,不过我想那是因为心情亢奋而导致神经麻痹的缘故吧。

着陆后,我滑行到停机棚前当我爬出驾驶员座舱、脚踩在台阶上时,刚刚先降落的土岐野走了过来。

“人数一样了哪。”他皱着眉头咋舌,意思是山极的队伍少了两个人。

我从台阶上跳下来,手探进上衣的口袋里找香烟时,土岐野递给我一包烟。

“谢谢。”我从他的烟盒里拿出一根香烟,“你有看到他们坠机吗?”

“没有。”他也点燃香烟,边吐烟边看着跑道的反方向,“不过,我看到几架染赤着火。说到这些双引擎飞机,这次根本就是一面倒的被欺负惨了嘛。”

筱田虚雪也下了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