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空中杀手

襟翼

第一卷 空中杀手 襟翼

第五话襟翼

从现在起,在这被玷污的场所之中,虽然偶尔会有令人感动之处,可是场面会在此刻整个转变。人物也会改变,即使我依然会登场,可是接下来,基于那再明显不过且无法饶恕的理由,再藉由我的言语巧妙地装饰后,不管多么具有慧眼的读者,也无法识破我的真实身份。

J.D.沙林杰《九个故事——献给艾兹米》

之后,三架染赤和三架散香一同出过两次任务,不过都是担任轰炸机的护卫,也都平安归返。再加上侦察任务的话我们总共飞了六次,这些都是在两个星期内的工作,跟平常比起来是忙碌多了。

然后,我们突然可以回去之前的基地了。对于这个指令,土岐野和筱田都很高兴。我也有点雀跃,因为除了保龄球和附近的美味餐厅,我对这市镇还是不熟。也打消了坐轨道电车的念头,草薙水素的心情也很好,一定是因为可以逃离最近又要举办的小孩派对的缘故。

可是,我们直到出发之前才被知会,离开这基地的不只是我们,山极的三个属下也要一起来——也就是三矢碧,鲤目新技和鲤目彩雅三人。山极好像是被调到本部了,则可以说是荣升,在失去两名属下后竟然还可以有这么不可思议的调职令。

飞往有笹仓在等待的基地的那一天,是个大晴天。除了变成六架战斗机外,其他都跟来时候一样山极和草薙是搭乘泉流机。虽然草薙好像有点顾虑,可是山极却坚持即使得绕远也要送她,这是他的使命。不过因为这是土岐野告诉我的,所以我怀疑这件事的可信度到底多高。

在这之前我都没注意到,原来我们先前的基地叫做兔离洲。我总是记不住专有名词,连人名也会马上忘得一干二净,例如我就记不得那家得来速餐厅的女服务生的名字,地名亦然,就算是住在那儿,过了半年左右终于勉强记住名字,然而一习惯反而又忘记了,而离开之后就会完全想不起来。我感觉不到人或土地跟名字的符码之间相连的必然性。如果某个人就在面前,那就不需要叫他的名字;如果某个人不在面前,那也不会跟他说话——也就是说,根本没有机会使用到名字。

可是这次,回到了曾经离开,而且原本以为再也无法回去的土地,在我的人生当中是非常特殊的事,这种经验还是第一次,就算人与人的互动,要和曾经离别过的人再度重逢也很难得——不,就我而言,我可以断言这种经验我一次都没有。正因为如此,我突然在意起了这块土地,也可以说因此而注意到它的地名。

我们轮番着陆在这个叫兔离洲的基地上。在之前的轰炸中,跑道上被炸开的大洞已经填平,填补工程好像终于结束了,让人惊讶的是,停机坪的墙壁被漆上绿色的油漆,变得非常漂亮。看来没有飞机的时候,这里非常地悠闲吧。忙的时候一团乱,闲的时候就整齐得十分干净,可以说是普遍的法则。

我和土岐野又回到同样的房间,放好行李后我就去找笹仓,带着焊接用护目镜的他只是举起一根手指和我打招呼,好像什么也没改变过。我听到引擎声响,看向铁卷门外,泉流机正好从跑道上起飞,,山极也一个人回去了。

筱田也住到我们宿舍来,因为他之前和汤田川共用的房间,现在变成鲤目兄弟在使用。还有,三矢则是住在办公大楼里草薙办公室的隔壁,这真是特别待遇。对三矢我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不要去聚集这附近的小孩子,另一个是希望她不管从哪里都好,再弄来盘投币式娱乐器材,造型种类不限——当然,这两个要求我都藏在心里。

在那之后,大约有三天的时间都没有任务。

笹昌片刻不离染赤机,连晚上都没睡觉的样子。染赤机的引擎很新,还被笹仓说“没有完全出力嘛”。像这样的“不完全”,对笹仓来说就像四分五裂的拼图,是让人无法忍耐的存在——或者说是难以抗拒的魅力。

