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冲上蓝天

一卷全

第二卷 冲上蓝天 一卷全

你们这群大人们,快醒醒吧。

自以为是人类中完整的个体,

孩子则是不成熟的形体。

这种歪理,

如同死亡是人类最后的姿态,

存活才叫不完全。

注意到了吗?

所谓变成大人,

不过是意识到死亡,进而变得胆小。

除此以外没有一点价值。

「跟死了没两样」

是大人挂在嘴边的蠢话。

从以前到现在,人类守护「死亡」

依赖着「死亡」而战斗。

那并不是活下去的尊严。

为了活下去,能做的所剩无几。

大人们不会起身战斗,所以丑陋。

注意到自己贪生怕死了吗?

冲上蓝天

鸟类是依从数学法则行动的器械,而人类能够制造出完全具备鸟类运动的飞行器。该飞行器欠缺维持平衡的能力,并无十分显赫的性能。人类拼凑成的飞行器除了独缺鸟的生命以外,尚称完备,因此只能说人类的发明永远无法取代生命。

——李奥纳多·达文西(LeonardodaVinci)

序章

迎向美好的夕阳,我在飞翔。

视线下方带电体似的云朵透出橘色光辉,柔软而甜腻,温和到没有动静。为什么无法抗拒乘坐在柔软的云朵上呢?为什么敞开胸怀、呢喃着「来,过来这里呀」的亲切的手,要百般阻拦每一个人呢?

偏偏我恰好相反,从不逗留。

我不安地来回打转,好奇怪,怎么感觉好焦躁?只要稍微停下来,我铁定会坠入云层,无法遨游天际……不,停下来的话就会遭到攻击了……如此这般细碎的忧虑,仿佛松鼠没头没脑地啃咬着果实,潜藏在我心里。而忧虑像海狸蒐集树枝盖成的家园,在我体内迟迟不肯离去。

我惴惴不安地四处张望,无时无刻不提高警觉,像猫头鹰一样双眼来回逡巡。眼睛里一定布满血丝了吧!不知道谁曾说,人类因为诅咒才有两只眼睛。到底是谁啊……虽然想不起来,脑中却清楚浮现那家伙坠落时,那团轻飘飘的紫色烟雾。

眼睛瞇成一条线,我露出笑容。

挡风板频频震动发出闷响,表示引擎状况不佳,那感觉像其中一部汽缸敷衍了事地运转。无奈整个系统不允许我摆脱这种没干劲的东西,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人类社会中的团体或许也是如此。什么有借有还、好似兔子耳朵的温暖友情和怀抱丝毫希望的观望……

我才不要被那种黏答答的油污弄得满手都是。我只想舍弃没用的东西。这种情况下,希望全身而退成为最高指导原则。这是我唯一的手段。

尽管敌方来袭,我要像一阵风正面迎击,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变换方位。这样的单枪匹马才算可贵,这样流畅的动作才决定一切。我没有夸张,事实就是如此。那是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所以能够来去自如。

但很可惜的,那样的理想还遥不可及。

我梦想着迅速、精确而且洗炼的飞行。

现在的我也能了解那种美好。永远值得追求的美好。

不久的将来,我可以美梦成真吧!

这样微小的愿望,绝对能操之在手。

那是我唯一的希望。那是我唯一的目的。

前方橘色云层上方不远处一架剌魟般移动的飞机,并不是我的身影。Teacher坐在里头,机体跟我的一样,不过当它笔直飞行的时候,我明白那个方向和流畅感截然不同。强风几乎从机身侧面迎来,我的飞机因为风速过大而摇晃不已,但他的不会。这种距离足以让我看得一清二楚,仿佛风的来去也尽收眼底。

我又发现那个人驾驶的机型还是有点不同。

接着,当流畅感愈加显著,也就是舞动的时候。

为了捕捉敌机姿态的攀升实在惊人,我总算追到了他。连一个呼吸都会拉开我跟他的距离。在即将恢复水平前夕,半滚转后转弯,之后的俯冲也非常绚丽。遭机翼切穿的空气一连出现三道白色丝带似的凝结尾雾。在敌机螺旋下降的同时,我看见对方的座舱罩闪耀了三次光芒。