一星期后,我和三矢碧两人出动侦察任务。染赤和散香的组合,武装守备范围很广。若发生什么状况会比较好应付——这是草薙的判断。只是,很遗憾,还是没能亲眼看到三矢的技术和染赤的活动力。

这么说来,这天是我和来到兔离洲的三矢第一次的谈话,虽然也只是透过无线电说“回去吧”和“知道了”,仅此而已。到底是谁先开口谁回答,我也不太记得了。

三矢很成熟,而且沉默寡言,虽然在第一次碰面的那个夜晚,她对坐在消防车和直升机上的我们的忠告让我们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可是现在想想,她那时应该是处于特殊的情况下吧——或许,当时她喝醉了也说不定。

大约两个钟头后,我们回到了基地,土岐野和鲤目彩雅因为执行别的任务所以不在基地。

土岐野回来后,一定会说今晚要出去吧,一定会这样。我想起得来速餐厅的肉馅派、久头美和富子。我并不会特别想去见这三者——明明都回到这里了。之前也还没能有机会去看看,可是我却毫不在乎。不过,不论是肉馅派还是她们出现在我眼前,都不会让我产生厌恶的感觉吧。就像拉起百叶窗的瞬间——或许我只是在享受从相遇到认识的这段短暂时间。

我的飞机从跑道滑行到停机坪,停在指定的位置后熄火。不过,三矢的染赤机也走同样的路线跟进来,停在我的飞机旁。

笹仓从停机坪里笑嘻嘻地走出来。

“是怎样?”我边问笹仓,便用大拇指指着身后的染赤。

“她跟我约好把它带来给我。”笹仓两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一副无法冷静的样子。

三矢下了飞机,走向我们。

“谢谢……”笹仓微微低头。

“拜托你了。”她面无表情,机械化地说。

我们留下笹仓,并肩走回办公大厦。

“怎样?这里。”我边问边点烟。

“嗯,马马虎虎。”三矢回答。

“你和草薙处的还愉快吗?”

“你是指什么事?”

“没有……”我嘴角稍微上扬,摇摇头,“我没特别的意思,只是纯粹的问候而已。”

“谢谢。”她露出一瞬间的微笑,然后马上恢复成原来的面无表情,“我没什么不满的,可以的话,只想早日做出成绩。”

“不用着急。”

“是啊,时间还很多。”她点头。“你是这么认为吧?”

我们正好走到大楼所前,我打开门。

“我烟快抽完了,你先上去吧。”我对她说完就走向接待室。

三矢一个人跑上楼梯。我在接待室的窗边眺望跑道,一边吸着剩下的香烟,看到笹仓他们正在停机坪前牵引飞机。按熄香烟后,我用叹息呼出最后一口烟雾。当我正打算上楼时,却听到开门和下楼梯的脚步声,原来是三矢又回来了。

“咦?草薙不在吗?”

“不,已经报告完毕了。”三矢两手一摊,“刚好有电话进来……”

“那我不去也没关系啰?”

“嗯。”

“那就好。”我微笑。“害我那么急着把香烟弄熄,真是损失大了。”我走到冰箱旁打开冰箱,“要喝什么吗?”我问她。

“我不喝有酒精的饮料。”

“碳酸饮料呢?”

“如果是苏打水的话就行。”

“有喔。”我拿了两瓶苏打水,“如果你先讲你喜好哪种饮料,就会有人帮你放进去。”

“这点小事我知道。”

“嗯,我想也是。”我把冰凉的瓶子递给她。

“谢谢。”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点头,坐在塑胶椅上。乍看之下会觉得她看来有些紧绷,但事实上那是她拒绝外界骚扰的惯用方法。

我翘起二郎腿,捏住瓶盖拧开。

“你不觉得草薙小姐很奇怪吗?”她喝了一口饮料后,问道。

“怎么说呢……”我用鼻子呼气,虽然没有特别去注意,可是或许我认识的人类里,很少有不奇怪的。“你讨厌她?”

“不。”三矢露出少见的浅笑,“她是这里最能让人信任的人,虽然我刚刚这么问……”她降低音调,表情变得很严肃,“但我知道草薙小姐才应该是被调回本部的人。”

“那是谁代替她被调回去?”我内心相当震惊。

“当然是山极先生,没有其他人了吧?草薙小姐拒绝了调职令,然后推荐山极先生,因为她说她不想离开前线。”

“嘿……”我轻轻点头。

“可是……真的是因为你的关系吗?”

“嗯?什么?”

“没有,我对这种事没兴趣。”三矢靠着座位双手抱胸,“只是呢,这关系到她的思考逻辑。”

“思考逻辑?草薙的?”

“永远活着的基尔特连。”三矢斜眼瞪我,说:“前天晚上你才问过。”

我沉默不语,努力回想前天晚上我做了什么,可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还有在你之前的人也是。”三矢叹气,头靠着椅背,好像在仰望天花板的样子。这姿势看起来好像在说“请掐我的脖子。”

“他怎样?”我保持冷静的口吻问。

“被草薙小姐杀了。”她还是看着上方,低声地说:“真是可怕的妄想。”

“妄想?”

“你知道的吧?”三矢抬起头,面朝这边,直直盯着我。

“总觉你这么说,好像很清楚的样子。”

“那是骗人的……”她苦笑。

“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

“就是草薙杀了栗田仁朗这件事。”

“嘿……那是他的名字吗?”三矢露出白皙的牙齿,笑了:“好蠢喔。”

“真的啦。”我说。

她收起笑容,把瓶子搁在嘴巴上,眼睛还是盯着我。我也盯着她,喝了一口苏打水。

妄想吗?

它会发出像碳酸气泡一样忙碌的声音吧。

会运来孩提时代的甜香吧——

以及雨的声音,那声音和海潮很相似。

也和盘旋在灰色海洋上的机翼振动声很相似。

我沉默不语。

三矢没有再笑过,只有两颗冰冷的眼珠子微微颤动,抓着我不放。

“你是认真的吗?”她的嘴里溢出这样的词汇。

认真?那是指我握着操纵杆的右手的握力吧?

“你,如果是基尔特连,这种程度的事就应该会知道吧?”

“我不是。”

“是吗?”

“我……”

“我经常这样想,不过真的有深信不疑的人。这就像职业病,谁也不会真的在意谁。”

“我……”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我靠近她。

“拜托,不要再说了……”三矢用快哭出来的表情摇头,“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不要说了,求求你。”

“我知道了。”

我抬起双手后退,离开她身边,伸手拿起桌上的瓶子喝一口苏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放在嘴巴上,我边找打火机边看她,她没有哭,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怎么?不能信任我了?”

“不是。”三矢摇头,站起来,“谢谢。”

“谢啥?”

“没有……”

桌上的苏打水还留了半瓶之多,正在冒出小小的气泡,我点燃香烟,把烟吸进体内。

“如果方便的话,今晚……我可以跟你讲讲话吗?”

“这是请求吗?”

“拜托你。”

“我知道了。”吐出烟雾后,我点头,“等土岐野回来,一定会叫我出去溜达,不过我就留下吧。”

“谢谢。”三矢点头。

“为什么现在不能讲呢?”

“对不起,现在,有点,呃……”她闭上眼睛抬起头,“为什么现在不能说呢?因为我要从现在开始思考,先好好整理干净。”

“整理干净?”

“心情啦,也就是我要先整理心情。”

“嗯……”我点头,“真羡慕你能这么做。”

接着三矢离开接待室,走上楼梯,我这才想起她的房间在这办公大楼的二楼,也就是说,她是特地下来跟我说话。

吸一口烟,又吐出来。

唧唧唧唧的金属摩擦声在我脑袋里鸣叫。大群的野狗在外头喧闹狂吠。

她一定可以让这些东西闭嘴吧。

干净的心情吗?