我的观察到此为止。

后来为了追赶敌方实在自顾不暇。这是我在这个小队里的第一次飞行,本来负责侦察任务,却遇到紧急情况。

不过,说不定是他的错。

我曾听过一个故事,是关于一把骇人的刀子。它的光芒吸引虫类聚集,为的只是能被刀子切断。是谁啊?对,笹仓告诉我的。他是跟我同时调过来的技师,嘴边老挂着很抽象的言论,是个完全不懂得开玩笑的家伙,讲白一点就是独来独往,但没有我孤僻。

没错,刀子。

关于Teacher的事情,在前一个基地也略有耳闻。因为两座基地相隔不远,有几次还参与过同个任务。我知道他驾驶的飞机是哪一台,飞行时也曾在远处看过好几次。

不过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他近距离接触。比起现在更令我兴奋的是昨天晚上终于见到本人。这大概是我的人生中有史以来首度对驾驶飞机的人感兴趣吧!不,除了自己以外,我从未多看别人一眼。是的,从来没有。

我还是对别人表露过自己的情绪!揍人、砍人,程度轻微的话则是不想再见第二次面,却完全没有正向积极的情感。我认为那样的情绪与我绝缘,光想到就觉得可笑。

你看,我现在不就笑了吗?

有什么好笑的呢?

假如回到地上,我肯定不会笑的。所以才会在飞翔的这段期间,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便放声大笑。或者笑是发泄情绪的方法。曾几何时,我断然决定了这种模式?想起来又觉得可笑。

前方的机体左右摇摆,接着缓缓沉入云中。我环顾四周,再度瞇起眼睛看着刺眼的橘色云朵,倾斜机身俯冲进入。

拉紧引擎,身体侧向机舱冰冷的一面,肩膀传来振动。机翼前端的水蒸气也愈来愈浓。

终于,整架飞机陷入灰色云雾,并且不规则地摇摆。云层中,我假想各种情况,好像随时会与他面对面。我谁也没看见,盯着仪表板确认油压和燃料。

视野时而变得清楚,大概是我的错觉。

刹那间和煦的光线中,还看得见天使的模样。看见在云层的掩蔽下,属于他们的天庭。

喷水池、蔓生的草地和长椅。女神们拉着白色洋装的一角漫步其中。

倾着手上的小陶壶,流出红色血液。

喷水池中的水稀释掉红色血液,满溢的部分成为落在人间的雨。

没人知道那是血还是雨。

活在地上的人们不知道原来是从天而降的血。

自轻薄云层中坠入黑暗的世界。

雨水打在挡风板上,滴滴答答作响。

倾斜机翼、试图窥探地面的情况,却什么也看不见。

视线可及的只有前方机体后忽明忽暗的灯光,似乎不让我变成迷途的羔羊。就这样我慢慢下降,飞了十分钟左右。直到红色灯光从山的右手边回旋,我看见并列在跑道上的灯光。那样的灯光,是地面上最有价值的东西。

「妳先降落。」无线电传来他的声音。

「收到。」我回答。

风向跟起飞时完全相反,我大动作地往河川行驶,最后再逆风折返回来。雨势有增无减。

着陆时间傍晚六点,好不容易赶上吃晚饭。好想喝点热的和洗个热水澡。为何那么依恋温暖的事物呢?飞行的时候明明想都没想过,结果到了地面上整个人像是着了魔。

我可能病了。

进场着陆,机头左右摇摆,机身倾斜下滑。引擎已降至鼾声般的程度,螺旋桨的转动也清楚可见。

抬起头,他的飞机正好在后上方转向面对着我。他在担心吗?如果他以为我是个初学者,那我真的有些遗憾。

放襟翼,继续放下起降轮。一切正常,飞机着陆。

基地里,我稍微抬起机头,慢慢与跑道接触。突然一阵巨响,轮胎轰隆隆运转,令人不耐的震动和刺耳的声响充斥在周围。

啊,令人作呕的声音。

我们是人类,终究得回到地上。我多么希望飞机能永远在空中遨游,别像这样迫不得已降落。每次我都觉得很不舍,地面摩擦外加粗暴的震动想必会伤了飞机吧,机壳也会疲乏。一定很痛,我听得见它在哀嚎。