那是怎么样的力量?我边看天花板边思考。

2

傍晚的时候,土岐野回来了,当他冲完澡回到房间时,我正躺在床上看杂志。

“出去啰,函南。”

“喔,去九须美哪儿?”我说。

“嗯。”

“帮我问候她。”

“咦,你不去吗?”土岐野回头。

“嗯,今晚我不去。”

“为什么?”

“没什么……没啥特别的理由。”

土岐野靠近床铺,直盯着我的脸看。

“很暗耶。”我说。

“那边本来就很暗。”他叹了一口,后退到房间的正中央,“如果你想在床上看书的话就和我交换床铺吧,上面会刺眼的让你睡不着呢。”

“这边就可以了。”

“视力会变差喔。”

“不会。”我笑了出来。“我已经习惯了。”

“是谁?”土岐野边穿衬衫边问。

“什么?”

“和函南你今晚有约的人啊。”

“大概……”我继续看着杂志,“不是税务官,不是一流航海家,也不是爵士歌手。”

“是草薙吧?”

“不对……”

接着是沉默。

我看向土岐野,他坐在椅子上正打算点烟。如果是平常的他,在吸烟之前都会先开一罐啤酒——也就是说,现在的他和平常的他,有微妙的不同。

“真想先喝啤酒。”我代替他说。“对吧?”

“感谢你的指正。”吐出烟后土岐野微笑,“你和草薙顺利吗?我不太赞成喔。”

“虽然你完全搞错了,不过为什么不赞成?”

“或许从现在开始会有这种可能,不过你还是尽可能避免比较好。虽然我不是要低头拜托你,不过啊,这是作为朋友最真诚的诚意。”

“就说你搞错了……”我放弃继续看杂志。“Byebye。也帮我跟富子问候一声。”

“不会是……”土岐野吐出烟雾,“三矢吧?”

“Byebye。”

“喂喂。”土岐野笑了,“你自己好好想想看。我不是在说她们的坏话。”

“那个啊……”我爬起来,“我希望你不要尽说些自己的论点,而且你从一开始就完全搞错了。”

“嗯……是这样吗?”土岐野扯着嘴,“算了,如果你想听一般的论点,那也好,先冷静下来,算我拜托你……”

“那,就算是一般的论点好了。”我用叹气和微笑装出冷静的模样,做出像纸黏土那样呆滞的表情,“那你举个例来说说,草薙和三矢哪里危险了?这是绝对性的评价吗?”

“在这世上,没有绝对性的评价。”

“那,标准呢?”

“这个嘛,我人生经验的总和平均。”

“是和九须美以及富子的比较吗?”

“是啊,”土岐野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就是这样,这很理所当然吧,不然你和草薙睡睡看啊。”他双手做出射篮的流畅动作,“这样的话,你,不知何时会被杀的。”

“你要表达的就是你字面上的意思吗?”我边笑边问。

“没错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更具体说,就是用枪射击头,是的,砰……永别了。”

“呼……”我歪着头,“那,三矢呢?”

“大概会摆脱不了她吧,就像掉进蚁狮陷阱里的蚂蚁一样。”

“那个……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啊……”土岐野笑出声:“对喔,如果照字面上的意思,那会很恐怖耶。不这么说的话,嗯……怎么说呢,该说会处处受限制吗?总之呢,会变得很不自由,就是这种意思。”

“不自由吗?”我点头。

土岐野形容的感觉我马上就理解了。虽然非常直接,可是却让人察觉到他敏锐的洞察力。

土岐野沉默不语。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问。

“已经说完了。”

“我懂了。”我点头,呼地叹了一口气。

“你懂什么?”

“土岐野的想法和心态我懂了。”

“我不是为了让你了解我才说的。”

“嗯……够了,别说了。”

土岐野把香烟按熄在桌子上的烟灰缸里。

“是吗。”他站起来。

“要走啦。”我用单手微微地向他敬礼致意。

“啊……那……今晚我就姑且不去在意吧。”

“彼此彼此。”我微笑道。

3

停机棚里亮着灯,于是我便过去看看,一钻进铁卷门底下约莫一公尺的缝隙里,就看见散香和染赤,两名维修员正坐在三矢的染赤机体下作业,聚光灯非常刺眼。我靠近他们,他们平常不会出现在这个停机棚里,是因为染赤机来到这儿,所以他们才来这儿工作的吧。

“笹仓呢?”我问。

“不是在地下室吗?”其中一个人说。

“错睡觉吗?”

“呃……这个嘛……”

“你以为我已经睡着了吧。”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一回头,看见笹仓从巨大的工具箱旁边现身,好像刚刚才上来的样子。

“啥事?”

“没事。”我走向他说。“想问在那之后的事。”

“之后的事?啊……”笹仓点头,然后突然降低音量:“是说吸气涡轮增压器吧?”

“对对。怎样?进展的顺利吗?”

“不行,在那之后都没有进展。”

我们不在的那段时间他不用保养飞机,照理来说时间应该很充裕才对,所以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出去一下吧。”他把头侧向旁边,对我使个眼色。

我跟着他出去。笹仓点起烟。外面的气温非常低,跑道一片漆黑,很容易让人有那边是个池塘的错觉。我仿佛可以听见鱼儿跳出水面的声音。

“其实,我在做别的东西。”来到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后,笹仓说。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表情。

“嘿……做什么?”

“新引擎。”

“怎样的?”

“你知道喷射引擎吗?”

“嗯,一点点。”

那是在距今约五十年前的战争时,由欧洲开发出来的推进系统。就像火箭引擎,都是利用向后方喷出气体来得到推进力。可是,由于燃料的使用效率极端差劲,再加上在高温暴晒下零件会失去耐久度等多项问题难以控制,使得这个系统在几十年前就被放弃。

“光是模仿火箭引擎当然会失败,往复式引擎(注18)的延伸是以星形多汽缸为构想,也就是说,渐渐增加多角形的点,最后就会化为一个圆,在周围制造出小型爆炸,借此构成旋转运动。”笹仓说。

“旋转螺旋桨吗?”

“不是,不需要螺旋桨。旋转的只有扇叶,借此强制吸气,再进行压缩。推进将彻底地进行排气压力。”

“果然是喷射引擎。”我鼻子发出哼声,或许会被认为是在笑他,“可是,这不是已经有结论的技术吗?”

“不,五十年前的机械工程精准度和现在不同,还有,现在的耐热合金、耐热表面处理也格外进步。我不懂为什么没有人想去认真尝试看看。”

“呼……”我也拿香烟出来点,“你认为会顺利吗?”

“绝对会成功。”

“那,要向上级报告看看吗?”

“如果你说的是草薙,我已经跟她说过啰。”

“什么?”

“那个人啊,是不会理解的。还是有公司也是,他们不了解现在需要新的引擎,他们不想花钱在开发上吧,何况现在的情况对公司来说还可以。”

“嗯,也对啦。”我点头,笹仓想表达的意思我很清楚。“如果拥有压倒性的战力,战争很快就会结束,这样可能会危及公司的存亡。”

“就是这样。”笹仓的香烟头闪耀着红光,“还有,我想这不适合做战斗机的引擎,它对高速回转没反应……这引擎一定要装在可以缓慢且定速飞行的大型飞机上才能发挥。”

“笹仓你已经试过了吗?”

“我做过小型的模型,可是,大失败。”

“不顺利吗?”

“是啊,小的不行,存在着雷诺数(注19)的问题,就是很难成功。可是这绝对不是没用的,因为可以知道、收集到很多能够催生设计的资料。原理很单纯,只要扇叶的精密度和耐久度的问题解决了,就可以说没有技术性的障碍了。”

“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好像很有趣。”

“总觉得自你们回来后,草薙就怪怪的。”笹仓突然转到意外的话题,这让我有点惊讶。

“是吗?怎么个怪法?”