我拉起煞车减速。在跑道中途改变方向,滑行至停机棚。

我只能从光被阻绝的状况确认Teacher的座机着陆的情形。

外头下着雨,想也知道我没有打开座舱罩。混杂雨水的光线四处延伸,比往常更加耀眼夺目。

笹仓撑着伞站在停机棚前等我,身上穿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连身飞行服。我停在他面前,松开安全带,打开座舱罩后起身跨出来。

「太久了吧。」笹仓大喊。好像是指飞行时间。

「嗯,解决了三架。」我用手指比了个数字。

「什么?」他的眼睛瞪得好大。此刻,又有另一台飞机着陆,笹仓看向跑道。

我也看了过去。飞机接触地面时几乎没发出声音,近乎完美的着陆。

「其中两台是他的功劳,」我解释着:「追一架已经够吃力了,也没看清楚他那边的情况。其它两架应该都被他打下来了。」

「一定是这样啦,」笹仓微笑。「引擎状况还好吧?」

「刚开始不错,后来就不行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住。我猜大概有一个已经报废了吧。火星塞……要不然就是排气阀出了问题。」

「不可能。」

「反正先帮我检查看看。」我脱下手套说。

笹仓将飞机引导至停机棚。我借用他的伞,走向办公室;途中从口袋掏出香烟,停在原地点燃一根。边走边吐了两口烟,人已经来到室内。

大厅里不见半个人影。我一抬头,合田站在二楼扶手旁看着我。

我别无选择,熄了香烟后走上楼梯。

合田什么也没说,但看起来心情不错。搞不好从哪里得到了重要的情报。

踏进他的明亮房间,坐在咖啡色皮制沙发上。合田递了烟过来。很高级的货色。我顺手拿了一根,立刻点火抽了起来,藉此哀悼刚才丢在大厅烟灰缸里、那根没抽几口的烟。

默默抽着烟,突然门口有人敲门,Teacher走了进来。他瞥了我一眼,直接走近合田的办公桌并对他微微致意。

「坐吧。」合田指指沙发。

他在我身旁落坐。我的心跳比迎击敌人的时候还来得快速。

Teacher口气沉稳地报告侦察飞行的路线、突发状况的判断、目标船只的样子,还有之后飞来的三架敌机。

「我的判断有误。」合田点头道歉。

他好像以为只有两架。可是对我来说,想都没想到会遇到敌机。无论如何,才遇到三架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击下了两架。」Teacher不疾不徐地说,接着看向我。

合田也看了过来。

「另一架是我击落的。」我回答。

「不错。有任何损害吗?」合田问。

「还好……」Teacher回答,顿了几秒才继续下面的话。「不过友机的引擎中弹,但并无大碍。」

「啊?」我不知不觉叫了一声,整个人跳起来。

合田和他抬头看我。

「不要紧。」合田露牙笑了笑。

「我没有发现,」我慎重拣选适当的话语回答,叹了口气。「现在能去看看飞机吗?」合田点点头。

「抱歉,我先出去了。」我又看了一眼Teacher,离开房间。

挟在手上的烟,最后还是给我丢进大厅的烟灰缸里。

我冲出室外,淋着雨跑进停机棚。

飞机已经在停机棚里,库房铁门半掩。站在照明灯旁的笹仓抬头看我。

「怎么了?」他问。

我绕到飞机另外一头,马上发现机头引擎上的整流罩有个洞。

笹仓走上前。

「其中一具引擎会报废大概就是这东西搞的鬼。」

「修得好吗?」

「废话。」笹仓发出闷哼。

「什么时候修得好?」

「明天早上就好了啦。」

「是喔……」我叹口气。

我闭上眼睛扬起头。啧了一声,牙齿咬着嘴唇。

「妈的!」嘴里啐骂。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笹仓说。

「绝对是刚开始的时候,」我想了起来。「那家伙从左边靠过来,我才稍微楞了一下。那个时候……可恶!居然……」

笹仓盯着我发笑。

「早知道直接杀了他。」

「妳没立刻攻击他吗?」笹仓挑眉,歪头不解。

「早知道先下手为强。」我又叹了气。「妈的。」

笹仓走到库房角落旋开压缩机开关,引擎开始启动。

此时的我气急败坏,想狠狠地随便踢个什么东西发泄一下也好,却只能轻轻触碰遭毁损的整流罩。心里想的跟实际表现出来的行为反差极大,人类的心理还真难以捉摸。

整流罩还有些余温。

它代替我流了血,好可怜呀!

深呼吸试图冷静下来。手插进口袋,我命令自己往机棚门口前进。

直到笹仓把我叫住。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什么?」我大声问。

「伞还我啦。」笹仓吼着。

我径自走进雨里。目标办公室,目的是取回笹仓的伞。途中和恰巧离开的Teacher擦身而过。他也没有撑伞。彼此交换冷冽的眼神,没有言语。他往宿舍方向走去。

目送他的背影,我再度踏出脚步。

这是我调来这里的第二天,也是和他最初的飞行。

第一话金属擦刮声

然而多方观察鸟类面对飞行运动时的应变能力,根据此一经验法则得出以下结论,即人类凭借本能可理解其最基本的变化;而且身为该种飞行器创造者,人类同样也具有毁灭的能力。

——李奥纳多·达文西

1

坐在床上,我抱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想起老家的桥,以前每天都会骑着摩托车经过。桥上常常站着一个大块头,两手箍住自己的头。每次总见他心事重重地往河面看,所以都看不到他的脸。

一天天过去,他仍杵在原地。那家伙绝对是个怪胎,路过的行人也刻意避开。

每每经过桥上,我都担心他该不会想从桥上跳下去。可以的话,至少不要我在场的时候做出那种事,因为这种情况下无论硬着头皮伸出援手,或不得不找别人求救,都只会浪费我的时间。

不知道那家伙后来怎样了。

搞不好真的纵身一跃,成为桥下冤魂。

我并不想追究结果如何,却万分希望对于那座桥,能有其它可堪回首的记忆。

脚步声停在房门口,有人敲门。

「是。」我作答。我是这里的新成员,能做的只有应门。

打开门,来的人是药田。昨天我才跟他第一次见面,简单交谈过几句。挂着圆框眼镜,他异常苍白的脸上有块明显的紫色淤青。

「晚餐呢?」他说着,使了一个眼色。

「谢谢,」我点点头。「我没胃口。」

「早说嘛,大家都在等妳。」

「我知道了。」

「哪里不舒服吗?」

「不,我很好。」我站起来摇头否认。

「大伙儿想听听妳今天发生的事,妳就当做善事吧,总比装模作样……」

「嗯。」

「妳真的在装喔?」

「没有。」

药田闷哼一声,笑了出来。

「我一下就到。」我对他点点头。

「我也想听吶。」他抿嘴一笑。

关上门,确定脚步声已走远,我推开窗户吸取外头的空气。空气如水母般湿滑,吸进的气体沾满水气。

换下一身战斗服,我离开房间。雨已经停了,路灯周围好像起了雾。这样的天气是普通抑或异常,我还不甚了解。

餐厅位在一楼深处再下几个阶梯,跟办公室同一栋大楼。那边的窗户正对中庭,平常看得见部分管制塔,不过现在天色已晚,只剩下一片漆黑。被黑夜笼罩的空间像水族馆似的,片刻不得安宁。

餐厅聚集了十个人左右。药田坐在前头,其它人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名字。清一色的男性里没有最重要的Teacher。骁勇善战的故事就此画上句点了吗?没有合田,笹仓也不在;在座的人都穿着便服,也不清楚他们是否都是飞行员。