“总觉得,她变得很冷淡。”

“她不是从以前就这样吗?”我笑了,“你有跟她亲近过吗?”

我看向办公大楼那边,那边的门开了,有人走到中庭来。虽然很远,可是那一定是三矢碧。

“再来……我得回去了。”

“你要出去吗?”笹仓问。

“不,没有要去哪儿……”我迈开步伐,“只是有本想看的书。”

“那个什么时候看都没关系吧?”笹仓说。

“喔,是这样吗?”我说。

“函南。”

“干嘛?”我止步,回头。

“你可以跟草薙……大概地……嗯……提一下吗?”

“引擎吗?”

“嗯。”

“可是她不是知道了吗?”

“不,我想她不懂我的意思。”

“我也不懂,这样根本就无法说明了啊。”

“因为函南你说和我说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不是飞行员。”笹仓死盯着我看,我知道那是借口。

而,我知道他真正的理由。

原来如此……他认为我和草薙很亲近。

土岐野也误会这点了。

受不了,这些笨蛋同伴,我心想。

“OK,我会跟她说说看。”因为解释起来很麻烦,所以我先点头再说,可是,因为很显然根本帮不上笹仓的忙,所以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干饮空气般地让人不舒服,“为了这个划时代的引擎,你需要什么?预算?还是时间?”

“是理解。”笹仓回答。

那是当然的,可是,只有这点是不可能的。理解,不是因为珍贵而难得;能够得到理解,经常是在它的必要性完全消失的时候。

我走在跑道铁栅栏旁边的小径上,往宿舍急匆匆地走去,办公大楼二楼的窗户还很明亮,代表草薙在那里。

笹仓的愿望,其实很现实,他的愿望都有形体,有固定的位置,且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

我很羡慕这点。

和他相比,我,到底在期望什么呢?为了人生的喜悦?

或者,是为了舒适?

我不懂。

只不过……

不被人理解是千真万确的。

被人理解,并不是粘滑恶心的事。可是我讨厌那样,而且尽可能地拒绝,然后活到现在。

这点,草薙……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土岐野也是,像这种人都很适合开飞机,这种不想被理解的心情,成为高飞的动力。

不论何时击毁也没关系。

不论何时死亡也没关系。

如果有所抗拒,就会飞不起来。

笹仓绝对无法了解吧。他的任务是从下往上推,他是脚底永远踩着地球表面生存的人类。从跑道上起飞的时候,他能否不在乎是不是会再回到同样的地方?拿自己的人生的全部,换成离开地面的距离,亦即距离地面的高度,而且不能怀疑这种不合理。能否成为飞行员,就在于有没有这种像小孩子的心态而已。

很明显的,笹仓是对的,作为人类来说是对的吧。

我们错了,作为人类来说是错了。

只是有一点是很明确的,那就是就算我们错了,我们还是活着。

就这样错误地飞上天空。

飞行这件事也是哪里搞错了。

一般人不会懂的吧。

一定谁都不了解吧。

而且,我们也不想被了解。

我打开门,走进宿舍大楼的大厅,门就像被线路捆绑的女英雄,发出美妙的悲鸣,上楼梯的时候,我才注意到香烟已经变得很短了,我把它扔进走廊角落的烟蒂桶里。

土岐野现在应该跟九须美在一起吧。不知为何,我的脑海总浮现他的摩托车奔驰在被车头灯照亮的笔直马路上,而且一路上都没有起雾的情景。

我有不详的预感,可是,我没有遭遇过没有不祥预感的夜晚。

4

三矢碧双手抱胸站在房间前面,我一靠近,她的背就离开墙壁,双手也放了下来。

“太好了……”她说。“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喔……你以为我是这种人?”