我先进去厨房,里面有个老妇朝我走了过来。她非常臃肿,身上的围裙显得好小一件。

「听说妳不想吃?」对方先开了口。

「对不起。」

「真拿妳没办法,等一下可不要喊饿。」

「我没事。」

「喝点汤怎么样?」

「不了。」我摇摇头。

回到大家引领企盼的地方,药田帮我拉开椅子。

我坐在药田旁边。对面坐着两个人,隔桌三个人,再过去还有四个人。每个人都紧盯着我不放。

我叹了口气。实在不喜欢也不懂得处理这种场合。面对人群说话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个人偶,好想手一扭、头一摆什么也不管;甚至幻想往后倒的话,眼睛会不会自动闭上。

「真是的……」我回头看着餐厅门口。没有人站在那里,但那是宿舍的方向。「击落两架敌机的事,不是已经说完了吗?」

「妳好像不太感兴趣,」对面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问。

这个男人有着一头往上梳整的金发,薄薄的嘴唇则是那种怎么样都笑嘻嘻的形状,很社交的感觉。他的名字,对了,叫做辻间。

「但我们很想听听妳的说法。」

「为什么?」

「知道天才再多的事迹,也没办法列入参考嘛。」

「原来如此。」我点头。原来我不是天才。

「简单地说,」我开始解释:「当时敌机位在斜后方三百公尺、高度一百五十公尺的上方。对方准备回旋向下的时候,我已经全开油门俯冲,也放了襟翼。从角度上来看,对方错估我的速度。然后,就在相距不到两百公尺的时候,我趁势拉抬机头,对方的速度当然也更快。

「失速?」隔桌的人发问。

「是的,」我点点头,伸出双手模拟我跟敌机的位置。「失速前,我将油门全开,结果涡轮后流导致反转。对方正对着我冲来,抢先一步攻击。」

「真危险啊。」辻间说。

「两方交手,速度不是决胜关键,因为都已经够快了。大约下降五十公尺时,我向上抬升,回复舵面,立刻反击。」

我双手一摊。

「然后就结束了?」不知是谁冒出的话。

「对,」我简而有力回答:「的确花了不少时间。」

我听到有人细碎杂念的声音。话题结束,我松了一口气。好想赶快撇开烦人的事。

「开翠芽的时候发生过几次?」倚在窗边的男人问。

「一次……」我回答:「今天是第一次。」

「MarkⅥ啊?」

「我之前没驾驶过翠芽。」

「那之前开什么?」

「散香。」

「散香?」对方抬高了音量,好像很吃惊。「这两款完全不一样啊。」

「嗯,是不一样。」我点头。

翠芽MarkⅥ是我今天第一次驾驶的战斗机,机头搭载二十一汽缸空冷式引擎,无论爬升力或速度都十分惊人,是一架重型战斗机,火力也很充足;弱点在于续航力稍弱和不擅低速回旋。至于之前所驾驶的新机种散香,机身后方配备的则是水冷式引擎,非常轻巧。

不过散香服役的时间不长,基地对它的认知也不深,我只是凑巧被分配到这架尚待评估的飞机。其它队员都说我的签运很差,但一入基地就遇到衰事,所以之后遇到任何机种反而都能坦然以对。

那一年我的经历就是如此。

「我,可以回去了吗?」我问。并非刻意看着谁,但正面刚好是辻间。

「啊,当然可以……」辻间点点头。「累了喔?」

「不,不是这样,」我起身摇头。「我没事。」

大家一定认为这家伙怎么那么灰暗。其实我也清楚自己的个性,尤其在面对他人的时候,下场都是这样。恐怕,「我」正是人类其中的一种典型。

社交仪式总算告一段落,我乐得轻松。

走到大厅,我抽起烟。离开大楼,想去停机棚看看飞机。

2

收音机流泄出来的音乐非常另类。

整流罩已拆卸在一旁。搭上吊梯,笹仓站在引擎面前。或许是聚光灯的缘故,那部分有些刺眼。

「哪边损坏了吗?」我走近问。

「没的事……」笹仓回答,没回头看我。「一切正常,很快就修好了,用不着担心啦。」

「你的样子看不出来没事耶!好像很严重。」

「就跟妳说不要担心,」笹仓对我露出白牙。「看着我的脸。」

「很假。」

「妳真的很不信任别人,」他坐上吊梯,急速下降站在面前。「我泡了咖啡。要喝吗?」

「好喝的话。」我回答。

「这妳就不知道了,煮焦一点才好喝哩。」笹仓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头走。

我爬上吊梯,往聚光灯照射的汽缸里瞧。机上轻薄精炼的安定翼像艺术品一样散发光芒,没有损坏。想起整流罩破洞的位置,我决定再仔细察看,却遍寻不着。

「该不会你还没找到出问题的地方吧?」我提高音量问远处的笹仓。

他没回答,我继续端详引擎。

真的很美。

这架飞机服役才半年左右,外表当然很完美,但我指的是它的造型很棒。机体内错综复杂的进气排气系统,简直媲美人体构造;相对于活生生的曲面,散热装置仿佛整齐排列的锐利刀片。一直盯着看的话,好像整个人会被吸进去似的。

「喂,」下面的笹仓大叫,双手各端着咖啡。「下来。那不是妳该待的地方。」

我抓住吊梯下到地面。

「谢谢。」我接过咖啡。

凑进嘴边,发现烫得不得了,喝不出个所以然。

「还不知道哪里出问题吗?」我问。

「想都别想,」笹仓翻起眼睛看我。「那是我的工作,妳只要回房间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会还妳一架完好无缺的飞机。」

「你这种态度……」我一只手摸着机身,感到一股冰凉。「根本就有问题。少装了。」

「好啦,我知道了。」笹仓摊开手。「那具引擎确定不行了。」

「嗯……果然。」我不禁叹息。

「当时妳跟敌机都想尽办法要击落对方,结果会变成这样也不奇怪,妳说对吧?」

「嗯。」

「何况,这又不是散香。」

我啧了一声,看着笹仓。

这句话我怎样也不想说出口。笹仓一定看穿了我的心情,才故意说出来的吧?身在地面,他的善意或许已经到了白白浪费的地步。他是个好人。

「总比被敌机歼灭的好。」笹仓说。

我也认同他的说法。

道理我都明白,可是还是不懂为什么情绪起伏那么大。话说回来,有太多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在四周徘徊不走。这种情况多的是,普通得很。就算是我,也会有不了解自己的时候。

深深吸了一口气。

视线转移到隔壁。那是Teacher的飞机。

我慢慢走过去,往尾翼靠近。

「不许碰!」笹仓吼住我。

我回头看他。

「碰了会害我挨骂的。」笹仓说。

「我没碰,」我双手摊开给他看,觉得有点可笑。「可是你早就碰了吧?」

「还没,上头没指示,」他歪着嘴摇摇头。「他好像很信任上一任的技师。」

之前有个技师被调走,而我跟笹仓取而代之来到这里。基地里应该还有其它技师。上头还没决定谁负责Teacher的飞机,但可想而知,笹仓绝对排在最后。

我沿着机体边走边看。

座舱罩旁边,机体侧面有一小排标记,几乎占去整块面积,随便看过去也知道有三十个。听说这表示他的第三十架飞机,而且由他击毁的敌机数量是这个数字的五倍。总之那是个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天文数字。

当初得知转调到这里,我又惊又喜,因为这个单位是名门中的名门。这里有个传说中的英雄,同时也是我崇拜已久的人物,我紧张到觉得连吸进去的空气都凝结在胸口。而时间也才过了一个礼拜。