“嗯……我是曾这么认为。”三矢抚弄着额头前面的头发,扯扯嘴角。

我打开门进入房间里,请她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

“要喝咖啡吗?不过其实也没别的东西。”

“咖啡就好了。”

我着手进行泡咖啡的工程,虽然我真的希望由她先打开话题,可是在这三分钟里,她只问了一句:“土岐野呢?”而我回答:“他的床在上面。”

把咖啡杯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后,我就坐在土岐野的椅子上,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三公尺,虽然两个要说话的人保持这种距离是稍微远了点,可是如果用枪射击的话,这个距离确实恰到好处。

“那?”我喝了一口咖啡后问。

“嗯……”三矢轻轻点头。

“整理好了吗?”

“嗯。”她微笑,眼珠往上看着天花板,“不过我觉得我一定没办法好好表达。”

“我也没付钱要你说,所以你即使说的七零八落,我也不会抱怨的。”

“谢谢。那个,呃……这个……”叹了一口气,她终于下定决心看着我,“当然,我就是为了陈述才来的。”

“请——开始吧。”

“函南你来这里多久了?”

“嗯,八天吧。”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你以前还在这个基地的时候,你是何时被发派到这儿的?”

“夏季结束的时候。”

“在那之前你是在哪儿呢?”

“我不想说。”我的表情未变,只是把头转向旁边。

“你飞了多少年?几年了?”

“你是来问这些的吗?”我啜饮起咖啡。

“不是……只是我想要理解你们基尔特连的事。不过还是很难以置信。一点点的过去和可以说是永恒的未来……要怎么处理这种不平衡呢?或者说该怎么去解释呢?我想问这个。”

“我不懂你的意思。”

“所谓的基尔特连,是我们公司的商品名称,你知道吧?在开发遗传因子抑制剂的过程中,你们突然诞生了,所以就用这原本应该是新药的名称来称呼你们。”

“你是想说,我们和你不同吗?”

“呃,拜托,等一下……这种话……”三矢闭上眼睛,一只手轻触眼皮,“你们基尔特连永远不会长大,可以活到永远。一开始谁都不知道这种事,就算知道,也不相信。可是,世上没有永远不会注意到的事,有深信只有自己如此而精神崩溃的人,当然也有很多身体无法承受的例子。可是,约有一成的人,很顺利地适应了新状况并存活了下来,那才是真正的……”

“幸存者。”我说。

“对……这些幸存者就是你们,草薙小姐也是……不,这么说来,投身在战场上工作的人们几乎都是这样。那是在五十年前的大战中的大错误。”

“你相当清楚以前的事嘛。”

“以前这个国家从海里捕获鱼和鲸鱼,因为食用它们而被世界责难,可是世界却普遍承认可使用猪肉和牛肉,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呢?不同处就在于一边是大自然的动物,一边是为了食用而人工养殖的动物。这个差异你觉得怎样?”

“很不合理。”

“生于自然的人类无法战斗,可是为了战争而用人工制造出来的人类去战斗就可以被原谅,这道理你觉得呢?”

“你看的书很奇怪。”

“我做了很多调查。”三矢交叉双腿,她正逐渐取回自信,那种感觉就像药效发作一样,“还有,基尔特连诞生的时代一定是在二十年前左右。一开始谁都没发现,然而后来传闻逐渐散播开来,说是有那种若没战死就不会死的人。”

“不会因为生病而死吗?”

“因为现在的医学,病死的几率低到可以略过不提。”三矢耸耸肩,笑一笑,“最初淘汰到只剩下一成,或许只有坚强的个体存活下来。不过,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我想知道的,是你们如何处理自己,如何和过去对照出一再反复运作的现今生活。就算去想象,还是很快就会忘记,你们应该是用做梦般的恍惚感情守护着精神层面。昨天,上个月,去年,这些完全都没有分别,可以说是一样的。用梦中所见的事物来篡改过去的现实记忆,不是这样吗?”

“就我而言,大致上就如同你所说的吧。”我凝望着咖啡杯里黝黑的水面,这个小小的世界其实也和海洋一样是球面,正中央隆起,脑袋的一部分正断断续续地思考这件事。“可是,原本的我本来就是这样,生来就是如此。我从小就一直都是这样,精神恍惚,心不在焉的,连是醒着还是睡着都不知道,我母亲常这样说我,就连我自己都不是很了解。”

“你认为我们是在和谁作战?”