目前为止,我跟他打过照面、也握过手。在这里的第一次飞行居然能跟他一起,真是奇迹。我是击坠王的友机。

想到如此耀眼的一天却因为一发子弹而受挫,我的怒火不可扼抑。试着冷静分析自己的行为,果然很小孩子气,真可笑。

但是,我没有笑。在地面上,我笑不出来。

3

洗完热水澡,我把毛巾披在头上。站在窗边,正准备拉起窗帘,结果听到窗外好像有怪声,决定开窗看看。我的房间刚好面向行政大楼前的停车场,窗前的矮树还不到窗户的位置。

天空早停止降雨,变成漆黑的星空。

突然听见短促的口哨声。

停车场上站着好几个人,但视线太暗看不清楚。对方倒是看得见我。

「喂!」有人叫我。

眼睛习惯了暗处,发现那个人是药田。他的圆框眼镜其中一边反射着白色灯光。真想一发命中。

「什么事?」我问。

「没有啦……那个……妳还好吧?」

无聊。我举起手左右挥舞示意。

「我们打算上街逛逛,要一起来吗?」药田问。

「今天晚上还是不要好了,下次再说。」我回答。

「就跟你说,她不会想跟的吧。」我听到别的声音。

「快关窗啦,会感冒喔。」又是另一个声音。

窃笑的声音传进我耳里。

关上窗,拉上窗帘,像试图消去映在窗户上的身影。

回到书桌前,看着桌上的手表,还不到晚上八点半。

他们说的上街,是要去多远的地方呢?

我对基地周边一点也不熟悉。至少在我的可见范围内,只有森林、河川跟小山丘。我听见外头汽车发动的声音,最后消失在远处,周围又恢复寂静。天花板的日光灯发出像昆虫似的振翅声。

我想去笹仓那边看看,不过还是忍耐一下比较好。就很多方面面言,忍耐对我比较有利。至少我还知道我行我素只会让事情更糟。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门外一阵上楼的脚步声。

声音来到走廊,停在我的房间门口。然后有人敲门。

「是。」我回答。

「我是合田,现在方便吗?」

「对不起,我套件衣服。」

我慌慌张张穿上长裤,手臂套过衬衫,然后一边扫扣子,一边走到门口。房门没锁。

「请进。」我打开门。

合田站在面前。

「抱歉,这个时间过来找妳。」他说。手上拿着一份文件,好像是地图影本。「身体还好吗?」

「没事。」

「这给妳,」他把文件递给我。「明天早上七点可以飞吗?」

「是。」我接过文件。「跟谁呢?」

「Teacher。」

我的心脏因为这句话重重地跳了一下。Teacher是他的代号,大家都只称呼他的代号,可见他多么特别。

「一共两架飞机吗?」

「可能会再多派一架。明天五点以前会决定。假如妳的飞机状况不佳,我会在同个时间之内找出替代人选。」

「飞机没事。」我回答。

「击中部位呢?」

「已经修好了。」

「可是我还没接到检修报告。」

「没问题的。笹仓还不太适应这里,现在只剩座舱罩还没装回去。刚才我去确认过了。」

「这样啊……那么就交给妳了。一切顺利的话,六点四十分先来办公室报到。」

「是。」

他离开房间。我带上门。

我高兴地想飞起来,一度还挥舞手臂,透过空气的阻力以确认这份喜悦。真是太幸运了!

我还能飞。可以跟他一起飞。

我急急忙忙穿上外套,冲出房门。前往停机棚途中,发现Teacher坐在仓库前的椅子上。

他抽着烟,往我的方向看。

我紧急煞车,停站在离他三公尺的地方。

「明天也请多多指教。」我低头致意。

「嗯,明天好像又要飞了,」他低声说。吐着烟,他瞇着眼睛看向我。「引擎没事吗?」

「我现在正要去看。」我回答。

「那家伙的技术怎么样?」

「你说笹仓吗?他很棒。」

Teacher的烟头发出红光。

他抬头看着天空,我也跟着看向天空。

满天星斗,月亮没有露脸。宇宙深处,黑暗苍穹。从地面上看过去的天空还不错。

「请问……」

「什么事?」他仍望着天空,吐着烟。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斜眼盯住我片刻,叹了口气。

「碍事的话,我可以去别的地方。」他冷冷地说。

「不,不是,我想跟你聊聊……」

他点点头,我坐在长椅另一端,我跟他至少保持两个人左右的间距。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梦里。虽然记不住场景,但我真的做过类似的梦。

「我之前一直是开散香。这样比较起来,翠芽更有力。」

「嗯。」

「火力也很强。」

「机体很重。」他吐着烟说。

「对……可是驾驶起来不会太吃力。请问我还要注意哪些地方?」

Teacher看着我。

「什么意思?」他低声问。

「怎么样才能更灵活地驾驶翠芽。」

「操作手册看过了没?」

「当然看了。」

「那就够了。」

「嗯……可是……那个,没有什么技巧吗?」

他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我静静等待。

「不要拼命。」

「嗯?」

他吐着烟起身,我也站了起来。

「请问是什么意思?」

「妳今天做的那件事,以后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要做。」

他踩熄地上的烟蒂,走回宿舍。我凝视着他的背影。

他说我今天做的那件事,大概是指我攻击的方式。我并没有想拼命,但心里的确有豁出去的念头。严格说起来,他说的没错。不过,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