“这个嘛……”我还是看着咖啡。“没想过,去问看看银行职员这个问题吧——你是和谁作战?是敌对的银行?还是储蓄的人?或者,是和世界的经济为敌?”

“虽然互相残杀,可是却不认识对方啊。”三矢的声音变得有点尖锐。

“互相残杀?”我抬起头,“我认为那和每种形式上的商业都一样。排除对手,提高利益的人就是胜利者。和一般的企业相比,我们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毫无效率又怀旧的游戏。”

“说是游戏,就可以将杀戮合法化,就可以合法杀人吗?”

“嗯,很有趣的想法。”我掏出香烟。

“战争这东西,无论在哪个年代都不会消失,因为对人类来说,战争的现实面不论何时都很重要。在同一个时代里,现在正和某处的某人战斗——这样的存在感在人类的社会结构中是不可或缺的要素,那是绝对无法作假的事。没有那些真的死去的人被报道出来彰显其中的悲惨,就无法维持和平。不,连和平的意义都会变得无法了解。明明就不知道战争为何物,却要让大家相信战争绝对是错误的——想要那么做,只用历史教科书上刊载的过去来表达是不够,因此,像我们公司这类民间企业就包办了这种污秽的工作。”

“很合理啊。”我不自觉地笑出来。“那……你把自己定义在哪里呢?”

“等等,拜托……”三矢伸出手挡在面前,“对不起,反正,现在请先不要管我,我希望能跳脱开来问你,拜托再等一下。我还没……我还没说到草薙小姐,那是我最想问的。”

我点燃香烟,打火机发出微弱的声音后迸出小小的火焰,拿着打火机的是我的左手,右手现在很老实,也许是睡着了吧。

“她,生了小孩。”三矢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下来。

那当然是指草薙瑞季。

“所以?”我问。

“是基尔特连生的小孩啊。”

“所以?”

“你不懂吗?”

“不懂。”我勉强微笑。

“草薙小姐虽然不特别,但却不正常。她有问题,为什么上级没有发现呢?他们应该知道她有小孩这件事……”

“对我来说,她看来很正常地在处理工作。”

“是吗?就算杀了属下?”

“那是我不知道的资讯。”我边吐烟雾边紧盯着她。“或许,你是在说栗田仁朗的事?”

“对,我也是听人说的。”

“从谁那边听来的?”

“山极先生。”

“之前的确……”我还是紧盯着她,她看来有点胆怯,“你说过杀人这件事是草薙的妄想,现在却又说出相反的话。”

“我说过,因为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现在的是?”

“是我的妄想。”

“啊……那样的话……至少你还有自觉。”

“有自觉,又怎样?”

“就不会发疯。”

“妄想吗?”

“这个嘛……”

“我也不是很懂……”三矢低头不语。

她慢慢抬起双手,看着手,然后遮起脸孔,她开始哭了。

该怎么办呢?我心想。

果然就如我所预料的,她是为了哭而来的,准备好大方哭泣后才来到我这里。

早知道,一开始就拒绝她好了。

或许土岐野说的是对的。

“我不懂……”她摇头,双肩颤动,断断续续地呼吸,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然后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我也是基尔特连吗?刚刚跟你说话这件事,可能只是我的梦境也说不定。这是真实存在的事么?还是只是单纯地埋在我细胞里的人工记忆呢?对……总觉得一切都是片断的,我想不起连续的记忆,也没有自己亲身体验过的证据,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可是……只有我不是基尔特连——会有那么幸运的事么?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飞机的?什么时候开始杀人的?到底为什么、何时、何处,我每晚都会钻进这种牛角尖。想不起来、想不起来。不管怎么想、怎么想、孩提时候的事,除了固定的场景,其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好像很喜欢和小孩子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