在临危中险胜。

隔着薄薄一张纸,我趁隙攻破。

愈是朝危险飞去,愈能掌握先机。

我是这么想的。

我拾起他丢弃的烟蒂,往停机棚走去。

4

想也知道停机棚依旧灯火通明;库房上方的窗户和门上的雾面玻璃都透着亮光。这里大概是半径一公里以内最明亮的地方。铁卷门已拉下,我打开一旁的小门走进去。

笹仓正坐在吊梯上,往我的方向看,脸上还戴着焊接用的绿色护目镜,手里拿着的好像是火星塞。我上前站在吊梯旁边。

「没出去逛逛吗?」笹仓问。

「他们没找我,」我撒了谎。「明天早上我有任务。」

「几点?」笹仓看我。通常上头只会在飞行前几个小时告知技师这类消息。

「一大早,」我回答。「能飞吗?」

「没问题。」

「有任何不确定的话,我就不想飞。」

「就跟妳说没问题了嘛!」

「请你告诉我事实。」

「什么事实?」

「找到了吗?」我问。

其实我不过是想确认引擎上的弹痕,掌握受损的情况,以及完全修复的可能性。

「飞弹没射进整流罩。」

「嗯?」

「这就是结论。入射角度过小,我说的没错吧?」

「嗯,对,二十度以下。」

「整流罩上的铝合金跟橡胶一样揪成一团。妳看,撞击后内部蜷缩处刚好位在引擎顶部。」笹仓指着说。

「我可以上去吗?」

笹仓站了起来挪出空位。我踏上吊梯,伸长脖子靠近引擎顶部。凸轮罩旁的安定翼尖端有三处缺损。

「只有这样?」我维持同个姿势问。

「嗯,只有这样。」身后的笹仓立刻回答。

「那为什么汽缸还是坏了呢?」我微微侧身。

「应该是那个的关系吧,」笹仓歪着嘴、探出头来。他伸长手臂指给我看。「就是下头那两个东西。」

「什么?火星塞吗?」我问。因为他手上正拿着。

「不是,」他摇摇头。「我看过了,没问题。」

「要不然是什么?」

「过冷。」

「过冷?」

「位在机头的汽缸,偶尔会出这种状况。」

「可是……」

「这种引擎命该如此。因为后两列汽缸会优先冷却,注定会有这种结果。某种程度上也会受到进气浓度的影响,但无论哪种情况也没办法配合得天衣无缝啊,特别是突然下坠的时候。」

「有解决的方法吗?」

「要是有就好了。」

「那要怎么办?这样下去很难驾驶。」

「嗯,只好增加负载啰。」

「什么跟什么?那很简单啊。大家都清楚吗?」

「大概吧。」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站在一公尺高的狭窄吊梯上,我跟笹仓十分靠近。一不小心重心没抓稳,心想干脆直接下去算了,但笹仓拉了我一把。真是好管闲事,我一点也不感激,而且手臂被他抓得好痛。我没有道谢,蹲坐在吊梯上再跳下去。

「进气较多的那边要不要稍微打开一下?还是维持现状?」笹仓问。

「这样就好。」我看也不看他一眼。

隔壁的飞机也在聚光灯下,好像正在进行整备作业,但不见人影。回荡在附近轻微的音乐像在水底演奏般有点扭曲,或许是从别的房间傅出来的吧。

「空冷式引擎就是这么回事。」笹仓说。

「我懂了。」我背对着他点点头。

走出停机棚。

我点燃一根烟。吐烟的时候,抬头仰望天空,想让烟顺势返回空中。满天星星看起来非常寒冷。

我总是没办法静下心来。该怎么形容呢?轻飘飘的,没什么存在感,就连站在地上都